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福建永泰县暗亭寺,磐扬法师面对身份审查,提笔给江西兴国县的家人写了一封信。纸上的法号,与记忆中的姓名终于连在了一起。谁也没有想到,这位隐居山寺多年的僧人,竟是闽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杨道明。
这封信寄到兴国县后,被还俗并在县人事部门工作的二哥杨金明收到。兄弟失联多年,杨金明起初也不敢贸然确认,直到信中细节一一对应,才向福建有关方面说明:磐扬法师正是当年参加革命、后来被认定牺牲的杨道明。
杨道明的故乡是江西兴国。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这里是中央苏区的重要区域,群众参军参战者众多。杨家有四个成年男子投身革命,家庭与苏区命运紧紧相连。1930年,二十一岁的杨道明参加革命工作,先后负责筹粮等事务,为红军解决后勤困难。
变化来得很快。第一次反“围剿”期间,兴国一度被敌军占据,返乡的地主武装展开报复。杨家因此遭受重创:母亲被害,父亲被逼身亡,大哥也未能幸免,二哥削发为僧才躲过一劫,妻子和两位嫂嫂则被强行带走。
杨道明当时在外筹粮,侥幸避开了搜捕,却失去了整个家庭。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这不是普通的亲人离散,而是旧势力对革命家庭的直接摧毁。悲痛没有让他退出,反而使他更加坚定地投入苏区工作。
1931年,第二次反“围剿”取得胜利后,杨道明受到鼓励。此后,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区、县一级重要职务。1933年9月,他担任兴国县苏维埃政府主席,之后又参与江西省苏维埃政府工作,逐渐成为苏区干部中的重要一员。
1934年,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闽赣地区的斗争形势迅速恶化。杨道明被任命为闽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前往福建宁化等地开展工作。临行前,有人提醒他:“不要脱离群众,也不能把部队困死在一块地方。”这句话,正是当时游击战争最现实的要求。
然而,敌我力量悬殊,地方武装又接连受挫。1935年春,杨道明与省委书记钟循仁率领三百余人转移到德化、永泰、仙游交界的戴云山一带。缺粮、少药、武器不足,队伍疲惫不堪,内部也出现了动摇。
危急时刻,部分干部暗中与山下保安团接触。杨道明和钟循仁没有立即采取强硬处置,而是试图劝说对方回头。遗憾的是,对方当夜带人下山投降,剩余队伍只剩六十余人。突围途中发生交火,干部和战士多人牺牲,队伍再次被打散。
杨道明的身份太过显眼,回到原籍反而容易暴露。经过商议,他与钟循仁分别化名,沿途隐蔽转移,后来来到永泰一带的寺院。寺中主持品香法师曾接触过苏维埃政府,经过反复斟酌,才同意他们以僧人身份留下。
杨道明剃度后法号磐扬,钟循仁法号妙圆。晨钟暮鼓掩护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让两人暂时躲过追捕。只是,他们始终没有等到恢复联系的机会。由于外界消息中断,陈毅等人后来从敌方报纸得知闽赣省主席、省委书记已经“被击毙”,杨道明和钟循仁遂被认定为烈士。
磐扬并未放弃寻找组织。1943年,两名地下党员负伤躲进寺中,他曾接待并保护他们,只因双方没有来得及确认身份,那两人便连夜转移。那次擦肩而过,成为他多年隐秘生活中一次难以弥补的错失。
抗战胜利前后,地方局势依旧复杂。磐扬曾遭土匪绑缚并被枪击,左手留下残疾;后来县内搜捕身份不明者,他也受到牵连,幸得当地僧侣和知名人士联名作保,才没有被长期关押。
新中国成立后,他几次想写信说明身世,却始终犹豫。一个原因是多年失联难以解释,另一个原因,是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完成组织交付的任务。直到1966年,为证明身份,他才写信回到兴国,尘封三十一年的革命经历由此重见于世。
有关方面曾希望他还俗任职,他没有答应。磐扬已经习惯寺院生活,也一直把未能保存闽赣苏区力量视为遗憾。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担任福建省政协委员、省佛教协会副会长,仍居寺中,参与修桥铺路、开荒助民等事务。
1999年5月14日,杨道明在福建能仁寺圆寂,享年九十岁。临终前,他仍提到当年未能把闽赣省苏维埃的事业继续下去。那块曾刻有他名字的烈士英名碑,记录的是一名“牺牲者”;而山寺中的磐扬法师,则以另一种身份走完了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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