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从河南周口到了广州。
出站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说哥我到了,这地方真大。我说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别乱跑。他说不用,有人接。
接他的那个女人叫周敏,44岁,离异,在广州白云区一家制衣厂做质检。他们在网上认识四个月了。刘洋管她叫敏姐,她说你叫啥都行,别叫阿姨就成。
那天晚上周敏把他领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里支了张折叠床,铺了新的床单,枕头套还带着折痕。她说你先凑合住,找到工作再说。
刘洋把书包放下,环顾了一圈,说敏姐你家真干净。
周敏笑了。她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但牙很白,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她站在厨房里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刘洋端着那碗面,低着头吃了五分钟没说话。
后来他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刘洋是我在老家网吧认识的。我回去过年的时候,他坐在我隔壁打游戏,打完了跟我借烟。就这么聊上了。他说他不想上学了,家里没人管他。他爸在新疆打工,他妈改嫁去了安徽,爷爷奶奶带他,但爷爷去年走了,奶奶眼睛不好,耳朵也背。
我问他会干啥。他说啥也不会,就会打游戏。我说那你来广州吧,我帮你问问。
后来我没帮上什么忙,他自己在网上认识了周敏。
刚开始那两个月,周敏对他是真的好。
早上给他做早餐,有时候是肠粉有时候是粥,变着花样来。刘洋说敏姐你别忙了,我随便吃点就行。她说那不行,你正在长身体。给他买衣服,带他去剪头发,教他坐地铁,教他说粤语。刘洋感冒了,她请了半天假带他去社区医院。大夫问这是你儿子啊,她说不是,是我弟。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刘洋跟我说,哥,敏姐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
我说你跟她什么关系。他说没什么关系,就是住在一起,她照顾我。我说她图啥。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不容易。
周敏确实不容易。制衣厂的活计是计件的,多劳多得,她每天低头踩缝纫机,一个月下来也就挣个五六千。房租两千,水电三百,吃饭一千多,剩下的寄回老家。她老家在广西贵港,有个儿子,今年十九,在南宁读大专。前夫早就没联系了,儿子跟她也不亲,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
有一次刘洋翻到她手机相册,看到她儿子的照片,随口说了句“长得像你”。周敏把手机拿过去,锁了屏,一下午没怎么说话。
晚上她坐在阳台上抽烟,刘洋第一次知道她抽烟。
他跟我说,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说你没错,她想儿子了。
周敏对刘洋的照顾越来越细。细到他会穿什么衣服出门,细到他该几点回来,细到他和谁聊天。有一次刘洋跟老家一个女同学视频,周敏在旁边走来走去,最后说了一句“你那个同学说话挺嗲的”。
刘洋没当回事。他十八,她四十四,他觉得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
但有些事,他后来想起来才觉得不对。
有一天晚上他回去晚了,周敏坐在客厅没开灯。他一开门,她问你去哪了。他说去网吧打游戏了。她说你手机怎么打不通。他说没电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整了整,说以后别让我担心。
刘洋说她当时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粉味,还有一点烟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那一刻他心跳得厉害,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那晚刘洋没睡着。
后来他找了份工作,在白云区一家快递站分拣包裹。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个月四千五,不包吃住。他跟周敏说,敏姐我找到活了。周敏说好,你要好好干。
但做了不到一个月,刘洋就不想干了。太累了,腰受不了,主管还骂人。他跟周敏说不想去了。周敏说那就不去了,在家歇两天。他说那我不挣钱了。周敏说没事,姐养你。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刘洋记在了心里。
他没再找工作。白天周敏去上班,他在家睡觉打游戏。下午她回来做饭,两个人一起吃。吃完看电视,有时候看到很晚,她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刘洋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肩膀酸了也忍着。
有一次她靠过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揽住了她。她没躲。
那晚他们在一起了。
第二天早上周敏跟平时一样起来做早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刘洋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捏着筷子,不知道说什么。周敏把煎蛋推到他面前,说快吃,凉了不好吃。
刘洋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我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说知道。我说她大你二十六岁。他说我知道。我说你以后怎么办。他不说话了。
周敏对刘洋更好了。好到有点讨好。给他买手机,给他零花钱,甚至主动问他“你要不要回老家看看奶奶”。刘洋说不用,回去也没意思。周敏就说那就不回。
但刘洋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出去时间长一点,周敏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他跟快递站以前认识的朋友吃饭,周敏问是男的女的。他说男的。她说真的吗。他说真的。她说那你拍个照片给我看看。刘洋拍了,她才不打了。
有一次刘洋说要回老家一趟。周敏说你回去干嘛。他说看看奶奶。她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刘洋说不用。她说你是不是想回去就不回来了。刘洋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用我跟你一起。
那晚他们吵了一架。刘洋说你管得太多了。周敏说我管你是因为我在乎你。刘洋说我不需要你在乎。周敏说那你需要什么。刘洋说不出来。
后来周敏哭了。她坐在折叠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你早晚要走。刘洋站在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说哥,我当时想抱她,但我没动。
周敏的儿子暑假来了广州。十九岁,比刘洋还大一岁,瘦高个,染了一头黄毛。进门看见刘洋,愣了一下,转头问周敏这是谁。
周敏说这是你刘洋哥,住咱们家。
她儿子看了刘洋一眼,没说话,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周敏做了很多菜。她儿子坐在桌前玩手机,刘洋坐在对面,周敏在中间。吃到一半,她儿子突然说了一句:“妈,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桌上安静了。
周敏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刘洋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她儿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都四十四了,他比我还小一岁。你害不害臊。”
周敏说:“你闭嘴。”
她儿子说:“我爸当年为什么跟你离婚,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敏没说话。她的手在抖,筷子掉在地上。
刘洋站起来想走。周敏一把拉住他胳膊,拉得特别紧,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她说你别走。刘洋说敏姐你松手。她说不松。
她儿子冷笑了一声,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山响。
那晚刘洋在楼下坐了一夜。他说他坐在花坛边上,看着楼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凌晨三点的时候,周敏下来找他,披着外套,眼睛肿的。她坐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刘洋,你走吧。”
刘洋没吭声。
她说:“我儿子说得对,我害臊。”
刘洋说:“敏姐你别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说:“我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他,我四十四了,我儿子都十九了。我这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后来遇到你,我就想,就当我再做一次梦。梦醒了,该干嘛干嘛。”
刘洋跟我说,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他说哥,我知道我不对。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凭什么让她养我。可是她对我好,我活了十八年,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七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爸一年打一个电话,就是问我缺不缺钱。没人问我吃饱了没有,没人问我冷不冷。
他说我知道她也有不对的地方,她管我管得太紧了。可是她为什么管我,因为她怕。她怕我跟她儿子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她这辈子就是被扔下的人,她前夫扔下她,她儿子也扔下她。她抓住我不放,是因为她不想再被人扔下了。
我说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我可能回老家,可能去别的城市。我可能再也不见她了。但我会记得她。她给我煮的那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记一辈子。
刘洋最后还是走了。周敏帮他收拾的行李,那个书包还是来的时候那个。她给他塞了两千块钱,他不肯要。她说你拿着,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吃饭用。他收下了。
走的那天周敏没送他去车站。她说你走吧,我就不去了。刘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敏姐我走了。周敏嗯了一声。
刘洋关上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他没回头。
现在刘洋在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流水线,一个月五千多。他租了个单间,自己煮饭自己吃。他跟我说,哥,我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说你还跟她联系吗。
他说偶尔。她有时候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她说好。就这两句。
我说她儿子呢。
他说不知道,应该还在南宁读书吧。周敏上次发消息说,她给儿子转了三千块钱,儿子收了,没回消息。
我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先干着吧。攒点钱,学个手艺。他说哥你别问我以后了,我连明天的事都想不明白。
我问他,你恨她吗。
他停了几秒,说不恨。
“她有她的难处,我也有我的。我们都想从对方身上拿点什么东西,她想要个伴,我想要个人疼。谁也没欠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才十八岁,但语气像四十岁。
这事我没法评判谁对谁错。周敏四十多岁,离过婚,儿子不亲,一个人在广州打工,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她想要个说话的人,想要有人在家等她下班,想要有人靠着她肩膀看电视。这有什么错呢。
刘洋十八岁,爹不疼娘不爱,从小没人管,他想要个人嘘寒问暖,想要有人给他煮面卧两个鸡蛋。这又有什么错呢。
但他们俩在一起,就是错的。
年龄差二十六岁是错的。她养他,他没工作,是错的。她管他太紧,是错的。他跟一个比自己妈小不了几岁的女人住在一起,也是错的。
可你要问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周敏说不清,刘洋也说不清。
我只知道刘洋现在很少打游戏了。他说打游戏没意思,打着打着就想起以前在敏姐家,她坐在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他打游戏她也不催他睡觉。
他说那种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了。
周敏有没有再找人,我没问。她儿子有没有回过家,我也不知道。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看着别人的故事,觉得荒唐,觉得不应该,觉得换作是你绝不会这样。
可要是把你放进去,你未必比他们清醒。
刘洋走的那天,广州下了很大的雨。他在车站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哥我走了。我说一路顺风。
他又发了一条:“她给我煮的面里,每次都卧两个鸡蛋。我后来才知道,她自己从来只吃一个。”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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