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中奖的680万存了定期,骗老公说只中了2万块。他立马给他妹打电话:妹,我给你转45万,把那辆你心仪的轿车定金付了吧

我把那张彩票对折了三次,塞进羽绒服内兜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七,下午3点33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彩票站老板把机器上的数字念了三遍,我耳朵嗡嗡响,只听见“六百八十万”四个字。他压低声音说,姐,你得去省城兑,带上身份证。我说你小点声。他说放心,就咱俩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四十公里。本来坐公交四站地就能到家,我愣是走着去的,又走着回来。雪粒子打在脸上,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兜里那张纸像块烧红的铁。

我男人老周那会儿正蹲在阳台上修他那辆骑了九年的电动车。车把上的塑料套裂了口子,他用黑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我站在门口看他缠胶布,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不说。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存折上最多的时候有八万块。前年他爹住院,那八万变成了两万。去年儿子专升本,两万变成了一万二。老周在物流园给人卸货,一个月挣四千六。我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这些数字我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

我决定不说。或者说,先不说。

我骗他说只中了两万。他把手里的胶布一扔,眼睛亮了,说两万也行啊,正好把电动车换了。我说换什么换,先给儿子存着。他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天晚上他吃了三碗米饭。平时他只吃一碗半。吃完他抹抹嘴,说给咱妹打个电话。他妹周红在城南开美甲店,去年刚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过。老周疼这个妹妹,疼得有点过头。

电话开的免提。周红在那头喊哥。老周说,妹,我给你转四十五万,把那辆你心仪的轿车定金付了吧。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四十五万。他说的是四十五万。可我告诉他的是两万。他上哪儿来的四十五万?除非他压根不信我。除非他知道真实数字。我脑子里转得飞快,脸上一点没露。

周红在那头愣了一下,说哥你中彩票了?老周说中了点。周红说多少?老周说你别管,你就说你要不要。周红说要,怎么不要,我看那车看了小半年了。老周说行,明天就转。

挂了电话我问他,你哪来的四十五万。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说,你中的不止两万吧。

原来他早翻了我外套兜。那张彩票他看见了,他没说。他等着我先说。我先说了两万,他就坡下驴,张嘴就是四十五万。他拿我的钱给他妹买车,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说周建国你什么意思。他说我妹不容易。我说谁容易。他说你这不是中了嘛。我说中了多少。他说你不是说两万吗。我说那你转四十五万。他说我逗她玩呢。

他真逗她玩。第二天他没转钱。但周红当真了。

正月初八周红来家里,拎了一箱特仑苏,进门就喊嫂子。她坐沙发上搓着手说,嫂子,哥说给我转钱,我定金都交了。两万。跟人借的两万。她说嫂子你放心,等哥转了钱我立马还人家。

我看着她。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亮晶晶的。她穿了一件新羽绒服,粉色的,领口有点脏。她闺女蹲在门口玩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大。老周在厨房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我说周红,你哥跟你开玩笑呢。我们没中那么多。周红脸上的笑僵住了。她说嫂子你说啥。我说我们只中了两万,已经给儿子交学费了。周红站起来,包都没拿,拉着闺女就走了。那箱特仑苏留在茶几上,我后来数了数,十二盒,喝到三月还没喝完。

老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菜刀。他说你真跟她说了。我说嗯。他说那两万定金怎么办。我说你借她两万还上。他说我哪有两万。我说你有四十五万啊。他不说话了。

这事我以为过去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去银行把六百八十万存了三年定期。柜员是个小姑娘,她看了我身份证又看了我一眼,说阿姨您这数额大,要不要办个VIP。我说不用。她给了我一张回单,我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那张回单后来被老周翻出来了。

他这回没憋着。他把回单拍在饭桌上,说六百八十万。我说嗯。他说你骗我。我说你先骗我的。他说那能一样吗。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我是为了我妹。我说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他蹲在地上哭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饭桌底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他说他卸一车货挣八十块,卸六千车才挣四十八万。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没说话。我把回单收起来,放回钱包夹层。

第二天他给他妹打电话,这回没开免提。我在卧室里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妹,哥对不住你。周红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箱特仑苏看了很久。

后来周红把美甲店关了,去了深圳。走之前来家里一趟,没进门,站在楼道里说嫂子我走了。我说嗯。她说那两万我自己还了。我说嗯。她说你跟我哥好好过。我说嗯。她转身下楼,我站在门口看见她那双擦得干净却很旧的皮鞋,鞋跟磨偏了,一高一低。

我把门关上。老周在屋里问谁啊。我说收水费的。

钱还在银行。三年定期,年利率二点六五。我算过,到期利息是五十四万零六百。这些数字我谁也没说。老周现在还是每个月四千六,我还是两千八。他爹的药费,儿子的学费,一样一样从这两份工资里抠。

前几天社区医院一个老病号走了,九十二岁,在床上躺了十一天。家属说他最后四天不吃不喝,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我给他换床单的时候,看见床腿压出的四个印子,深得能塞进去一枚硬币。

我蹲在地上擦那个印子,擦着擦着就想起来,我爹走那年也是九十二岁。他最后那段日子,我给他煮小米粥,煮了又倒掉,煮了又倒掉,他一口都咽不下去。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人临走前按自己的节奏关机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网上有这种说法,说临终的人会等一个特定的人,等到了才肯走。我不知道准不准,也没处问。

我把床单铺好,推车出去。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的,问我晚上吃啥。我没回。推车轱辘在地上滚,吱呀吱呀响,像那年腊月二十七我走在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的声。

那张彩票对折三次的印子,到现在还在我钱包夹层里。六百八十万,两万,四十五万。这三个数我现在都记得。就是不知道老周跟他妹那通电话,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我到现在也没问。你们家里要是有人中了奖,会跟另一半说实话吗?那两万定金的事,到底是老周不该张那个嘴,还是我不该撒那个谎。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你们身边有没有因为钱,把一家人隔成两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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