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
一
韦德昌七十二岁那年,在自家玉米地里电晕了一条蛇。
五米多长,碗口粗,通体乌黑,肚子底下泛着暗金色的纹路。它盘在玉米地中间,像一根放倒的电线杆,身子压平了一大片玉米秆。韦德昌看见它的时候,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广西这片山里活了一辈子,见过的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么大的,头一回见。那蛇昂着头,比他膝盖还高,红信子吐出来,嘶嘶的,像一股小风。韦德昌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的土坷垃滚下去,碎在田埂上。
他没有跑。跑也跑不过蛇。他眼睛扫了一圈,看见地头立着那根用来赶野猪的电棍。那是前年买的,电压不大,能把野猪电个趔趄,电蛇应该也行。
他慢慢挪到地头,一把攥住电棍,转身对着那条蛇。蛇没有动。韦德昌按下开关,电棍头上噼里啪啦闪着蓝光。他把电棍往蛇身上一戳——
巨蛇浑身一抽,像被人攥住了尾巴。它猛地甩了一下头,撞断了两根玉米秆,然后软塌塌地倒下去,不动了。
韦德昌喘着粗气,站在离蛇三步远的地方,看了很久。蛇没死。他看得见它的肚子还在微微起伏。他只是把它电麻了。
他蹲下来。蛇的眼睛半睁着,黑豆似的瞳孔里映着天光。韦德昌抽了口烟,想了想,站起来,用锄头把蛇挑起来,扛在肩上。蛇身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酸。
他走到后山的溪边,把蛇放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蛇的尾巴尖动了动。又等了一会儿,蛇头抬起来了。它慢慢扭动身子,往溪水里游去。游到一半,它停住了,回过头。
韦德昌冲它摆了摆手:“走吧,别回来了。下回让人逮着,可就不是电一下的事儿了。”
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钻进水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韦德昌做了个梦。梦里有个黑衣男人站在他床前,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说话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声音:“你放了我一命,我记你三年。三年里,你别赶我,我也不害你。”
韦德昌醒了。他坐起来,窗外天还黑着。后山的溪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他点上烟,抽了一口,自言自语:“什么乱七八糟的。”
然后他又躺下睡了。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信邪。蛇就是蛇,梦就是梦。
二
可是从那天起,韦德昌发现了一件事。
那条蛇没有走。
它还在后山。他没有亲眼看见,可他感觉得到。他去山上砍柴,走到半路会忽然停下来,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回头,什么都没有。可那种感觉真真的,像一根针扎在后脖颈子上。
他去溪边洗脚,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溪水下游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黑黢黢的。他盯着那块石头看,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他把脚收回来,穿鞋走了。走远了回头看一眼,石头底下静悄悄的。
有一天傍晚,他看见田埂上有一道压痕。草被压平了,宽宽的一道,从玉米地一直延伸到后山的方向。他蹲下来看,压痕的宽度跟他扛那条蛇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老伴问他最近怎么老往后山跑,他说去转转。儿子从城里打电话来,让他别一个人上山,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他还是去。
那条蛇从来没有出来吓过他。从来没有靠近过他家院子。它只是——在那里。在后山的某个地方,在溪水边,在灌木丛里,在树根底下。它守着一个看不见的圈,不进不退,不远不近。
韦德昌慢慢习惯了。他甚至开始跟它说话。
“今天日头大,你别在石头上晒,躲阴凉去。”
“溪水涨了,你那洞别淹了。”
“我割了点草喂牛,剩了一把给你搁溪边了,你要吃就吃。”
没有人回答。可他知道它听见了。
三
第二年开春,村里来了个收蛇的贩子。
广东来的,开着面包车,车顶上焊着铁笼子,里面盘着大大小小十几条蛇,都是他从别的村收的。他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蛇卖,大的价钱高。
问到韦德昌家的时候,韦德昌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贩子递了根烟,他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阿叔,你们后山有没有大蛇?我听人说去年有人见过一条五米长的,真的假的?”
韦德昌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渔网放下,抬起头看那个贩子。贩子三十来岁,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精得很,像条蛇。
“没有。”韦德昌说。
“真的没有?阿叔,你帮我打听打听,要是找到了,我给你这个数——”贩子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百?”
“五千。”
韦德昌站起来。他比贩子矮半个头,可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让贩子往后退了一步。
“后山没有蛇。”他说,“你走吧。”
贩子还想说什么,韦德昌把耳朵上的烟摘下来,扔在地上,踩灭了。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根靠在墙角的电棍,没再说话,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韦德昌又做了个梦。黑衣男人又来了,这回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冲韦德昌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韦德昌看见他的背影——他的腿有点瘸,走路一深一浅的。
第二天,他去后山砍柴,走到溪边的时候,看见石头上盘着一条蛇。五米多长,乌黑的身子,暗金色的肚皮。它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韦德昌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砍了一捆柴,背起来往家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蛇还在石头上,昂着头,看着他。
他摆了摆手。蛇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四
第三年秋天,韦德昌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他没在意。抽了一辈子烟,咳嗽还不是常事?可咳着咳着就带血丝了。儿子从城里赶回来,拉着他去县医院检查。拍了片子,医生把他儿子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儿子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爸,住院吧。”
“住什么院。回家。”
儿子拗不过他,把他接回了家。韦德昌躺在堂屋的竹床上,听着后山的风声,听着溪水声,听着竹林里鸟叫声。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知道。他七十二了,活够了。老伴走在他前头,老兄弟也走得差不多了。他这辈子没亏过谁,没欠过谁,走得安心。
可是有一条——他放心不下后山那条蛇。
那天傍晚,他让儿子扶他去后山。儿子不肯,他骂了两句,儿子只好扶着他慢慢走。走到溪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溪水哗哗地流,石头还那块石头,上面空荡荡的。
“爸,你来看什么?”
“没什么。回去吧。”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对着窗外看。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后山上,山影像一头伏着的巨兽。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个梦。黑衣男人站在他床前,这回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不再发青了,五官清清楚楚的,浓眉毛,高颧骨,嘴角微微往上弯。
“三年到了。”男人说。
“到了。”韦德昌说。
“我要走了。”
“去哪?”
“该去的地方。”男人笑了笑,“你放我一条命,我守你三年。三年里你没让人抓我,没让人害我,还给我送草送水。这笔账,清了。”
韦德昌想说什么,可嘴又张不开了。男人朝他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明天会有人来接我。”
韦德昌醒了。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三天后,韦德昌走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儿子发现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往上弯,像在做美梦。葬礼在村里办的,来的人不少。棺材抬上山的时候,天上飞过来一群白鹭。
几百只白鹭,雪白雪白的,翅膀展开像一片云。它们绕着后山飞了三圈,然后往溪水的方向去了。村里人都抬头看,有人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白鹭,有人说这是吉兆,老人走得好。
只有韦德昌的儿子知道,他爸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后山溪边有条大蛇,你别让人抓它。它不害人。”
儿子没有告诉别人。他只是在葬礼结束后,一个人去了后山溪边。他在那块石头上放了一碗米饭,一双筷子,还有三根香。
然后他走了。
五
韦德昌的儿子在城里上班,每年清明回来上坟。每次回来,他都会去后山溪边走一趟。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那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吓人,就是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望着你。
有一年清明,他又去溪边。石头上落着一只白鹭,单腿站着,脑袋缩在翅膀里。他走过去,白鹭没有飞。他站在溪边,看着那只白鹭,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它不害人。”
他蹲下来,在溪水里洗了把手。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抬起头,看见溪水对面的竹林里有一道压痕。草被压平了,宽宽的一道,从溪边一直延伸到山上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我爸走了,”他说,“你要是还在,就好好待着吧。”
竹林里静悄悄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白鹭展了展翅膀,飞起来,绕着他头顶转了一圈,然后往山里去了。
韦德昌的儿子看着那只白鹭消失在林梢,忽然觉得后脖颈子有点痒,像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他摸了摸脖子,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满山的绿,层层叠叠的,溪水从山腰淌下来,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蛇。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他上山砍柴。父亲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父亲回头喊他快点,他看见父亲的身后有一条黑影子在树丛里闪了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是风吹的。
现在他不那么肯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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