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听完我说“对不起”,把水龙头关小,拿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擦干。他问我,那人是谁。我说不重要。他说,噢。

第二天晚上,我把“开放式关系”四个字说出来。我说,日子照过,你别查我,我也不查你。他坐在餐桌边,面前那碗粥热了第三遍。他说,行。

我笑了一下,说,你连个能约出去喝咖啡的人都找不到。他没接话,起身去洗碗。水声很响,像谁在楼下敲一根空管子。

他答应得太快了

那段时间家里照常运转。我妈打电话来,说厨房柜门合不上了,铰链松了。我说周末再看,挂了电话我就忘了。阳台那盆绿萝黄了一片叶子,我没剪。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闻起来像煮过头的萝卜。

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盯着楼层数字,没人说话。对门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袋口没系紧,露出半截葱叶。日子就是这些琐碎的东西堆起来的,我以为它不会塌。

半个月后,周宁开始晚归。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他开门很轻,换鞋很轻,洗澡也很轻。我闭着眼,听他经过床边。他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一下又灭。

我对自己说,这不是我提的吗。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我没翻身。他躺下时,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我想起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时,他量过床垫尺寸,说太软。后来也没换。

规则是你定的

我问他最近怎么这么晚。他正弯腰解鞋带,说,走走。我说,周宁,规则是我们定的,你有人了,直说,我不介意。他直起身看我,说,规则是你定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问,明天买豆腐吗。我说,随便。他说,那就买老的。那天晚上他洗澡洗了很久。我躺在沙发上,手机收到一条卖净水器的垃圾短信,我删了。袜子滑到脚心,我懒得拉。

他出来时,我看见他钥匙上缠了一根红色橡皮筋,之前没有。我没问。电视里在放教人腌萝卜的节目,盐放多了,主持人还在笑。

我说,你也可以找。他擦着头发,说,嗯。我说,你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然后他问我,你那个朋友,还联系吗。我说,不联系了。他说,哦。他的“哦”很平。

我忽然有点生气。他要是骂我两句,我可能还好受点。可他坐在那儿,把遥控器换到新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盯着他后脑勺,想找一个洞,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他说,豆腐要嫩的我吃不惯。我说,知道了。他说,你以前买过嫩的,炒碎了。我说,那你自己买。他说,行。

他去了我妈那儿

那之后我睡得更差。夜里两点,楼上有人拖椅子,拖两下停一下。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望江小区,房子小,厨房门关不严。周宁拿一根筷子别住门把手,别了半年。他那时候也这样,不爱说话,修东西倒是很快。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坏了什么,我都先给他打电话。后来我也不打了。我有一次在公司楼下看见老康,他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我,笑了一下。我没过去。我其实也没多喜欢他。只是他看我时,好像我很好。

我回家时周宁不在。我把买多的菜塞进冰箱,西红柿挤坏了两个。对门小孩练竖笛,吹到一半总卡住。我坐在餐桌边,看见周宁的帆布包挂在椅背上,带子磨得起毛。里面露出一个旧本子的角,封皮发白。我没打开。

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柜门。她说,好了,小周来过。我说,哪个小周。她笑,你还有几个小周。我问什么时候。她说,忘了,礼拜几吧。她说他带了袋栗子,坐了一会儿,把收音机也修了。我说,他怎么没跟我说。我妈说,你忙。

她又说,你爸在的时候,柜门也是他修。你爸修完总要把工具摆一排,小周不摆,他塞回包里就走。我说,哦。挂了电话,我把冰箱门开了又关。周宁那根红色橡皮筋还在钥匙上。

我忽然想,他要是真有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比我爱笑。可能不问他去哪儿。可能给他留灯。我把灯关了。又打开。我把四件套放进收藏夹,又删掉。我又给老康发了一句,最近好吗。发完就撤回。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两件衣服。晾衣服时夹子掉了一个,滚到冰箱底下,我没去够。

你狠

周宁十一点四十回来的。我戴着手套擦厨房台面,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我擦完又洗那只碗,洗了三遍。抽油烟机的油盒满出来,我拆下来,手一滑,掉在地上。没碎。我把油盒冲干净,放回去。冰箱里半根黄瓜蔫了,我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他进门时,我正在摆调料罐,盐放左,糖放右,摆完又换回来。他说,还没睡。我说,你吃了吗。他说,吃了。我问他身上怎么有白漆。他低头看袖子,说,妈那边柜门掉了,我去看看。我说,我妈。他说,嗯。我说,你怎么不说。他说,你说过,你妈的事不用我管。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说,有一次你打电话,她让你回去换灯泡,你说不用他管,我自己弄。我不记得了。可能说过。我手里那罐花椒没地方放,我把它放在盐和糖中间。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每天这么晚。他说,她楼道的灯不太亮,我换完,坐一会儿。我说,坐一会儿。他说,她话多,我听着。他想绕开我去拿毛巾。我说,周宁,你狠。他停了一下,说,我没吵。我说,就是没吵。他说,你要我吵吗。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不知道。

他没再问,去洗澡了。水声里,我把台面又擦了一遍。抹布是湿的,擦完还是湿的。桌角有一道旧划痕,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不掉。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脸上烫。我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我自己。

他出来时,我说,你那个本子,画的什么。他说,柜门的尺寸。我说,哦。他说,你要看吗。我说,不看。他把浴室地垫抖了抖,挂到门后。我听见他关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有客厅的灯光。我坐了很久,把那只碗又从水里捞出来,冲了一遍。

本子里没有别的

周三下午,我去了我妈那儿。楼道的声控灯反应慢,我跺了两下脚才亮。门没锁,我妈在客厅择菜。柜门果然修好了,合上时没有一点声音。把手上挂着一根红色橡皮筋,和周宁钥匙上那根一样。

我妈说,小周手巧,来了好几趟,那个本子还画了尺寸,怕买错。旧本子摊在鞋柜上,一页一页都是柜门、螺丝、灯泡的记号。没有别的。

我妈说,他还给我换了水槽下面的塞子,以前总漏水。我说,他每次待到几点。我妈想了想,说,八九点吧,有时候更晚。我说,更晚去哪。她说,就在楼下坐坐。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有一排旧长椅,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旁边有个没拆的快递盒,胶带翘着边,不知道谁放的。我妈说,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她说,小周嘴笨,心不笨。我说,嗯。

她给我装了半袋栗子,说小周买的,她说栗子太干,吃不了几个。她问我最近怎么瘦了。我说没睡好。她说,别老想没用的。我说,知道了。她又说,菜市口的豆腐比超市嫩,下次让小周去那儿买。我说,他忙。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起身去倒水,膝盖响了一下,又坐下。我帮她把窗台上的花盆转了转。

下楼时,声控灯又灭了,我跺脚,没亮。我用手机照了一下台阶。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旁边那个小孩骑小自行车绕了两圈,摔了,没哭,自己爬起来。我坐到手有点凉。

我想他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可能也不想回家。家里有我,有那四个字,有他不能问的事。他不能吵,不能走,不能找别人。他只能坐一会儿。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家路上,我在新槐街看见一家修鞋铺,门口挂着一串小铃铛。我没进去。

要不就算了吧

我把老康的联系方式删了。没跟周宁说。说不说好像都一样。他还是周三晚归,其他日子有时早,有时也晚。我不再问他去哪儿。

有天晚上我煮了汤,山药和排骨,汤有点淡。他回来时看见锅,问,给我的。我说,嗯。他坐下喝了两碗。我说,那个开放式,要不就算了吧。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说,行。我说,你周三还是可以去我妈那。他说,知道。我们没再说别的。

周六我们一起去我妈那儿。他修水龙头,我择菜。我妈在厨房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闷。周宁说,闷点好。我妈笑了一声。

下一个周三,他八点四十回来的,比平时早。手里拎着栗子,放在桌上。我没吃。他也没让我吃。他去洗澡,钥匙放在玄关,红色橡皮筋还在。楼下有人收旧书,喇叭声一遍遍过去。我的指甲油掉了一块,我用另一只手盖住。

过了一会儿,我去鞋柜里把他的拖鞋拿出来,摆正。他出来时看见了,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没人看。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我把他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正,鞋尖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