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朝鲜使臣朴趾源随使团入京。他在热河行宫亲眼见到乾隆皇帝接见班禅额尔德尼的场面:满朝文武肃立,蒙古王公跪在左侧,朝鲜使臣列于班末。朴趾源将这一幕记入《热河日记》,这部日记后来成了朝鲜人观察盛清中国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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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觐见礼仪。他看到的是一套运转了百余年的朝贡秩序——朝鲜、越南、琉球、暹罗,这些国家以不同的方式嵌入其中,各有各的算盘,也各有各的走法。

朝鲜:一年一贡的“礼”

朝鲜是清代朝贡国中最特殊的一个。

崇德二年,朝鲜在与后金的战争中被迫臣服,与清朝建立册封与朝贡关系。入关之前,朝鲜每年要派四次使团:正朝、冬至、圣节、千秋,称“一年四贡”。顺治入关后,体谅朝鲜“路遥费繁”,将四次并为一次,称为“三节年贡使”或“冬至使”。此后每年一贡,成为定例。

但定期使行只是明面上的往来。谢恩使、奏请使、告讣使、问安使——各种名目的“别使”不时派遣,加上每年到北京礼部领取皇历的“历行”,朝鲜使团出入中国的频率远高于贡期所显示的。据学者全海宗统计,自崇德元年至光绪二十年,朝鲜共向中国派出使团661次。夫马进的统计略保守,也有494次,加上临时派遣,平均每年约三到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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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使臣大多品级较高,文化素质也好。正使以显官或王室宗亲充任,副使和书状官“必娴于文学”,书状官的职责之一就是记录沿途见闻,起草报告。这些记录汇成了“燕行录”——清代留存下来的燕行文献多达五百余种。使臣归国后,燕行录往往呈报国王,成为朝鲜官方了解中国动态的关键渠道。

越南:六年再至的“变”

越南的贡期在清代几经变动。

顺治年间,安南入贡,贡期定为三年一次。康熙二年改为六年一贡,此后基本沿用,但实际执行中常因战乱或国内政局而中断。两国之间的藩贡体制自宋元以来延续了九百年,其间虽有战争,此一密切关系维持至清末。

册封是朝贡关系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环。清廷遣正副使各一人,持节前往,特赐使臣一品麒麟服。册封使入安南境内时,国王遣陪臣祗候恭迎诏敕、龙亭,行三跪九叩礼;见正副使,行一跪三叩礼。到国都之后,册封殿前设黄案,诏敕和颁赐器币陈列其上,国王率群臣行三跪九叩礼,宣读册封敕文,再行三跪九叩礼。两次跪叩之间,是整套仪式的核心:宣读诏书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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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中法《天津中法新约》签订,中越之间持续九百年的封贡关系就此终结。

琉球:两年一贡的“荣”

琉球是朝贡国中体量最小、也最受优待的一个。

顺治十一年,清朝颁给琉球诏书印信,但中琉交通因南方反清力量活跃而时断时续。康熙二年,清朝遣使册封尚质为琉球国中山王,琉球随后遣使谢恩,自康熙五年起两年一贡,实质性的宗藩关系由此建立。康熙十九年,琉球世子尚贞遣使入贡并请求袭封,康熙帝认为琉球“恭顺可嘉”,同意遣使册封,并亲书“中山世土”四字赐给琉球。众臣评价,不仅字体“尽善尽美”,而且使属国“咸知皇上以人文化成天下之意”。

此后历代清朝皇帝均有颁赐琉球御书,雍正在琉球遣使庆贺登极时赐“辑瑞球阳”四字,道光十八年清廷还派林鸿年等赴琉球册封国王尚育。琉球进贡之物,既有本地特产,也有从东南亚购买的热带农产品和工艺品,两年一贡的频次在藩属国中仅次于朝鲜。

暹罗:三年一贡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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暹罗的故事,是最直白的那一种。

顺治九年,暹罗首次遣使清朝。康熙三年第二次遣使后,清廷定暹罗每三年进贡一次,由广东入贡。此后两百年间,暹罗的朝贡活动与贸易活动几乎无法分开。暹罗国王将朝贡视为获取巨大经济利益的政治手段:通过丰厚的回赐以及一系列免税政策,暹罗王室从朝贡活动中获得了巨额利润。

这种关系在乾隆年间达到顶峰。1767年暹罗遭缅甸侵略而亡国,朝贡中断。1786年,郑华遣使进贡并请封,朝贡恢复。但到了拉玛四世蒙固在位期间,情况变了。蒙固察觉到清朝的衰落,加上对两国间不对等关系的不满,下令中止了对华朝贡。最后一次暹罗朝贡使团派于1852至1853年间,此后暹罗转向与西方建立条约关系。

礼仪之下

朝鲜、越南、琉球、暹罗,四国在清代的朝贡经历,各自不同。朝鲜最频繁,一年一贡,使团络绎不绝;越南最郑重,册封使远赴国都,行三跪九叩大礼;琉球最小,却得御书匾额之荣;暹罗最直白,朝贡的背后是利润的算计。

乾隆四十五年朴趾源在热河记录下的那次觐见,排班仪式的背后,是各国在朝贡体系中各自的位置。这套秩序在表面上是一套统一的礼仪规则,贡期、贡道、贡物、朝仪、赐予,凡此种种,均有详细规定。但拆开来看,每一个国家在这套秩序里做的事并不一样。朝鲜派使臣来记录见闻,越南等待册封使来宣读诏书,琉球把御书匾额带回海岛挂起来,暹罗把货物装上船运往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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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贡体系从来不只是“礼”的问题。它是礼与利的组合。乾隆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但朝贡的账簿上从来只有两种数字:进来的和出去的。到了晚清,进来的越来越少,出去的越来越少,这套运转了两百年的秩序也就慢慢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