1982年我在林场当护林员,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外加八斤细粮票。

场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北沟的瞭望塔缺人,原来那个老赵头摔断了腿,得有人顶上去。

我问去多久,场长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我没吭声,场长又说,还有个女同志跟你搭班,叫周秀兰,她男人去年冬天伐木被树砸没了,场里照顾她,给她安排个轻省活。

我收拾铺盖卷坐拖拉机进山,颠了四十里土路,又步行爬了六里坡,才看见那座铁皮瞭望塔。

塔高十二米,铁皮焊的旋梯踩上去嘎吱响,塔顶一间屋,四壁漏风,顶上盖着油毡。

周秀兰已经在塔上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正蹲在地上用碎砖头支灶。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中间拿箱子隔开。

我说行。

她把一床旧军被扔给我,被面补了三块补丁,闻着有股樟木味。

白天我们轮班瞭望,一人盯四个钟头。

林场给配了一副望远镜,镜片上有道划痕,看出去的东西都带条黑线。

周秀兰话少,盯梢时嘴唇抿成一条线,发现火情就摇电话机,手摇的那种,嗡嗡响半天才能接通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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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男人死后,场里赔了六百块抚恤金,她婆婆拿走四百,说孙子得养,剩下两百她存着,一分不敢动。

她跟我说这些时,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劳动光荣”,边沿磕掉两块瓷。

入冬后山里冷得早,铁皮房夜里能到零下十几度。

我们烧劈柴取暖,烟熏得眼睛睁不开,她就把湿毛巾捂在脸上。

头一个月,我们各睡各的,军用床一米二宽,中间搁个装工具的木板箱,箱子上摆着煤油灯和半块肥皂。

她夜里翻身,床板吱呀一声,我就醒,醒了就听见风把铁皮吹得哐当响。

第三个月,场部送补给的拖拉机坏了,半个月没上来。

粮袋子见了底,只剩半袋苞米面和一罐咸菜疙瘩。

她把自己那份苞米面倒进我碗里,说她不饿。

我说你吃,我扛得住。

她把碗推回来,碗底在木桌上刮出刺啦一声。

那天夜里风大,铁皮房漏风,我把自己那床被子搭在她被子上,两床被压一块,暖和些。

她说,你回你那边去。

我说,冻出毛病来谁瞭望。

她没再吭声。

后半夜我听见她哭,声音压在枕头里,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没动,也没说话。

天亮时她眼睛肿着,照旧摇电话机报平安,声音四平八稳。

腊月二十三,场部上来人送年货,半扇猪肉,两袋白面,还有一封信。

信是周秀兰婆婆托人写的,说家里房子漏雨,要她寄钱回去修。

周秀兰把信叠好塞进枕套里,下午瞭望时手一直抖。

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晚上她把那半扇猪肉切了,肥的炼油,瘦的腌起来,装了满满一坛子。

她说,你带回去给你爹娘。

我说你留着。

她说她吃不了。

那晚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中间没放箱子。

铁皮房外头下大雪,雪粒子打在铁皮上像撒豆子。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胳膊,她没躲。

她说,她男人死那天,早上出门还跟她说,晚上想吃酸菜馅饺子。

饺子包好了,人没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翻过身来,脸离我半尺远,煤油灯照着她眼角的细纹,她说,你啥都不知道。

第二天她照常摇电话机,照常拿望远镜盯林子,照常在铁皮房里用碎砖头支灶。

只是夜里我们不再放那个箱子了。

她把她的旧军被跟我那床叠一块,两床被合成一床盖。

风大时铁皮房晃,她就攥着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开春后场部来了通知,说老赵头腿好了,要回来换我下山。

那天周秀兰把塔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连旋梯扶手都用湿布抹过。

她把那罐腌肉塞进我铺盖卷里,又把我那件破棉袄补了,针脚密得像苞米粒。

我说你跟我一块下山。

她说,场里让她接着守,换别人来她不放心。

我下山那天她没送,站在塔顶瞭望台上,望远镜举着,镜片上那道黑线正好横在她脸上。

我走出一里地,回头看见铁皮房烟囱冒烟了,细细的一缕,在林子顶上散开。

半年后我托人给她捎了封信,信里夹着二十块钱。

捎信的人回来说,她收了信,没要钱,让他带回来一包松子。

松子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1982年10月1日,国庆节。

我把松子倒在桌上,有一颗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桌腿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她写的,就一行字:塔上风大,你膝盖不好,记得戴护膝。

我没再回去。

后来听说林场改制,瞭望塔拆了,她调到场部食堂。

再后来听说她婆婆瘫了,她接回去伺候,端屎端尿三年,婆婆走时拉着她的手说,那四百块抚恤金,她一直没花,藏在炕席底下。

我膝盖确实不好,阴天下雨就疼。

去年冬天我翻出那床旧军被,被面补丁摞补丁,拆开想弹弹棉花,棉花里掉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打开是她男人的死亡证明,底下用圆珠笔写着:秀兰,饺子我吃不上了,你替我把日子过好。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她后来添的:日子过好了,你没看见。

我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塞回棉花里,又把被子缝上。

针脚歪歪扭扭的,赶不上她当年给我补棉袄那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