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冬天,我带着任务进京。那年我在湖南电视台做主持人,台里要办元旦晚会,让我兼了个副导演——主职还是主持,兼的那份差事,专管进京请演员,大概也觉得年轻女孩请人方便些。
要请的人里头,有刘欢。那是没有手机的年头,他住在一栋筒子楼里,整栋楼就水房边上安着一部公用电话,谁家来电话,全凭人在楼道里喊一嗓子,喊一声没人应,这电话就算白打。
我们想先在电话里打个招呼都做不到,手里唯一的线索,是他参加过中央电视台国庆节目,在袁德旺的一台晚会里唱过《世界需要热心肠》。
我们就照着这条线索直接闯到中央台,在文艺部找到熟人黄海涛。他一听我们报出刘欢的名字就乐了:“找刘欢啊,我告诉你们怎么走——他还欠我一件毛衣呢,把人家的毛衣穿走没还。”
原来大歌手当年也住筒子楼,也穿着别人的毛衣过日子。就凭这句玩笑,我们摸到了国关那栋楼,敲开了他的门。
正事谈得意外地顺。我把晚会的日期、场次报给他,他把能应的都应了,临了还问湖南冷不冷、要带几件衣裳。我们千里迢迢进京要办的头一件要紧事,就这么定了。
谈完事出来,雪下得不小。他送我们到楼下,来接他的车眼看就到,他说:“别走了,待会儿来接我的车,你们坐我车一起走吧。”我和同事对了个眼神。
头一回跟人家见面就蹭人家的车,不合适——这是我们俩心里的同一个念头。我们推说顺路,走两步就到,他不肯,又说了一遍:“雪下得这么大,你们不好走。”
那语气不像客套,倒像真着急,他越着急,我们越不能留。我那时候刚从长沙过来,总觉得长沙是小地方,北京是大地方,头一回见名人,副导演请演员,怎么也得显得大方些——那大方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撑出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把手先伸了过去:“刘欢,湖南见。”他握住了。手是握了,人却一直低着头,眼睛不往我这儿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再三留我们搭车的人,怎么握手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路口的车又按了两声喇叭,他还在劝,站在雪地里不动,像是要看着我们改变主意。同事替我打圆场:“真不用,您快上车吧,湖南见。”
我们踩着雪走出老远,同事才说:“人家一片好意,你倒狠心。”我说头一回见面,不能占人便宜。话是这么说,那双垂着的眼睛却在我心里悬了一路:挽留是真挽留,躲闪也是真躲闪,两件事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我想不明白。
回湖南的路上我就拿定了主意,到了长沙,得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长沙,排练把人真正泡熟了。他有一桩出了名的毛病:流程表刚递到他手里,一转脸就不知道搁哪儿了,报到哪一段,得靠人在侧台喊他。
可也就是这个人,排练到晚上,会忽然凑过来问一句:“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饭?”我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中午赶着改串词,灌了杯茶就算一顿。
那天散场,他从后台出来,把一个纸包塞进我手里,是两个还温着的包子。后台就剩这两个,他自己没动,说留给“忙得连饭都忘了的人”。
我说你留着吃吧,他说主持词念了一晚上,人不能空着肚子回家。我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他说:“你排练的时候一直在背串词,背串词的人顾不上吃饭。”
这算什么推理,我说不好,反正包子到我手里还是热的,我靠着侧台把它吃完了。
有一回收工,我们顺路走一段,我索性把北京那晚的疑问问了出来:“你那天干嘛非要让我们搭车?我们跟你又不熟。”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雪太大,是真怕你们不好走。”
停了停,又补上一句:“还有就是,想多说几句话。当时没想好说什么,就想让你们晚点走。”我趁势又问:“那我跟你握手,你干嘛一直低着头?”
这回他笑了:“你太郑重了,刘欢,湖南见,跟宣誓似的。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怕一开口就慌了神说错话,只好低着头。”我站在路灯底下笑他。
悬了几个月的那点疑团,就这么被他自己一句话放了下来——他不是摆架子,他是接不住我那副硬撑出来的大方。
那天以后,我们没有断了来往。晚会收工晚,他常留下来看我们对串词;我出差进京,他也到招待所楼下接过我。再往后的事说起来按部就班,我们成了夫妻。
后来总有人拿“年轻女孩请演员方便”打趣,说我是把演员彻底请回了家,这话我没法反驳。要说起点,其实寒碜得很:一个怕雪太大,一个怕太失礼,谁也没说过什么漂亮话。
婚后七八年,又一个三八节。那天我在台里机房加班,一直弄到晚上七八点。机房里几个女同事一合计,说妇女节没人理咱们,咱们自己照顾自己,出去搓一顿。
我嘴上说“一顿饭有什么稀罕”,心里其实不这么想——过节总要有个过节的样子吧,家里那位连提都没提。同事们收拾东西的工夫,我抓起电话拨回了家。
他接的。我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说不知道。他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三八妇女节就更不用指望了。
我把加班的委屈简单说了说,他倒痛快:“那你要什么吧,我去给你买。”话说得挺大方,可我心里也犯嘀咕:跟人张嘴要礼物,本来就没劲;再让我自己点名,就更没劲了。
所以我给他出了一道题:“听好了。这东西,你从来没送过我;我特别喜欢;女人一般都喜欢;最常见,可你八成猜不到。”他在那头“嗯”了一声,没说猜着了,也没说猜不着,只问:“今天就要?”
我说:“今天就要。等我吃完饭回家,它得摆在我桌上。”他把“桌上”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抄作业似的,说:“行,我去办。”他不问为什么,也不讲价,答应下来的事就当任务接走了,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挂上电话我心里是踏实的:谜面给得这么全,只要顺着“我喜欢”三个字往下想,答案不难摸。我心里那个答案,是一束花。我喜欢花,可打认识他那天起,他一朵也没送过。这话我没说——说破了,就不叫让他猜了。
这中间的事,是他后来一点一点招供的。那天放下电话,他真就出了门,直奔北辰商场,照自己猜的谜底认认真真挑中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得讲尺码。
具体是什么,他到家也始终没交代利索,我追了几回都没问出来,只好由它悬着。东西挑好了,付钱之前,售货员照例问了一句:“您要多大号的?”
他当场就定在那儿了。我的尺码,他不知道;这个当口打电话问,谜底就穿了;闭着眼睛买一个,又怕不合适。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一分钱没花,空着手回了家。
那会儿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还在饭桌上跟同事碰杯,惦记着家里桌上这会儿该摆着点什么了。
我到家的时候,他开的门,人挺正常,屋子也正常——正常得桌上什么都没有。我进门那会儿还端着,换了鞋,倒了杯水,坐下等了他一刻钟。
他该干什么干什么,绝口不提礼物;我等他的“惊喜”,也没等来。最后实在憋不住,我把桌子一拍:“我的礼物呢?!”他没装糊涂,也没赔笑脸,抬起头,认认真真反问了我一句:“你多大号的?”
我怔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来。等喘匀了气,他才把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下了班就去了北辰,照他理解的谜面把东西都挑好了,售货员问尺码,他答不上来,又不能打电话问我,只好空手回来。
他说得老老实实,末了还补一句:“你不说号,我哪敢乱买。”我一边笑一边把谜底揭了:“是花呀!从来没送过、我特别喜欢、女人都喜欢、最常见——不是花还能是什么?”
他“哦”了一声,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就要穿外套:“那我现在去买,商场还没关门。”我拦住了他,又追问他在商场里看中的到底是什么,他这回倒嘴严,嘿嘿两声,只说:“反正不是花。”
笑归笑,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他跑了一趟商场是真的,桌上没有花也是真的,两件事搁在一起,谁也替不了谁。
晚上他又提了一回,说还不算晚,来得及跑一趟。我说别去了,大晚上的。他想了想,问:“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花?”这回我答得干干脆脆:“随便,真是花就行。”
说完自己先笑了——白天在电话里,我连“花”字都不肯吐,这会儿倒痛快了。他又问:“那以后呢?”我说:“以后我想要什么,直接说给你听;你想送花,也不用非等过节,更不用出谜语让我猜,问一句就行。”
他点点头:“行,明天我下班带回来。”一场乌龙,就这么以一句“明天我下班带回来”收了尾,没有检讨,也没有拥抱。
第二天他进门,手里真多了一小束花。最普通的那种,几支,一张简简单单的纸裹着,满街花店都这么卖。他把花递过来,先自己交底:“照你说的买的,不算惊喜。”
我接过来:“不算惊喜,可它是花。”家里没有花瓶,我翻出一个空酱菜瓶,洗净了灌上水,把花插进去,端端正正摆在昨晚空了一晚的那张桌上。他凑过来看了看,说:“记住了——花,没有尺码。”我说:“行啊,这回是真听懂了。”
过两天我把这段尺码乌龙讲给同事听,机房里笑倒一片,有人追着问:“他到底在商场里想买什么?”我说他到今天也没招,我问也白问,就让它当一个悬案。
要说这场乌龙改了什么,其实不多:他照旧记不住节日,往后多半还得靠我提醒;我也没打算从此对礼物死了心。不一样的就一条——再想要什么,我不出谜面了,直接开口;而他答应下来的事,是真的会跑一趟,哪怕头一晚两手空空,第二天也会把该带的东西带进家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