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离婚手续办完第五天,我把云栖路那套房子的信息挂到了网上。

就拍了三张照片。客厅朝南,下午三点多的光刚好铺到沙发角,一滴水渍都没有。卧室的窗帘拉了一半——是我妈之前来住时留下的习惯,她说全拉上太闷。厨房那张我删了又拍拍了又删,最后选了一张灶台没擦干净的。

发出去不到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你把房子挂了?”

前岳母。她声音不大,但那个“了”字拖得很长,像自行车胎上扎了个钉子,气一点点往外撒。

“嗯。”

“怎么没跟我说?”

我没回答。手机那头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在买菜,背景里有人在喊“韭菜便宜了”。

“我正给阿辉找装修队呢,”她说,“今天跑了三家,有一家报价还行,就是只包工不包料……”

阿辉是她儿子,我前妻的弟弟。我前小舅子。

“妈,”我喊完愣了一下,改口,“阿姨,那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把韭菜往秤上一放,电子秤嘀嘀响了两下。

“那阿辉结婚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好像是问我,又好像不是。楼下有个穿校服的小孩骑平衡车,碾过一块小石子,车把歪了,又扶正了。对面楼有人晒被子,白底碎花的,风一吹鼓起来。

“房子是我的名字。”我说。

“我知道。”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

“我知道。”

她连着说了两遍“我知道”,第二遍比第一遍轻。

“你卖多少?”她问。

我没告诉她。其实挂了三百二十万,比买的时候高了一点,但也不多。中介说挂三百五好谈价,我说三百二,快点出手就行。

“阿姨,阿辉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吧,我这边——”

“他对象说了,没装修好不领证。”她打断我,语气倒还平静,就是语速突然快起来,“我跑了半个月了,腿都肿了。现在装修队多难找你知道么,好的排到明年,便宜的又怕干一半跑了……”

“那您别太累。”

“我不累,我累什么,我都六十多的人了,能累到哪儿去。”

她说这话时呼吸有点重,像在爬楼梯。也可能是蹲着挑菜呢,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中介打来的。我说等下回,他没挂,我按了静音。

“挂了。”我说。

“你先别挂,”前岳母的声音小下去,“你听我说完。阿辉那个对象家里就这一个条件,其他什么都不要,就要房子装修好。你说这要求过分么?也不过分对吧。”

“阿姨。”

“嗯?”

“明天有人来看房。”

她不说话了。背景里那韭菜又被喊了一声,她没理。

过了好几秒,她说:“那你忙吧。”

挂了。我把手机搁在鞋柜上。鞋柜上那盆绿萝有两片叶子黄了,我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的茶叶渣还没倒。

中介又打来了。我接了。

“哥,有个客户想明天上午看,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就一个人住,客厅显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走路有回音。茶几上有一袋拆了口的瓜子,奶油味的。前妻买的,她爱吃这个。离婚那天她收拾东西,落下了。我当时想扔,又觉得可惜。

抓了一把,坐在沙发上嗑。

瓜子皮了。

02

第二天上午来看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进门就摸墙面,男的趴地上看地板边缘有没有起翘。

“住了几年?”女的问。

“四年多。”

“怎么要卖?”

“换个小点的。”

她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她不知道我今天六点就醒了,把厨房擦了两遍,灶台上的油渍用指甲刮了很久。其实不用擦,中介说保持原样更有生活气息。我还是擦了。

他们看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说回去商量。

关上门,我坐在玄关换鞋凳上没脱鞋。凳子下面塞着一双粉色拖鞋,前妻的,一直没收。鞋面上有个小兔子,一只耳朵磨掉了。

手机响了。又是前岳母。

“今天那对小夫妻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可能中介发房源信息时她看到了,转发到业主群里了。我们小区有个业主群,四百多人,我从来没说过话。

“还行。”

“年轻人?”

“嗯。”

“首套?”

“应该是。”

“那挺好。”她说,然后停住了。

我听着她呼吸,比昨天平稳。可能坐着呢,也可能躺着,后腰垫着东西。她腰椎不好,冬天更难受。

“阿姨,您有事直接说。”

“阿辉昨天跟我吵了一架。”

我没接话。

“他说不装了,不结了,把人家姑娘退了。我说你疯了,房子都看到一半了。他说妈你不懂,人家是冲着房子来的,不是冲着我。”

“那您怎么想?”

“我什么怎么想,我能怎么想。人家姑娘挺好的,我去她家吃过一顿饭,她妈包的酸菜馅饺子,咸淡正好。你说人家养个闺女,嫁到我们家来,要求把房子弄好点,过分么?”

“不过分。”

“是吧。”她声音高了一点,又低下去,“可阿辉说要退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说今天吃面条一样。”

楼下有人在敲什么东西,铛铛铛。一下一下的,不急。

“他对象怎么说?”我问。

“没跟人家说呢。我怎么开口?我说姑娘,我儿子不想跟你好了?说不出口。”

我突然想起前妻说过,她妈年轻时在街道工厂钉扣子,一天钉三千个,钉完手指头伸不直,要泡半小时热水才能弯。

“阿姨,装修的事我帮您问问朋友有没有靠谱的。”

“不用了。”

回答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她会接着说,但她没说。

“房子你该卖卖,”她说,“阿辉的事我跟他爸再想想办法。”

“嗯。”

“那个……你最近吃饭怎么样?”

“还行。”

“别老吃瓜子。”

我手一顿。茶几上那袋瓜子还敞着口。

“小蓉跟你说的?”

“她不说我也知道,”前岳母说,“你本来就不会做饭。以前来家里,我炒四个菜你能吃三碗饭,自己回去就煮泡面。”

“现在会煮个西红柿鸡蛋面了。”

“面要过一遍凉水才劲道,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她叹了口气,不重,像炒菜时油放多了锅叹的那一声。

“行了,你忙吧。”

要挂的时候她突然又说:“阳台上那盆绿萝别浇太多水,你浇太勤了,根会烂。”

我看了眼阳台。绿萝蔫蔫的,叶子边缘还是黄的。

“好。”

挂了。我盯着那盆绿萝。前妻搬进来那年买的,她说绿萝好养,不用管也能活。后来基本都是我在浇。前岳母来过一次,看到花盆底下积着水,说“你这不是养花,你这是腌菜”。

我把托盘里的水倒了。倒完觉得没什么意义,坐回沙发又抓了把瓜子。

还是皮了。

03

前岳母问“吃饭怎么样”的时候,我其实正在想别的事。

想上周在电梯里碰到五楼那个大姐,她拎着一大袋猫砂,袋子破了个口,走一路漏一路。她说楼下快递柜旁边堆了三个纸箱子,好几天没人收,一下雨全泡烂了。我嗯了两声,到六楼出去了。结果回家发现钥匙还插在门上,出门时忘拔,插了整整一上午。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

可能因为前岳母问“吃饭怎么样”本身就是个暗号。她以前从来不直接问,都是问“家里煤气灶打火还正常吗”“冰箱下面结霜了没有”。她不说你怎么样,她说物件,用物件打听你的近况。

这是她的方式。前妻也这样。生气时不说生气,她说“你把窗户关上”。特别着急时也不催你,她开始擦灶台。有次我们吵架——也不算吵架,就是谁也不说话——她把厨房从上到下擦了三遍,抽油烟机油盒都拆下来洗了。擦完坐沙发上喘气。我说你渴不渴,她说嗯。我倒了一杯水,她喝了半杯,又去把水槽边上的水渍擦了。

后来我学乖了,她一开始擦灶台我就去倒水。这招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有次她把水杯推开,说你能不能别老这样。我说那我怎样。她说你什么也别做,坐那儿就行。我就坐着。她擦完了,自己倒了杯水喝。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挺没意思。就是有一天她突然说,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像个房客。我说那你要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我就是这么觉得。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房客是什么意思。房客就是什么东西都是暂时的,什么关系都可以随时结束。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那我们把房子的事处理一下吧。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好,像一颗糖含到最后发现里面没有夹心。

然后就是手续。协议。签字。

然后就是今天。房子挂出去了,有人来看房,前岳母打电话来问菜价。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没看。里面在放购物节目,一个男的站锅前面,把鱼放进去盖上盖子,说“只要五分钟,美味不用等”。一会儿又把锅打开,鱼还是那条鱼,他翻了个面,说“看,一点都不粘”。我想关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翻了下沙发垫,出来一个指甲剪、一枚一块钱硬币、一张超市小票。小票上是洗衣液和保鲜膜,日期三个月前。

买洗衣液和保鲜膜那天,发生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

遥控器在茶几下面那层,压着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标题写着什么年度经济人物。前妻买的。杂志底下还有张便签纸,她的字:“燃气公司电话。”

没写号码。

我把便签放回去,压平。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运营商说本月流量快用完了。上个月才换的套餐,怎么可能。又划了一下,中介微信:哥,明天还有一组客户,下午两点行吗。

回了个“行”。

放下手机,听见楼下有小孩哭。哭了两声就停了,大概被大人抱起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也抱过我。那时候他还没生病,冬天穿一件灰色棉猴,抱我去职工澡堂。澡堂里全是雾气,我坐水泥台子上,他给我搓背,搓得特别疼。我说轻点轻点,他说不搓干净不行。后来他生病了,躺床上,再也没抱过我。

这跟今天没关系。纯粹是这会儿突然想起来了。

04

第二天下午来了两组客户。

第一组老夫妻。进门老太太就说朝向好,然后数衣柜隔板,说这格局可以放多少件衣服。老头站阳台上看楼下,说树太密挡光。老太太说你就知道光,树多空气好。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走了。

第二组是个中年女人,带她妈来的。老太太腿脚不好,坐沙发上没动。女儿看了一圈,问物业费多少,车位多少。走时说,这房子还行,就是客厅有点暗。她妈说,暗了好,暗了夏天不晒。

人走完,我开始擦厨房。

其实不用擦。昨天擦过了,前天也擦过了。就是想擦。

把灶台上的东西全挪一边,喷清洁剂,用抹布转圈擦。边角抹布进不去,就用旧牙刷。那把牙刷是前妻的,她走了以后没扔,放水槽下面收纳盒里。刷毛塌了,刷灶台边角刚好。

油烟机拆下来洗。油盒里的油倒垃圾袋,热水加洗洁精泡着。滤网油垢很厚,指甲抠不动。洗着洗着水凉了,又烧了一壶。热水浇上去,油垢慢慢化开,黄褐色的水往下流。我看着那水流进下水道,突然想起前妻说过,她最讨厌洗油烟机,油垢总让她觉得家里有做不完的事。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那以后我来洗”。后来一共洗过两次。一次刚搬进来那年,一次她提离婚那天。

今天算第三次。

洗完全部归位。锅放灶台左边,调料瓶排一排,抹布叠好搭水龙头上。然后擦冰箱。冰箱顶上有灰,平时注意不到,站远也看不出来。搬了凳子站上去擦。灰很多,抹布一擦就黑。擦完顶擦侧面,侧面有磁贴——一个圆的冰箱贴,上面印了只猫,不记得谁贴的。旁边压着张外卖单,打了个勾,前妻的字:“不要香菜。”

一直没扔。

擦完冰箱擦餐桌。实木的,有道划痕,前妻说是不小心用钥匙划的。每次擦到这里都会慢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

全部擦完,坐椅子上。手上全是清洁剂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就是让我觉得有点饿。去厨房找了找,只有两包泡面,还有一袋前岳母上次带的干香菇。她每次来都带东西,不是香菇就是木耳,要不就是自己腌的咸菜。她说你们年轻人不会挑,超市里那些都是硫磺熏的。

泡面没煮。煮了碗香菇面。干香菇热水泡开,切片,锅里放点油炒了一下,加水煮开下面条。没青菜,切了根葱。前岳母说得对,面煮好过一遍凉水确实劲道。

吃完面洗完碗,天黑了。没开灯,坐客厅看外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对面三楼那家厨房灯亮着,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影子映在窗户上。

手机响了。中介。

“哥,今天两组客户都反馈价格有点高。”

“那降多少?”

“降十万起码的。”

我想了想。“你看着办。”

“好嘞,明天我把房源信息改一下。”

挂了。手机放桌上,屏幕暗下去,黑屏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起身烧了壶水。没喝。水开了,站灶台前听它咕嘟咕嘟响了半分钟,关了火。水壶余温让厨房里有了点热气。

把那盆绿萝端到水池边,用杯子浇了一点。水从花盆底下漏出来,流进托盘里。

我盯着托盘看了一会儿。

05

两个月过得很快。

房子降价后一个月零九天卖掉的。买家是那对老夫妻,老太太最后在电话里说,树多点就多点吧,树多鸟多,热闹。签完合同那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水,柜台上关东煮咕嘟冒热气,店员在加汤底,说是新换的昆布汤,比原来那种鲜一点。我没买,就买了瓶水。

搬家来了个师傅,大件都抬走了。剩下小东西我自己拎了几趟。最后一趟在电梯里碰见五楼大姐。她问我搬走了?我说嗯。她说那以后没人帮我收快递了。我这才想起来以前替她代收过几次,放门口鞋柜上。她又说了句,你那个绿萝还要不要,不要给我。我说你拿去吧。

她就真拿走了。

新住处在望江小区,一室一厅。推开窗能看到一段高架,晚上车灯连成一条线。我没挂窗帘,觉得这样亮堂。隔壁有个上夜班的,早上七点多回来,关门声很轻,大概怕吵人。

两个月里只见过前妻一次。超市门口,她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推着购物车。穿着那件深绿色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到下巴。她没看见我。我本来想打招呼,后来想算了,从另一个出口走了。到车上才发现手里还攥着购物小票,捏得皱巴巴的。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

先是一通电话。前岳母打来的,时间不对,快十一点了。她从来没在这个点打过。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像在某个空旷地方。

“睡了没有?”

“没。”

“阿辉那个装修队找好了,是你朋友介绍的那个。”

“他跟您联系了?”

“联系了。人还不错,就是话少。”

我等着下文。

“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你等一下,我拿给你看。”

电话里传来她起身的声音。拖鞋蹭地,走了几步,停了。又走回来。

“是一个什么律师函,”她说,“上面写的是你和阿蓉的事,说有一份文件要签字,关于那套房子的尾款结算。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打电话给阿蓉她没接。”

“我明天去问问。”

“不用不用,我就跟你说一声。你忙你的。”

“阿姨,那信您放好,别扔了。”

“放好了,压在电视柜下面。”

她顿了一下。

“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香菇面。”

“香菇是上次我带的那种吗?”

“嗯。”

“那种要泡透了才行,泡不透伤胃。”

“泡透了。”

她没再说话。我听见电视在放什么,声音很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应该是她坐沙发上看电视呢。

“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咸的,他不听,炒菜还得自己放两勺酱。”

“那您看着他点。”

“看不住。让他吃降压药都不吃,非说西药伤肝。”

她笑了一声,像在叹气。

“行了,你睡吧。”

挂了。我没睡。坐窗台上看高架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大货车开得慢,小车嗖一下就超过去。看久了眼睛发酸。

快十二点,有人敲门。

敲得不重。三下。停了。又三下。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楼道灯坏了,物业一直没修,只能看见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肩膀缩着,头发在暗光里看不出颜色。

我开了门。

前妻。

她穿着那件深绿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她看着我,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妈说的。”

“她记性真好。”

前妻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来,有点像以前她擦完灶台之后看我的样子。

“那封信的事。”她说。

“进来说。”

“不进了。几句话。”

她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像在想要不要递给我。

“那是妈做的咸菜。她非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塑料袋有点分量,隔着袋子能觉出玻璃罐的凉。

“律师函是尾款的事,买方那边出了一点问题。你签个字就行,我明天把文件拿给你。”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妈让我跟你说,绿萝她拿回来养了。说浇水太勤还是不行,她把它泡水里了,等长出根再种土里。”

“她跟你说的?”

“嗯,今天我刚去她那儿。她盆里泡着三棵。”前妻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她说你养东西就是太着急。”

我没说话。前妻也没说话。

楼道里不知道谁家在炒夜宵,油烟味飘过来,蒜蓉的。她外套领子上有根线头,很长,快拖到肩膀了。

“你吃饭了没有?”我脱口而出。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面要过一遍凉水才劲道。”

她看了我一眼。

“知道了。”

她转身往楼下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停了一下,像想回头说什么。最后没有。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关上门。塑料袋放鞋柜上。打开看,三个玻璃罐——一罐腌萝卜,一罐辣白菜,还有一罐绿萝,泡在水里,根须刚冒出一点白尖。我把那罐绿萝拿出来,放窗台上。

高架上的车灯还在跑。

在窗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塑料袋折好,塞进厨房抽屉。

06

那封信后来去签了字。确实是尾款的事,买方那边资金晚到几天,要走个手续。签完字前妻说请我吃饭,我说不用。她说那把你那个电饭锅带过来吧,搬家时落下的。我说行。

电饭锅第三天送来的,放门口就走了。开门时只看到购物袋,里面是电饭锅,旁边还有一小罐茶叶。罐子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别人给的,喝不完”。是她的字,跟那张燃气公司便签一个样。茶叶放进了柜子,电饭锅放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阿辉给我打电话。说哥,装修队的事谢谢你。我说没事。他说行,比之前找的那几家都靠谱。又说,我对象家里那边没意见了,下个月领证。

“那挺好。”

“嗯。哥,你有空来家里吃饭。”

“好。”

挂了又想了想。他说的“家里”应该是他爸妈那套老房子。大概不会去。但也没说死。

生活照常。早上七点出门,下午六点多回来。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老板娘认识我了,见我就问“老样子?”我说嗯。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油条有时候炸过了头,颜色深,我也没说。中午公司食堂。晚饭有时候路边小店解决,有时候回家煮面。

前岳母偶尔还打电话,频率比之前少了。每次还是问吃了什么。我要是说吃了泡面她就说“那玩意儿没营养”,然后第二天让前妻带点吃的来。我一般不去拿,前妻放门口,发微信说“放门口了”,我回“收到”。后来有一次她在门口站着,我开门的时候她还没走。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她说“这次是饺子”,走了。

饺子是韭菜鸡蛋的,还热。吃了两顿。

有天晚上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前岳母的号码,备注还是“妈”。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改,也没打。

搬来望江小区快三个月时,楼下垃圾桶旁边看到一盆被人扔掉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土是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我捡回来,剪掉黄叶,浇了水,放窗台上。

过了几天,叶子慢慢变绿。新长出来的那几片颜色浅一点,有点发黄,但能看出来是活的。

我看着它,想起前岳母说过的话,“你养东西就是太着急”。我没浇水。就让它干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还放着那罐前妻送来的茶叶。罐子上“别人给的,喝不完”几个字被水汽洇开了,有点模糊。

我拿起罐子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后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过了一遍凉水。

碗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还在滴,一直没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