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今早出门那个碗又搁桌上了，炒饭扒了两口就走。我给你收拾的时候，碗底还粘着米粒，硬了，抠半天。我想跟你说个事，你听完了别觉得妈在吓你，等你上了大学，课表上八成的时间都是空的。

你现在每天的日子，是被排满的。早上五点半我起来给你炒饭，六点二十你出门赶公交，晚上作业写到十点半，周末还有两门补课。我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问也没用，问了你还是得写。你现在的时间不是你的，是课表的、是老师的、是考试的。这话我搁心里很久了。

前几天在超市，中午那会儿人少，有个大学生来买泡面。我一边扫码一边多嘴问了一句，说你们现在课多不多。他说阿姨我一周就四天有课，有一天还只上两节，上午十点就回了。

我手在扫码枪上顿了一下，那包泡面的条形码扫了两回才扫上。

四天有课，一天两节。我第一反应是这娃是不是在哄我。后来我回货架补货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算这个账。

后来我找机会问了我们社区一个刚上大二的姑娘，她妈跟我认识。姑娘说课表确实松，大一还紧一点，大二开始就空得慌，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事。

我回来自己瞎琢磨，翻手机翻到一些数。人家大学四年，课内总学时大概两千三百到两千八百节这个区间。你就按多一点的算，两千八，摊到八个学期，一学期十八周，算下来一周不到二十节课。

二十节课，按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算，一周也就十五个小时左右。

你知道十五个小时是啥概念不。妈在超市上早班，一天八个小时，一周上五天是四十个小时。超市里那些当爹的，一天干十个小时，一周干六天是六十个小时。

大学生一周上课的时间，比妈上两天班还少。

剩下的时间全是他们自己的。整块整块的，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给你排。你拿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算算，上课那点时间，占几成。不用我算，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跟你说实话，我看到这个数的时候，心里不是滋味。不是羡慕，是发慌。

妈这辈子没人管过。你外公在建筑队，一年到头不着家，你外婆带我和你舅，管不过来。我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谁教过我怎么安排自己的日子。我是被逼出来的，一天一天硬扛过来的。

可你不一样。你从小学到初中，十二年，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写作业、周末上什么课，都有人给你排好。你只需要跟着走。你没学过怎么自己给自己排时间。

你外婆膝盖不好，爬我们那个七楼要歇三回。上个月我陪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她坐不住，一直念叨说耽误我上班扣钱。我说扣就扣呗。她回我一句，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我没吭声。那天挂号大厅的喇叭一遍一遍叫号，叫得人心里发毛。

你外婆那一辈人，也没人教过她怎么安排自己的日子。她就是把能干的都干了，把日子硬撑下来。我这一辈也是。我们两代人都是被逼着学会的。

到你这一辈，突然不是被逼的了。是给你一大块空地方，让你自己走。

这才是我想跟你说的那个残酷的事。残酷的不是课少。课少有什么残酷的，少上课还不好？

残酷的是，你十二年都是被人推着走的，突然有一天，推你的那只手撤了，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迈。没有人教过你怎么用没人管的时间。你妈我没教过，学校也没教过。

都说大学课少是轻松，我看不是。你讲是不是这个理。课少是把你从被人推着走的道上拽下来，扔到一块空地上，然后跟你说，你自己找路吧。

十二年别人给你排时间，大学第一次把时间整块还你。不会花，就溜走。

我在超市见过一个事。有个大姐的娃也在上大学，有一回她跟我说，她娃花三十块钱找人替他上了一节专业课。公共课便宜点，二十。我问她娃为啥，她说那课没意思，老师念PPT，念了十年了。

有人说课烂是老师的事。课烂是一回事。你花三十块钱买别人替你坐着，你买回来的是啥。

她气得够呛，又不敢跟老师说。我听完没接话。

儿子，我把这话放这儿，你要是将来敢花钱找人替你上课，你妈这张脸没地方搁。课你不想听，你去图书馆自己坐着看书行不行。你花钱请人去坐那两个小时，你请回来的是啥。

课少不是让你歇着，是给你出了一道没人教过的题。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在宿舍躺着刷手机，也可以去图书馆看书，可以找老师聊，可以学一门手艺，可以出去走走看看别人怎么过日子。这些都是你自己选。

我前阵子刷手机看到的，说大学生空下来的时候，八成人首选是上网。我不骂手机，我自己也刷。但你得知道，你手里那点时间是怎么没的。

妈能给你铺的路，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学费我给你攒，饭我给你做，鞋带我可以再给你系几年。但你自己那大块大块的时间，我替不了你。

对了，你们家长群里那套，老师发个通知底下七八个收到谢谢老师辛苦了。我上回手机搁兜里没看，过俩小时才回，被刷到顶上去了，第二天你回来说老师问你妈是不是很忙。

哎算了不说了。那是另一码事。

你说大学那八成没课的时间，学校该不该管？我在超市听人说，有的学校已经开始砍水课了，一门一门地砍，毕业学分往下调，听说有学校从一百八砍到一百六，整整少上十门课。你们学校呢。我这心里也没完全想明白。你自己咋想的，哪天晚上写作业写累了，跟妈说一声。

儿子，你妈没上过大学，但妈说的这些，你记着。

早上出门，路上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