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帮村长家收麦子,睡在仓库,半夜摸到她,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我叫李建国,一九六三年生,柳树沟人。家里三间土坯房,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辣椒皮哗啦哗啦响,像我爹咳得停不下来的肺。
一九八八年夏天,我二十五,没媳妇,没存款,左手虎口有一层黄泥一样的老茧。
那年麦子黄得邪乎。
村长周大奎家三十亩麦,雇人收。一天工钱十块,管两顿饭,晚上睡仓库。我去了。
不是我多能干活,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爹春上咳血,抓药花了四十块;我娘膝盖疼,连水都挑不利索;我妹李秀兰念初三,校服袖口磨成了网。
我跟爹说:“我去周村长家收麦,半个月能挣一百五。”
爹蹲在门槛上,旱烟锅磕了三下,说:“周大奎这人,面儿上热,心里有杆秤。你别占人家便宜,也别叫人家占了咱的理。”
我说:“知道。”
爹又补一句:“仓库那地方,夜里别乱摸,别乱看。村长家的闺女,不是你能想的事。”
我“嗯”了一声,背起蛇皮袋就出了门。
一、麦黄
柳树沟的六月,太阳像贴在后脖梗上烧。
麦田一垄一垄,金得晃眼。风一过,麦浪往一边倒,像谁拿大梳子梳过去。蝉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村口那台有线广播天天放 《十五的月亮》,放得人耳朵起茧。
周大奎家在村东头,红砖门楼,门楼两边各一棵梧桐。他家不算最富,但在村里说话最管用。
周大奎五十一,方脸,眉毛浓,笑起来像庙里泥菩萨,不笑的时候像准备罚你工分的生产队长。他老婆赵桂兰,胖,手快,嘴也快,村里谁家猪跑了她比主人先知道。
他们家有个闺女,叫周麦香。
麦香二十,辫子粗,眼睛亮,脸晒得微红,不像别的姑娘那样一见生人就低头。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也有茧,但那茧是剥玉米、喂猪、切草喂出来的,跟庄稼汉的茧不一样。
我头一天去,她正端着大铝盆倒淘麦水。看见我,点点头:“你就是东头老李家建国吧?我爹说你割麦是一把好手。”
我有点窘:“凑合,不算好,比懒人强。”
她扑哧笑了:“那就行。咱家不缺嘴皮子厉害的,缺肯弯腰的。”
周大奎在院里喊:“麦香,别跟人贫嘴!去把北屋那几袋陈麦腾出来,仓库得空出地方。”
麦香应一声,端盆走了。走过我身边时,我闻见一股味儿——不是雪花膏,是皂角混着太阳晒过的棉布,还有一点新麦的青腥。
我心里莫名一跳,赶紧低头看鞋。
我那双解放鞋,前头张了嘴,像两条小鱼在吐泡。
二、割麦
头三天割麦。
天不亮起床,喝碗玉米糁子粥,啃个冷馍,扛镰下地。露水重,裤腿湿到膝盖;等太阳爬上来,后背的衣服就再没干过。
周家麦田在村北坡,地块大,麦秆粗。我弯着腰,左手揽麦,右手下镰,“唰——唰——”,一抱一抱放倒。
一起干活的还有几个人:
马富贵,四十出头,村里出了名的“嘴上吃亏、手上也吃亏”的主儿,爱吹牛,说自己在镇上跟站长握过手,没人信。
孙有财,闷葫芦,手快,不爱说话,裤腰上总别个烟荷包。
王婶子,四十多,嘴碎,心不坏,看见谁手破了比谁都先喊“哟,这血滋的”。
麦香也下地。她不割,管送水、送馍、收麦捆。可她捆麦比有些男人都齐整,一勒一绕,麦腰子系得跟卖的一样。
第四天开始脱粒。
村里合伙买了台脱粒机,铁皮滚筒,电机一转,嗡——,麦穗喂进去,麦粒噼里啪啦掉,麦糠飞得满身都是。我负责往里喂,最累,也最险。
王婶子吓唬我:“建国,手别往里探,前年邻村一个小子,一截袖子卷进去,胳膊差点没保住。”
我笑笑:“婶子,我手比脑瓜子值钱,我懂。”
其实不懂。就是年轻,不怕。
晚上收工,浑身像被石磙碾过。周大奎留饭,苞谷面饼、咸菜、一碗白菜炖粉条,粉条还是他家过年剩的。
吃完,赵桂兰拍拍手:“建国,你睡仓库。明早趁露水湿,好装车。仓库有门板,有草垫,蚊子多点,忍忍。”
我点头。
仓库在院后头,土墙,瓦顶,门用铁丝别着。里头一半新麦,一半农具:木叉、簸箕、麻绳、破竹筛、一口缺沿的铁锅,墙角还堆着去年没烧完的玉米芯。
赵桂兰真拿了床薄被来,又塞给我一盒蚊香:“别嫌呛,不点蚊子能把你抬走。”
我说:“婶子,够意思。”
她瞅我一眼:“少贫。明早四点半,场院见。”
她走了。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像谁拿白粉笔在黑板上乱画。
我躺上门板,身下草垫有股陈年麦草味。手心疼,虎口麻,腰像断了一截。
迷迷糊糊刚要睡,听见门响。
三、半夜
我先以为是猫,或者黄鼠狼。
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畜生。门上的铁丝被人从外头小心拨开,“咯噔”一声,木门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地上多了一个细长的影子。
我浑身汗毛一下立起来。
不是怕贼。贼没这么慢。贼不会先站在门口停三秒。
“谁?”我嗓子发紧。
黑暗里,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风拂过麦芒:
“别出声……我怕你睡不好。”
我脑子“嗡”一下。
那声音我认得。白天送水时,她喊“李哥,喝一口”;捆麦时,她骂马富贵“你那腰是面条做的”。
周麦香。
她赤着脚,蓝布衫外头披件爹妈穿旧的灰褂,怀里抱着个东西——后来我看见,是她自己用的薄褥子。
她进来,没往门板跟前直接凑,先在月光里站了站,像在听正屋有没有狗叫、有没有她娘咳嗽。
然后她蹲下来,把褥子往我身侧一铺。
我僵着,手攥着薄被角,连咽口水都不敢。
她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白天你手都磨烂了,脱粒机跟前站一天,腰也酸吧?这门板硬,草垫潮,夜里漏风,蚊子又毒。我搁门缝塞了布,还是怕你咳。”
我鼻子一酸。
不是酸在“她心疼我”,是酸在——她明明是村长家闺女,却像做贼一样,大半夜赤脚跑出来,给一个帮工盖褥子。
这年月,村里男女界限比地垄还深。寡妇跟光棍多说两句话,都能被王婶子编排成一台戏。
她敢来,就得担闲话。
可她来了。
我只说出三个字:“快回去。”
她没动。月光照她侧脸,鼻尖有细汗,睫毛上像沾了点麦粉。
“李建国。”她头回连名带姓叫我。
我喉结动了动:“嗯。”
“你以后……打算干啥?”
“种地,挣工,伺候我爹我娘。顺带供我妹念书。”
“不想出去?”
“出去干啥。我又没文凭,镇上招临时工都要会算账。我算账行,写字歪歪扭扭,怕给人账本丢人。”
她沉默一会,手指无意识揪着褥子角,说:“我有个同学,在镇上邮局当临时工,说县里招合同制工人,去考能转非农户。可我爹不让我去,说我女娃子,认几个字够了,别心野。”
我听出来了。
她不是来盖褥子的。她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一句人话。
可我那会儿傻,只会说:“女娃咋了?你比镇上那帮小伙都明白。”
她笑了下,很淡,像风吹麦芒尖儿那点白。
“你嘴还挺甜。”她站起来,拍拍裤腿的土,“明早别说我來过。”
“嗯。”
“真别跟你娘说,也别跟我娘说。”
“嗯。”
她转身,赤脚踩在干土上,没声。木门轻轻合上,月光照进来一小条,又灭了。
我抱着那床薄褥子,闻见上面有皂角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棉布的味道。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不是不困。是有些东西,一旦钻进你心里,就像麦芒,拔不出来,也不舍得拔。
四、闲话
收麦第七天,麦子全进场。
场院里,石磙压场,木叉翻秆,簸箕扬糠。男人们光膀子,汗珠子摔八瓣;女人们在边上看孩子、纳鞋底、骂自家庄稼不长进。
王婶子跟几个老娘们在槐树下嚼舌根。
“周村长家那闺女,二十一了还不说婆家,怕是眼高。”
“听说她舅爷给介绍个退伍兵,在粮站,没成。说是女娃不愿意,嫌人家话少。”
“周大奎想招个上门的,可谁愿来咱这穷村?来了也是受气包。”
“那小子李建国,别看老实,昨儿个睡仓库……啧啧。”
最后这句,像根麦茬扎我脚心。
我装没听见,端碗去井台边喝凉水。井水拔凉,喝下去,心口却烧。
麦香她娘赵桂兰在院里喊:“建国!碗给我,别用嘴对井轱辘,脏!”
我“哎”一声,把碗递过去。
正洗碗,麦香从南洼回来,辫子上别了朵小野菊,额头有汗,袖口湿半截。她看我一眼,没笑,也没躲,只说:“井台凉,你手破别泡久了。”
我说:“婶子管的宽,你管得更宽。”
她瞪我一下,端着豌豆篓子走了。
可我看见她耳根红了。
那几天,我跟她再没单独说过话。白天人多,晚上各回各屋。可每次我扛麦袋从她身边过,她都会把身子往旁边让半步,像怕碰着我,又像怕别人看见她想碰我。
有些事,不说,比说更烫。
五、周大奎的算盘
周大奎不是傻子。
他看人,先看手,再看眼,最后看“你肯不肯吃亏”。
有天傍黑,场院只剩我跟他。他蹲在石磙上,卷了根旱烟,递我一根。我不抽,他也不勉强。
“建国,你爹那年替我顶过雷,记得不?”
我当然记得。
七九年,队里丢了两袋化肥,怀疑是周大奎私卖。我爹李长顺,那时候是队里的保管,站出来说“是我没锁好库房”,被扣了半年工分,还写了检查。
其实谁都知道,我爹是替周大奎背锅。
周大奎家那时有病人,老娘瘫在床上,要是查出他挪化肥换钱抓药,村干部面子挂不住,还得挨批。
我爹说:“他当干部比我会来事,咱不当,咱背就背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别把人往死里逼。”
这事,周大奎记了九年。
他吐口烟,眯眼瞧我:“你跟你爹不一样。你爹太软,谁求他都行。你呢,表面闷,心里有牙。”
我笑:“叔,我有啥牙?连双不张口的解放鞋都买不起。”
他摇头:“穷不怕。穷得硬气,才怕人。”
停了停,他说:“麦香这丫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要给她寻个靠得住的,不是寻个会哄人的。”
我没敢接话。
他却又说:“你别多想。我就是告诉你,柳树沟的姑娘,不兴自由恋爱那一套瞎折腾。婚姻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两个人夜里说几句悄悄话就成的。”
我后背一下冒了汗。
他知道了?
还是敲打我?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褥子还给她了,可鼻尖老有那点皂角味。
六、雨
收麦第十天,变天。
西边云黑得像锅底,风把场院麦糠卷得满村飞。周大奎吼:“抢场!抢场!别叫雨拍了!”
所有人跟疯了一样。
麻袋扛肩,塑料布往上盖,石头压角。我扛两袋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磙上,血一下子洇出来。麦香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块干净布,一把按住我膝盖:“别动!别动!”
她手抖。
不是怕血,是怕我不当回事。
我说:“没事,磕破点皮,比割麦轻。”
她眼眶一下红了,低声骂:“你命是命,别人命就不是命?你爹咳血你忘了?”
那一刻我才知道,她去过我家。
那年春上,我爹犯病,周大奎让赵桂兰送过一筐鸡蛋、两斤白糖。麦香跟着来过,站在我院子里,看见我爹咳得腰都直不起来,没说话,临走把兜里五块钱塞给我娘。
我娘后来跟我说:“村长家闺女,不拿架子。那五块钱,她准是攒的买头绳的钱。”
雨“哗”地下来了。
塑料布被风掀起来,马富贵骂娘,孙有财骂天,王婶子抱着麦袋像抱孙子。麦香还蹲我旁边,雨水顺着她辫子往下淌,蓝布衫贴在后背,肩胛骨一棱一棱的。
我脱下破褂子,往她头上一搭:“你进去,我是外头睡仓库的,淋点雨不值钱。”
她仰脸看我,雨水糊了眉毛,说:“李建国,你别老装明白人。你疼自己一回,会死啊?”
我愣了。
雷在天上滚,像村长家那台脱粒机转到了云里。
后来雨停了,麦子保住大半。周大奎请人吃了顿好的:猪肉炖粉条,贴饼子,一人一碗醪糟蛋。
酒桌上,马富贵喝高了,拍我肩:“建国,你跟麦香……嘿嘿,仓库那点事,别以为哥不知道。”
我筷子“啪”放下。
周大奎脸一沉:“马富贵,你嘴里吐不出象牙,就闭嘴吃饼。人家建国是帮工,麦香是给我送褥子,你再胡吣,明儿个别想进我场院。”
马富贵讪讪闭嘴。
可“仓库那点事”五个字,像只苍蝇,落进一村人的碗里。
七、说亲
雨一停,闲话就长腿。
第三天,媒人来了。
不是给我,是给麦香。
男方叫刘长顺,镇上粮站会计的表弟,在乡砖厂当出纳,每月工资四十七块五,家里新盖了三间大瓦房,还说“倒插门也行,但得改口叫爹”。
周大奎动了心。
他跟赵桂兰在堂屋吵了一宿。我睡仓库,墙薄,听见个大概。
赵桂兰说:“麦香不愿意。你当爹的,别拿闺女换脸面。”
周大奎说:“你懂个屁。刘家能给她非农户口盼头。李建国啥?土里刨食,爹还病着,妹还念书。麦香跟了他,苦一辈子。”
赵桂兰说:“可麦香眼里有光,一提李建国就……”
“别提李建国!”周大奎嗓门一下高了,“那小子是人不错,可‘人不错’能当粮票花?能给你闺女看大病?能让她少挑两桶水?咱是村长家,不能叫人背后笑‘闺女嫁个穷帮工’。”
赵桂兰不响了。
半夜,麦香蹲在仓库后墙根哭。
我听见抽鼻子的声,翻墙根一看,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不敢出声。
可她看见了,抬起脸,眼泪亮亮的:“你躲我干啥。”
我说:“我没躲。我怕你爹听见。”
“他听见又怎样。”她声音哑,“我这辈子,就不能自己说一句‘我喜欢’?”
我说:“能。可你喜欢的那人,得先让你爹信得过。”
她盯着我:“那你信不信我?”
我嗓子像被麦糠噎住:“信。”
“那你为啥不吭声?仓库那晚,我等你一句话,等到天亮。你只说‘快回去’。”
我低头,鞋尖碾着地上的湿土:“麦香,我喜欢你。可我喜欢你,不能害你。你爹说得对,穷不是罪,可穷是绳子。你套进来,挣脱的时候,皮都掉了。”
她猛地站起来,眼泪一甩:“李建国,你跟他们一样,拿‘为我好’当怂的借口。”
她跑了。
我站在墙根,雨后的蚊子嗡一声围上来,叮我手背,我都没拍。
不是不疼。是觉得,她骂得对。
八、我爹的信
收麦完活那天,我领了工钱:一百五。
周大奎额外塞给我二十,说:“你爹当年替我挨的那半年代分,我这辈子还不清。这二十,你买双鞋。”
我没推。
回家,我爹坐在院里晒太阳,咳得胸口像破风箱。我掏出钱,留五十给爹抓药,三十给妹交资料费,剩下九十五,去镇上买了双回力鞋,又称二斤槽子糕,给娘带回去。
我爹看我脚上的新鞋,半天说一句:“周大奎这是卖好。你可别觉得欠他人情,就软了脊梁。”
我说:“爹,我不是软。我是穷怕了。穷得连喜欢谁,都得先算算人家爹同不同意。”
我爹沉默好久,从怀里摸出封信。
信是他托村小先生写的。
“建国:人这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将就。一是爹娘的良心,二是自己的心。你喜欢那闺女,就去争。争不过,别怨天。可你要是连争都不争,往后看见麦子黄,你就得躲着走。你爷死前跟我说,李家穷,但李家的人,不能活得像没种。”
我捏着信,手抖。
我爹不识字,可他比谁都懂。
九、镇上
八月,镇上真招合同制工人。
名额两个,考语文、算术、写封家信。麦香托人递信给我:“去考。你算术比我强,字丑归丑,话实在,考官未必不喜欢实在人。”
我犹豫。
考上了,就得去县里,一个月挣三四十,三年或许转非农户。可我爹病着,我娘弯不下腰,我妹马上升高中。我走了,这个家靠谁?
我娘却说:“你去。你爹有我伺候。秀兰的学费,我再去后山挖药材卖。你李家几辈子没出过‘公家人’,你不能赖在土里当肥料。”
我爹把旱烟锅往鞋底一磕:“考。考不上,回来割麦;考上了,别学周大奎——有了权就忘了谁给你盖过褥子。”
八月十五,我去镇上考试。
考场在旧粮站改成的小学里。桌子腿都晃。我写家信那道题,写的是:
“爹、娘:麦子黄的时候,有人半夜怕我睡不好,给我送褥子。那褥子不厚,可我记一辈子。儿不孝,不能天天挑水,可儿想去外头学点本事,回头给咱家砌个不漏雨的厨房,给妹买双不漏趾头的鞋。儿不怕穷,儿怕自己没出息,叫喜欢的人替我委屈。”
写完,鼻头酸,没抬头,直到监考敲桌子。
十、风波
我考试那几天,村里出事了。
刘长顺家托媒人放话:只要周大奎点头,彩礼八百,缝纫机一台,自行车一辆,结婚后还能给麦香在镇上找临时工。
八百块,八八年,顶一头壮牛加两头猪。
周大奎动心了。
可麦香把剪刀往桌上一拍:“谁敢来抬,我先剪了陪嫁被,再剪了我辫子。我周麦香不是牲口,不上秤。”
赵桂兰护闺女,跟周大奎干了一架。周大奎甩碗,碗砸门槛上,碎了。
王婶子到处说:“啧啧,闺女大了不由爹,村长家要出新闻。”
马富贵更损:“李建国一走,麦香就疯。这叫啥?这叫仓库里那点褥子,焐出火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是九月初。
我考完回家,在村口老槐树下,听见马富贵跟人吹:“周家那闺女,八成是叫李建国睡仓库睡‘迷’了……”
我走过去,没嚷。
我一把拎住他领子,把他抵在槐树上,声音压得很低:“马叔,你再拿麦香说一句浑话,我不动你。我去找周村长,把你七七年多领三袋救济粮、八三年私卖两方木头的事,一样一样说给乡里。你信不信,你那张嘴,够你后半辈子在信用社门口捡烟屁股。”
马富贵脸白了。
他不是怕我打。是怕我真去说。
他哆嗦着:“建国,叔嘴贱,叔错。”
我松手,拍拍他肩上的土:“你也是穷怕了,拿闲话填肚子。可有些话,能要人命。你闺女要是被人这么嚼,你夜里睡得着?”
他低了头,没再吭声。
那天我才知道,穷村里最毒的不是地主,是嘴。一把舌头,比镰刀还快,割的都是体面人的脸面。
十一、周大奎的难题
周大奎找我了。
九月十二,傍晚。他在村部那棵老榆树下,拿搪瓷缸装了点散酒,叫我坐下。
“建国,你考没考上,心里有数没?”
“没数。考得一般。”
“我要跟你说麦香的事。”
我后背一紧。
他喝口酒,眼皮耷着:“我当村长,不全是为了威风。八三年分地,张家跟刘家为界石打架,是我半夜跑去量尺;八五年发大水,是我先把自己家麦先淹了保下游;八七年你爹犯病,我送鸡蛋,不是可怜你,是还债。可村长也是人,村长闺女也得嫁人。我不能叫人戳脊梁,说‘周大奎公道,轮到闺女就糊涂’。”
我听着,不插嘴。
“刘家那头,钱厚,门当户不对,可对麦香来说是跳板。你呢——”他看我一眼,“你人正,肯干,可你身上背着爹的病、妹的书、娘的腰。麦香跟你,开头是情,中间是熬,末尾是怨。你信不信?”
我信。
可我还是说:“叔,情要是都按算盘来,人跟牲口没两样。”
他沉默半天,忽然问:“你要是真考上,去县里,头一年能往回寄多少?”
“二十。再多没有。自己得活。”
“三年呢?”
“三年,我若能转合同工,一个月三四十。寄一半,够我爹抓药,够秀兰住校。”
他点点头,像在心里扒拉另一笔账。
“行。我给你个面子,也给麦香个机会。但话撂这儿:你考上了,跟麦香可以通信、可以见面;考不上,你别再踏我家门槛。不是我绝情,是穷人的体面,得拿‘成器’换。你成器,我闺女不亏;你不成器,我不能拿闺女一辈子赌你‘以后也许’。”
我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叔,你这话难听,但在理。我不赌麦香,我赌我自己。”
十二、录取
十月初,镇上回信。
录用名单贴在供销社门口:李建国,第三名,备取转正式,去县农副产品公司当搬运兼开票。
我妹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疯一样跑回来,喊得半个村都听见:“哥!你中了!你中了!”
我爹手抖,把药碗端洒了。我娘拿围裙擦手,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哭。
我换上那双回力鞋,去了周家。
麦香在院里晾被子。看见我,手停了。
我说:“考上了。”
她“哦”一声,低头抻被角,可那被角早抻平了,她还抻。
我说:“周叔说的话我记着。我不踏门槛,我走正门。等我在县里站住脚,我来跟你爹说:周麦香我李建国要定了,不是穷得没饭吃才攀你,是我挣出人样了,来接她。”
麦香抬头,眼圈红红:“你别吹。县城姑娘多的是,谁稀罕你个土包子。”
我笑:“土包子也会长。长成了,还是记着谁半夜给我送褥子。”
她终于笑了,眼泪却掉在被面上。
“李建国,你别叫我等太久。”
“不久。最多三年。”
“三年?三年后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正好。不像现在,二十岁就跟个傻小子在仓库门口穷矫情。”
她“呸”一声,把湿手往我新鞋上蹭。我没躲。新鞋脏了能刷,有些机会错过了,刷不回来。
十三、走
十月十六,我走。
行李就一个帆布包: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备用布鞋、我爹的旱烟锅、我娘塞的一罐咸菜、麦香前天托人转来的一双毛线护腕——灰的,针脚有点歪,中指那块还补了一针。
我爹送我到村口,不进镇,不进县。他蹲在老槐树根上,说:“别学周大奎。人一有权、有钱,就容易觉得别人都该围着自己转。你开票,经手钱物,手别痒。”
我说:“爹,我手痒的时候,就想想你当年替人背锅,没要过一句谢。”
他“嗯”一声,把烟锅别腰里:“去吧。麦黄的时候,记得回来。”
我娘在院里喊:“咸菜吃完了别瞎买,县城东西贵!”
我妹举着本子喊:“哥,我下次月考进前五,你给我带支钢笔不?”
我回头:“进前三,买。”
风把村口的广播吹得“滋啦”响,好像连机器都想留我。
我没回头第二次。
有些路,回头一次,就走不动了。
十四、县城
县农副产品公司,在旧车站后头。院子大,堆麻袋、苇席、竹筐、粉条、葵花籽、干辣椒。我干两份活:白天跟老搬运工卸车、码垛;晚上跟会计老尚学开票、对账。
老尚五十多,秃顶,左眼有点斜,说话像在训学生。
“开票不是写对联。数字错一分,库里就少一斤。你字丑没事,得清楚。‘肆’别写成‘四’,‘柒’别写成‘七’。公家钱,比丈母娘还较真。”
我学得快。
农村孩子,不怕苦,就怕没人教。老尚骂归骂,肯教,我就肯记。
第一年,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寄回家二十,留十块吃饭,六块买纸笔、补鞋、理发。
我给麦香写信。
第一封很短:
“麦香:县城风大,槐花没有咱村香。我住宿舍,八个人一间,隔壁打呼像脱粒机。我学会开票了,老尚说我‘字像蛤蟆爬,数倒清楚’。你爹要是还生气,你跟他说,李建国没给村长丢人。”
她回得也短:
“建国:你走后,马富贵见我就笑,笑得我发毛。王婶子改口了,说‘那小子有出息’。我爹不说话,可他偷偷把我那双护腕收进柜里,跟存折放一块。我娘说,这叫‘嘴上不要,心里当宝’。你别学坏,别跟县城姑娘瞎搭话。咱村井台我天天挑水,水凉,我想起你手破那回,就少挑两桶。”
我看着信,在灯下笑,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十五、家里的事
八九年春天,我爹病重。
信是我娘托人写的,只写“你爹咳得厉害,别慌,能撑”。可我妹后面补了一行小字:“哥,爹夜里喘不上气,娘跪在灶王爷前哭,我不敢睡。”
我找老尚借了五十,连夜坐班车回。
到家,我爹瘦得颧骨支出来,躺在床上,听见我进门,还硬撑着说:“你回来干啥,公家活能随便旷?”
我说:“公家活再大,也没爹大。”
那半个月,我跑乡卫生院,抓药、打针、借氧气袋。周大奎来了两回,一回提两瓶葡萄糖,一回塞给我三十块:“别跟你爹学硬。人病了,面子不值钱,命值钱。”
麦香也来。
她不进屋,站在院里帮我娘劈柴、喂鸡、晒被。我出来倒药渣,她低声说:“你瘦了。县城饭贵,你别老寄钱。我跟我娘学了裁缝,给人锁裤脚,能挣几块。”
我说:“你别挣。你爹脸面金贵,你挣那几块,他觉都睡不踏实。”
她瞪我:“李建国,你现在是公家人了,看不起村姑了?”
我赶紧摆手:“不是。我是怕你手冻裂。你手一裂,我开票数字都写歪。”
她“噗”一声,把一捆柴砸我怀里:“贫嘴。”
我爹那场病,挺过来了。
大夫说,再拖三天,就悬。
我爹后来跟我说:“人这一口气,不是药吊住的,是儿回来,觉着‘家还在’,才肯喘。”
那天黄昏,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在院里修漏雨的厨房顶。他忽然说:
“建国,爹这辈子没本事。可你记着:穷人不丢人,丢人的是忘本。你跟麦香这事,爹不拦。可你得让她跟着你,是享‘苦中有盼’,不是享‘苦中更苦’。”
我说:“爹,我懂。等我在县里立住,我回来用架子车接她。不坐轿,不摆席,就咱一家人,吃顿猪肉炖粉条。”
我爹笑了,笑得咳起来。
十六、麦香的婚事再起
八九年秋,刘家又托人来了。
这回条件更狠:只要麦香肯嫁,刘长顺答应把周大奎弄成“乡经管站协管员”,还给麦香办镇上临时户口。
周大奎动了真格。
他不是贪权,是怕。怕自己老了,麦香还守着个“县里合同工”,三年五载没房没份,到头来两头空。
他跟麦香摊牌:“你可以不嫁刘长顺。可你跟李建国,最多再等两年。两年后他要是还租房子、吃食堂、开不出结婚证,你就死心。爹不是坏,爹是见多了——情分烧起来快,柴火续不上,最后剩一地灰。”
麦香没闹。
她只说:“爹,你给我两年。两年后他要还是穷得只剩良心,我认命,绝不连累他。可这两年,你别拿锁把我锁家里,也别退他信。信退了,咱周家的人情就薄了。”
周大奎沉默半天,甩一句:“随你。别叫人逮着说闲话。”
麦香当晚在信里跟我说:
“建国,我爹不是坏人。他像咱村那口老井,水面不动,底下有漩涡。他怕我掉进去,可他也怕我一辈子在井边转,连口甜水没喝着。你争气点。我拿两年青春押你,你别拿‘慢慢来’糊弄天。”
我把信折好,塞进胸口袋。
那天晚上,我主动找老尚:“尚叔,我想学进货、学跑业务。光开票,一辈子三十六。”
老尚斜我一眼:“跑业务得能喝酒、能挨骂、能半夜爬车。你这蛤蟆爬字的料,行?”
我说:“我割过麦,睡过仓库,被蚊香熏一宿没死。喝酒挨骂算啥。”
他哼一声:“明儿跟老赵去鹿镇拉葵花籽。车上没座,麻袋当椅,半夜十二点到。你要叫唤一声累,以后就别提‘跑业务’仨字。”
我去了。
车上一夜,腰断了一样。可我看见鹿镇天亮时,葵花籽堆得像小山,收购单上差一斤都查得出。我忽然懂了:
穷人的出息,不是一夜翻身。是别人嫌脏嫌累的活,你肯干;别人算糊涂账,你算清楚;别人把人当人情送,你把人当人看。
十七、九零年麦收
九零年六月,我请了五天假,回村收麦。
不是周家雇我,是我自己回来。我爹腰不行,我妹住校,我娘挑不动水。周大奎家麦子归马富贵他们收,可我爹那几亩,得我。
村口老槐树还是那样, 《广播》换了两回歌,还是那几首。
我扛镰下地,麦香从周家院里跑出来,站在土路边,辫子换了黑皮筋,蓝布衫换成了浅格子衬衫,整个人像刚洗过的天。
她喊:“李建国,你回来了也不先报个信!”
我说:“先见麦子,再见你。麦子不等人,你又不跑。”
她骂:“没良心。”
可她中午真给我送了饭:白面烙饼,炒土豆丝,还有个咸鸭蛋。鸭蛋黄起沙,我咬一口,香得眉毛都松了。
王婶子又在树底下了,嘀咕:“啧,公家人回来还吃这?周家闺女亲自送,这事儿……八成要成。”
马富贵这回学乖了,只说:“成不成人家自己事。咱嘴闲着能长草?”
我听见,冲他点点头。
马富贵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摸摸秃脑门:“建国,哥以前嘴坏。你别记仇。你那回说的话,我记着——我闺女要是被人嚼,我也急眼。”
人啊,有时候不是坏,是穷得没正经事干,拿舌头当活计。
收完我家的麦,我去帮周家装车。
周大奎在车上喊:“建国,还行啊,没叫县城的床把你养懒。”
我扛袋上肩:“叔,县城的床没门板硬。门板硬,人才硬。”
他哈哈大笑,笑完又说:“你这回回来,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想活’,现在是‘知道咋活’。”
我笑:“叔,你这村长不当了,去镇上当先生也行。”
他摆手:“别捧我。我这辈子就一样长处——谁行,我认;谁装,我烦。”
装袋时,麦香在车上接袋。我递上去,手碰到她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低声:“护腕还戴着没?”
我挽起袖子——灰毛线,补的那一针还在。
她眼圈一红,没再说话。
有些碰一下,比抱一下都深。
十八、变故
九零年秋,县公司出事。
老赵跑业务吃回扣,被查。牵连一溜人,我因为跟老赵出过车、对过单,被叫去问话。
我没拿一分。
可老尚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李建国这小子,笨是笨,账清。老赵让他改过三回数,他没改。就冲这点倔,不能当替罪羊。”
调查完,我没丢工作,还被调到门市部站柜台。
可这事把我吓醒了。
县城不是净土。公家碗,端着稳,摔了也快。人一松口,账就脏;账一脏,命就歪。
我给麦香写信,头回说了难处:
“麦香,别把李建国想得太英雄。我也会怕,也会被人疑。可我爹当年替人背锅,背的是‘不害人’三个字。我若为了保自己改账,那我跟马富贵嘴上那点坏没两样,只不过我穿了件公家褂子。”
她回信更快:
“建国,我怕的不是你穷,是你学滑。你若滑了,半夜那床褥子,就白送了。你若还硬,哪怕一辈子站柜台,我也认。可你别一辈子只站柜台——你李家有牙,你别总藏着。”
“你别一辈子只站柜台。”
这句话,像麦香拿镰刀在我后背划了一道。
我开始学会计夜校。下班去县文化馆蹭课,拿旧报纸练字。字还是丑,可报表上的数字,再没错过。
九一年,公司扩蔬菜批发,要派人去邻县跑产地。我报了名。
领导问:“你单身,肯常住外地?”
我说:“我有个没过门的,在村里等我。她让我别只站柜台。我要不出去,回头见她,没话可说。”
领导乐了:“行,就冲你这句‘没过门的’,派你去。会说话的推销员,比会喝酒的靠谱。”
十九、九二年的信
九二年,我二十四,麦香二十四。
我在外地跑了一年半,晒得比在家还黑。跑产地、谈价格、盯质量、跟菜农吵、跟贩子喝劣质白酒。挣得不多,但公司给我提成,年底存了六百块。
六百块,在村里能买一头半牛。
我给周大奎寄了封信,不是求亲,是报账:
“周叔:这两年,我在外头没学坏,没赌,没喝到认不得路。存了六百块,三百寄家,三百存在信用社。等麦香二十六以前,我若在县城赁得起两间房、领得出结婚证,我来接她。若接不了,我不再缠她,也不怪你。男人说话,得落地。”
周大奎没回信。
麦香回了:
“我爹把信压在炕席底下,天天睡前看一遍。我娘说他‘嘴上说李家穷,心里早把那六百块当女婿聘礼算了’。你别笑。他前天跟乡里人吹牛,说‘我们家建国在外出差’,把‘我们家’三个字说得比村长就职还响。李建国,你赢了。不是赢钱,是赢了他那点不服输的老脸。”
我看到“我们家建国”,笑得眼泪都出来。
可笑着笑着,又怕。
怕自己配不上这句“我们家”。
二十、回家提亲
九二年十月,我请了七天假,穿件新买的涤卡褂子,回村。
先去镇上称了二斤糖、打了两瓶酒、买了一块蓝布(给未来岳母)、一包针线(给娘)、一本 《字典》(给妹)。提亲该有的,我不铺张,也不寒碜。
我先去自家院里,跟我爹娘说:“儿这次回去,是把麦香娶回来。成不成,周叔那关我闯。你们别求,别矮一截。李家穷,但提亲是男儿说话,不是讨饭。”
我爹点点头,把旱烟锅递我:“去。别横,别软。横了像抢,软了像乞。”
我到周家,天快黑。
周大奎在院里劈柴,赵桂兰在灶屋擀面,麦香在晾辣椒,看见我,手一抖,辣椒撒了半簸箕。
我没看麦香,先冲周大奎和赵桂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叔,婶,建国来了。”
周大奎斧头停了:“嗯。涤卡褂子,阔了。”
我说:“不是阔,是攒的。这两年我在外头跑蔬菜批发,没学坏,没欠账,存了钱。今天来,不玩‘自由恋爱’那套虚的。我是来跟二老说:我要娶麦香。她跟我吃过苦,半夜给我送过褥子;我没出息时她没跑,我有出息了更不能换人。我要是变心,不用你赶,雷劈我。”
赵桂兰眼圈一下红了,拿围裙擦手:“这孩子……说的是人话。”
周大奎把斧头往柴堆一插:“李建国,你别唱戏。你说你存了钱,证儿呢?你说你没变心,以后日子长,谁保你?”
我从兜里掏出存折、公司证明、夜校结业证,一样一样放石桌上。
“叔,这是存折,三百块。这是单位证明,跑业务一年没差错。这是夜校证,会计基础及格。我没有瓦房,但我在县城问过,南关有处两间平房,年租一百二,我开春能租。我不吹‘以后发大财’,我只保三样:麦香跟我,有饭吃、有病看得起、有话能说。这三样,我李建国拿命担保。”
院里静得只剩辣椒叶落地声。
麦香站在檐下,眼泪啪嗒掉在蓝布鞋上,可嘴硬:“你……你都不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转头看她,声音低下来:“你愿意不愿意,我早知道。可你得让你爹先愿意。你爹不肯,是你怕他寒心;你爹肯了,你才嫁得踏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