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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县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踩得发黑,边上却还是一层白,冷得人鼻尖发木。
门一开,苏晚星先出来。
她把离婚证往棉袄口袋里一塞,手指头在口袋里按了按,像是怕风把那张纸吹跑了。其实哪会呢,这么薄一张纸,刚才在屋里压在桌上时还轻飘飘的,这会儿却沉得很,像把三年都折进去了一样。
萧南征跟在后头,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像是到这会儿都没缓过来,站在台阶上盯着她,半天才开口。
“你非得闹到这一步啊?”
苏晚星没回头,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风直往脖子里灌,冷得要命。她烦得很,心里那点最后的耐性也快被这风刮没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当她是吓唬他。真够可笑的。
她抬脚就下台阶。
萧南征两步追上来,一把拦在她前头。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苏晚星抬眼看他,声音平平的。
“听见了,然后呢?”
萧南征像被噎了一下,眉头一下子拧死了,语气也冲了起来。
“你至于吗?不就是那天我没回去?儿子发个烧,你一个大人守不住?我去接曼云,那也是临时的事,人家一个女同志,天都黑了,人生地不熟,我总不能不管吧?”
这话一出来,四周的风都像停了停。
苏晚星站着没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不动,才最扎人。
她嘴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笑。
“哦,临时的啊。”
萧南征听她这个腔调,火更上来了。
“你别阴阳怪气。那天我不是都跟你解释了吗?曼云来县里办事,车误了点,我顺手去接一趟,这算什么大事?你抓着不放,有意思吗?”
“没意思。”
苏晚星点头。
“所以今天办完了。”
萧南征盯着她,像是头一回不认识这个人。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就算生气,红了眼,憋了半天,最后也还是会把饭热上,把孩子抱过去,把门给他留着。她闹归闹,软也是真软。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不红眼,不吵,不追着问。连旧账都懒得翻,像是那点情分已经叫她自己一剪子咔嚓剪断了,半点不剩。
这才真吓人。
萧南征压了压火,声音硬邦邦的,却没刚才那么足了。
“苏晚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他,眼神凉得像雪地里结了冰的井水。
“离都离了,你还问这个,晚不晚啊?”
萧南征脸上一僵。
“你就为了儿子那次发烧,跟我过不下去了?”
这句话,他问得很快,像是急着给这场离婚找个由头。好像只要她点头,说是,就成了她小题大做,成了她不懂事,成了她借题发挥。
他最会这个。
把天大的事说成小事,把她熬红的眼、守了一夜的心慌,说成“你一个大人守不住”。
苏晚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就有点想笑。
真是稀奇啊,三年了,他到现在还拿这一套来拿捏她。
“是啊。”
她开口,轻得很。
萧南征脸色一松,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刚要说话,苏晚星又接了一句。
“也不全是呢。”
他一下子愣住。
风吹过来,苏晚星的围巾角小心翼翼地打在肩上。她站在雪地边上,人瘦瘦的,背脊却挺得直。
“儿子发烧那天,只是最后一下。”
“最后一下”这四个字,不重,却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萧南征耳朵里。
苏晚星看着他,声音还是淡,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南征,你总觉得自己挺有理,是吧?你忙,你走不开,你顺路接个人不算什么,我在家带孩子、等人、守着一盆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姜汤,也不算什么。你一句临时有事,我就该懂事。你一句别小题大做,我就得闭嘴。三年了,回回都这么着,谁欠你的啊?”
萧南征喉咙发紧。
“我没那个意思。”
“哦?是吗?”
苏晚星看着他,眼底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儿子烧得满脸通红,身上烫得抱都抱不住,我托人去找你,找了一趟又一趟,最后听回来一句,萧团长在车站接曼云,走不开。走不开啊。你说,这话多体面。你有你的体面,我有我的儿子。那天我就明白了,你这个丈夫,当得可真值钱,值钱到我们娘俩都得往后排。”
萧南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偏偏说不出来。
因为那天的事,是真的。
他去接曼云,也是真的。
他本来以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熟人来了,顺手照应一下,晚些回家能咋样?孩子发烧又不是要命,吃点药,捂一捂,明早不就好了。
他一直这么想。
刚才在屋里签字时,他也这么想。
苏晚星不过是气狠了,借题闹一闹,等出来了,他哄两句,凶两句,再摆摆态度,这事儿也就过去了。离婚证拿了又怎样,回了家还是一家人。她没工作,带着儿子,能走哪儿去?
可眼下,他心口忽然就空了一块。
不对。
这回真不对。
苏晚星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了,她连吵都懒得跟他吵。
“失望攒够了。”
她说。
“不是一天,也不是那一晚。你爱拿曼云当小事,那就当吧。可在我这儿,已经够了。”
萧南征盯着她,脸上那点硬撑的镇定一点点裂开。
“你非得这么说话?”
“那该怎么说啊?”
苏晚星笑了一下,冷冷的。
“哭着求你回头?还是跟你算清楚,这三年你多少回把我们丢一边,又多少回让我忍忍就过去了?算那个干啥,没意思。证都拿了,再掰扯就更没劲了。”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想走。
萧南征下意识又抓住她胳膊,手劲大得很。
“苏晚星,你给我站住。”
苏晚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松开。”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啊?”
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动作不快,却一点不含糊。
“以后别拿儿子说事了,没意思。你既然能丢下他去接曼云,那就别装得多在乎似的,听着怪假。”
这一下,真是抽脸了。
萧南征脸色刷地沉下去,连耳根都发了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苏晚星!”
他声音拔高了,带了点压不住的怒。
“你别太过分!”
苏晚星已经把胳膊抽出来了。
她拍了拍袖口,像拍掉一团脏雪,抬脚就往路边走。那辆自行车停在树下,车座上落了层白,她拿手一抹,推着车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萧南征站在原地,胸口一阵一阵发堵。
他本来还有一肚子话。
什么离婚不是儿戏,什么孩子不能没爹没娘,什么她一个女人带着儿子日子不好过,什么闹脾气也该有个度。这些话,他平时说惯了,一摆出来,别人就得听着。
可这会儿,全卡住了。
像嗓子眼塞了一把雪,又凉又硬,一句都吐不出来。
苏晚星已经跨上了车。
车轮碾过薄雪,吱呀一声,往前滑了半步。
萧南征这才猛地回神,往前追了两步。
“苏晚星,你站住啊!”
这一声喊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
急了。
是真的急了。
可苏晚星像没听见一样,脚一蹬,自行车直直往前去。她背影细,却稳,棉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边,越走越南。
萧南征追到路边,脚底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想撑住,没撑住,膝盖咚地磕进雪里,半边裤腿一下湿透了,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狼狈得要命。
偏偏这时候,兜里的离婚证也掉了出来,啪地砸在雪地上,红本子翻开一角,白纸露出来,刺眼得很。
萧南征低头看着,脑子嗡的一下。
离婚了。
真离了。
不是吓唬他。
不是闹脾气。
不是回去哄两句就能好的那种。
风越刮越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坐在雪地里,手指冻得发僵,却半天没把那本证捡起来,只盯着苏晚星离开的方向,像是想把人盯回来。
可路上空空的,只有车轮印,一道一道,往前延。
越延越南。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失望攒够了”,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生生攥了一把,连气都喘不匀了。
原来她不是今天狠。
她是早就凉透了。
只是他一直没当回事,还摆着团长架子,觉得她离不了,走不掉,闹够了自然会回来。好嘛,脸打得真响,响得他耳朵里现在还嗡嗡的。
雪落在肩上,落在那本离婚证上。
萧南征坐在原地,半天没动,整个人都是懵的。
前头那条路上,苏晚星已经骑南了,背影越来越小,连一回头都没有。
风一卷,雪粒子往脸上扑。
萧南征这才像是疼醒了,手忙脚乱把离婚证捡起来,死死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
晚了啊。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
可到底是哪里晚了,晚在儿子发烧那天,还是晚在这三年里一次又一次的“你别闹”,他这会儿竟有点不敢往下想。
【第2章 她不吵不闹,先把他往死里查】
幼子抽过去那一下,苏晚星手都麻了。
孩子烧得通红,小身子在她怀里一缩一缩,牙关咬得死紧,眼白都快翻上去了。她一边掰孩子的嘴,一边往门外冲,棉鞋踩在雪地里直打滑,差点连人带孩子一块摔出去。冷风狠狠干进领口,她连抖都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不能晚,晚了真要出人命。
医院值班室那盏灯亮得刺眼。
她扑到电话边,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拨了两回才拨通。
“接通讯室。”
那头是接线员,声音还慢吞吞的,像刚喝完热水。
苏晚星咬着牙。
“找萧南征,快点,孩子高烧抽了,人在医院门口呢!”
那头停了停。
“稍等啊。”
她抱着幼子,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孩子额头烫得吓人,呼吸一阵一阵地发紧,她低头一看,心口都跟着抽。就这时候,电话那边终于换了人。
不是萧南征。
还是接线员。
“萧同志走不开,说让你先看病。”
苏晚星一下子安静了。
静得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走不开是吧?”
她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声音冷得像屋檐底下挂的冰溜子。
“行,我记住了哦。”
啪。
电话一扣,她转身就往急诊跑,半句废话都没再问。问啥呢?孩子都这样了,他还摆团长架子,真行啊。平时嘴里一口一个家里交给他,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交给谁了?交给她呗。交给她一个女人顶着大雪抱孩子跑医院,交给她在电话这头求一句“快来”,结果只换来一句“走不开”。
医院护士一把接过孩子。
“烧多久了?”
“下午就高,夜里猛地抽了。”
“你爸呢?还没来啊?”
苏晚星嘴角扯了扯。
“忙呢。”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忙。可真会挑时候忙。
医院医生过来得快,掀眼皮,压舌头,叫护士拿针。孩子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发紫,苏晚星站在床边,手指掐得掌心全是印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医院医生头也没抬。
“先压下去。再晚点,麻烦就大了。”
苏晚星后背一下子全是汗。棉袄里头热得发闷,外头又冷,夹得她浑身发木。她盯着幼子的小脸,眼圈红得厉害,可硬是一滴泪都没掉。哭有啥用啊,哭能让孩子退烧,还是能把那个“走不开”的男人哭到医院来?
护士麻利得很,拍了拍她胳膊。
“人缓过来一口气了,你也别杵着,去把单子办了。”
苏晚星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等幼子的呼吸平了点,她才像是把那口吊着的命给慢慢咽回去。咽回去以后,火就上来了,烧得她太阳穴都一跳一跳的。孩子命悬一线,他不来。行。好得很。这账她给他记着,一笔都不带漏的。
手续办得快。
她把兜里那点票和零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压平,手指在柜台上停了停,忽然想起萧南征前几回说过的话。
“这月补贴先紧着公事。”
“家里少买点,忍忍就过去了。”
“麦乳精紧俏,不好弄。”
不好弄?
呵。
她把票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风雪小了些,医院门口的灯泡蒙着一层白雾,照得地上湿滑滑的。她本来是去给幼子拿换洗衣裳,走到火车站外那条路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萧南征站在招待所门前。
人来了。
可不是冲医院来的。
他穿着军大衣,肩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拎着个包,正侧着身替许曼云挡风。许曼云围着浅色围巾,脸埋在里头,声音又软又轻,像是风一吹就能散。她手里拎着网兜,里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罐头、麦乳精,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哪样不是家家盯着抢的紧俏货。
苏晚星站在树影底下,没动。
真是巧得很啊。
军务忙。走不开。孩子抽过去的时候他走不开,许曼云下火车,他倒有空亲自来接,还一路送到招待所门口。她盯着那网兜,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上个月家里给幼子买奶糕,她问了三家供销社都说没货,萧南征回家还皱着眉,说现在物资紧,别跟人攀比。结果呢?结果他倒是挺舍得,紧俏东西一兜一兜往外送。
招待所工作人员掀帘子出来,一看见萧南征,脸上立马堆笑。
“来啦?屋子还按老样子给你们留着呢。”
老样子。
这三个字真够脆的。
苏晚星站在冷风里,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不是一次两次了。什么旧识,什么照应,都是糊弄鬼的话。人家连屋子都能“按老样子留着”,她这个正经媳妇倒像个笑话。
许曼云先看见了她。
“晚星?”
声音不大,倒是挺会装。
萧南征一回头,脸色当场变了,刚才那点殷勤劲儿收得飞快,手却还搭在许曼云行李上,没来得及松开。
“你怎么在这儿?”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一点都不想吵了。
吵什么啊。
都摆到眼前了,再吵都显得她没见过世面。
“不是说军务忙吗?”
她问得很轻。
萧南征喉头一紧,眼神闪了闪。
“晚星,你别多想啊,她刚回来呢,人生地不熟,我送一趟怎么了?”
许曼云也跟着开口,软得很。
“是啊,我一个人拿不动,南征哥就是帮个忙,你千万别误会。”
装什么呢。
一个叫得这么顺口,一个解释得这么熟练,连“误会”都替她备好了。苏晚星扫了一眼那网兜,又看向招待所工作人员手里的钥匙,心里那点热乎气算是彻底凉透了。她没冲上去撕,也没骂。那一瞬间,她反稳了,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怪。像是被人狠狠干了一棍子,刚开始疼,疼过头了,倒清醒了。
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四十。
又看了一眼招待所门牌,再看许曼云手里的东西,罐头两瓶,麦乳精一罐,细布一块,网兜边上还露出半截油纸包,像是桃酥。记下了。全记下了。
萧南征见她不说话,反倒有点急。
“孩子怎么样了?”
这会儿想起孩子了?
苏晚星嘴角一弯,笑得自己都嫌冷。
“死不了。”
她说完就走。
萧南征追了两步。
“晚星,你站住。”
她没回头。
“你忙你的去吧,走不开嘛,我懂。”
这句一扔出去,萧南征脸都僵了。可他还是没追到底,身后只剩许曼云低低一句“南征哥”,像根针似的,细细的,专往人耳朵里扎。
苏晚星回到家时,幼子已经被护士送回病房,她又跑了一趟医院,把孩子抱回来,守到后半夜。幼子烧退了些,小脸还白着,呼吸弱弱的,贴在她怀里像团小火。她低头碰了碰孩子额头,确认没再烫得吓人,这才把人放到炕上。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缝漏风的呜呜声。
她蹲到抽屉前,把里头那沓票据全翻了出来。布票、糖票、油票,还有几张补贴单,压在最底下的,是萧南征前阵子顺手塞回来的收条。那时候她还真信了,信他说公事开销多,信他说借给战友家属应急,信他说月底就能对上。现在再看,哪儿哪儿都不对。
她拿过铅笔,在旧报纸背面记日子。
上个月十五,家里说没麦乳精。
十七,萧南征回来晚,衣服上有招待所那股肥皂味。
二十三,补贴单少了一张。
今天,七点四十,火车站外招待所门口,许曼云手里拎着罐头、麦乳精、细布。
一笔一笔写下去,手越来越稳。
她平时管家,米面油盐几斤几两,票花到哪儿,心里门儿清。萧南征大概还当她是那个只会闷头带孩子的女人,以为他说一句“你别管”,她就真不管了。还真敢啊。真拿她当傻子哄了。
苏晚星把那几张票据摊平,对着煤油灯照。补贴单角上有供销社的红戳,日期对得上。招待所的手写收条也在,字歪歪扭扭,偏偏把“单人间”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眼,忽然就笑了。
笑得眼眶都发酸。
好啊。
真是好得很。
她以前总想着,夫妻过日子嘛,磕磕碰碰难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男人粗心,工作忙,家里总归要有人顾。可今晚这一下,把她那点自欺欺人全扯烂了。孩子在医院抢命,他在招待所献殷勤。家里省下来的票和补贴,转头就养到别人手里去。还嘴硬。还装。还以为她会跟从前一样,红着眼圈等他回家解释。
做梦去吧。
她把票据重新叠好,用布包住,塞进箱子最里层,又把那张记着时间地点的旧报纸单独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心却硬得像块石头。哭?不哭了。闹?也不闹了。没啥好闹的。证据攥在手里,比什么眼泪都顶用。
炕上的幼子动了动,小声哼了一下。
苏晚星立马回身,给他掖好被角,手在孩子脸边停了停。停了没一会儿,她喉咙里那口堵着的气竟慢慢散了,散完以后,胸口反倒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痛快。不是高兴得想笑那种痛快,是终于摸到刀把子的痛快。你不是能骗吗?你不是会装吗?成,她不拦着。她只管把账记明白,把路铺平,等哪天真动手,一刀下去,谁都别想赖。
窗外雪还在落。
屋里那盏灯也还亮着。
这一晚,苏晚星没再等萧南征回家,只守着幼子,一张张把票据压平。纸慢慢平了,心也跟着死透了。偏偏死透以后,人倒清醒得厉害,连手心都发热。
她知道,离婚不是赌气。
是时候了。
萧南征那个蠢货,大概还当她只是闹脾气,明天哄两句就能过去。呵,等着吧。等他真要用到家里那点票和钱的时候,就知道什么叫慌了。
【第3章 断供函一到,他先低头了】
萧南征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盖子“当”地跳了一下。
“她闹两天就回啊。”
他说得挺响,像是专门说给屋里人听的。
警卫员站在门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敢接这话。昨儿刚离,今儿团长还能这么嘴硬,啧,脸皮也是够结实的。屋里炉子烧得噼啪响,萧南征却坐不住,翻了两页材料,又丢开,拿起钢笔,写了几个字,划掉。心烦得很。
门一开,后勤处长进来了。
手里夹着一张纸。
“团长,您看一下。”
萧南征头都没抬。
“什么东西,先放那儿。”
后勤处长没动,反把那张纸直接拍到桌上。
“供销社刚送来的。优先配额取消通知。”
屋里一下静了。
萧南征这才抬眼,盯着那几个字,先是没看明白,接着脸就沉了。他抓起来一看,纸不厚,字也不多,可每一行都往他脸上扇巴掌。
冬煤。粮油。棉布。
全从原先的优先标准,调回普通标准。
理由写得干干净净。家属关系变更,原享受的照顾条件自动取消,一切按规定重核。
萧南征手指一紧,纸边都被他捏皱了。
“谁批的?”
后勤处长咳了一声。
“供销社按制度走的。离婚手续一落,档案一改,函就下来了。团长,这回真不是闹呢。”
这话不重。
可真扎人。
萧南征脸上有点挂不住,冷着声说,“普通标准怎么了?天塌不下来。”
后勤处长没顺着他。
“冬天正卡着煤和棉布,下面连队都等着。优先配额一断,补不上啊。再说,前阵子您报上去的后勤协调材料,写的就是家属供应稳定、团里保障顺畅,现在这一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
说了更难听。
萧南征喉咙发紧,正要开口,桌上电话响了。
铃声又急又脆,催命似的。
警卫员连忙接起来,听了两句,赶紧捂住话筒。
“团长,干部科。”
萧南征一下站直了,伸手把电话接过去。
“我是萧南征。”
电话那头停了停。
上级干部科来电人的声音不高,公事公办,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嗯,情况我们知道了。你之前列入副师考察,这事先停一停吧。”
萧南征后背一僵。
“为什么?”
“家庭情况有变动,影响已经反映到供应保障上了。组织上总得看一看,稳一稳。”
“这是两码事。”
“是不是两码事,不是你现在说了算。”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把家里事处置明白吧。”
咔嗒。
挂了。
屋里静得吓人。
警卫员垂着眼,不敢看他。后勤处长也没吭声,活像这地上突然长了钉子,谁都不想踩。
萧南征拿着电话,半天没放下。
刚才那股撑面子的劲儿,算是被这一通电话抽散了。他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却开始打鼓。供销一断,后勤就乱。后勤一乱,考察就黄。苏晚星这回不是哭,不是闹,也不是拿离婚证吓唬人,她是直接照着他的命门下手了。
真行啊。
昨儿他还撂话,说她三天准回来。今天呢?函都拍桌上了。
脸都快保不住了,嘴还挺硬,真有意思。
萧南征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兜里,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后勤处长忙问,“团长,您去哪儿?”
“供销社。”
他走得急,军靴踩在走廊上咚咚响,像是想把这股窝火全踩碎。外头雪还在下,风往脸上割。他却顾不上冷,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得把苏晚星先哄回来。只要她回头,这事就还有转圜。一个女人嘛,再硬能硬到哪去?旧情摆一摆,孩子提一提,软话说两句,总归能成。
到了中心供销社,门口地上全是雪水和脚印,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萧南征一进门,就有人抬头看他。
供销社工作人员正抱着一摞票据往里走,瞧见他,脚步顿了顿。
“萧团长,您找谁啊?”
萧南征压着火,扯了扯嘴角。
“找苏晚星。”
供销社工作人员往里面看了一眼。
“在办公室呢。”
萧南征嗯了一声,抬腿就往里去。
办公室门开着一半。苏晚星坐在桌后,低头翻材料,旁边摆着印章和算盘,棉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白手腕。窗外光线发灰,落在她脸上,人显得冷清清的。她没抬头,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也像是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萧南征站在门口,喉咙发干。
“晚星。”
苏晚星手里的笔没停。
“嗯?有事啊。”
声音平平的。
这比骂他还难受。
萧南征走近一步,压低了声。
“你非得做到这份上?”
苏晚星这才抬眼看他,眼神淡得很,像看一个来办手续的生人。
“萧团长,有事说事。堵门不合适吧。”
这句“萧团长”一出来,萧南征心口就堵了一下。
从前她急了也会叫他全名,恼了会甩脸子,可那都算活人气。现在倒好,公事公办,客气得像拿刀背慢慢刮人,疼不见血,偏偏最恶心。
他硬挤出一点笑。
“晚星,我知道前头是我不对,我改还不行吗?咱复婚吧,家里不能散,孩子也不能没爹啊。”
苏晚星把笔一搁。
“别拿孩子说事。”
她声音不大,门外的人却都听见了。
供销社工作人员原本在门口整理单据,这会儿脚步慢了,耳朵也快竖起来了。昨儿还传萧团长家里闹离婚,今儿人就追到办公室赔笑,好家伙,戏唱得够快。
苏晚星靠在椅背上,看着萧南征,脸上没什么波澜。
“孩子我会带,用不着你操心呢。至于复婚离婚证都办了,你现在来说这个,不嫌晚啊?”
萧南征脸上有点发热,还是往下压。
“我知道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拿供给开刀。团里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这么做,传出去也不好听。”
苏晚星听笑了。
真会说。
事到临头才装深情,前头干嘛去了?她抱着孩子冲医院的时候,他在哪儿?他陪谁,她看得清清楚楚。现在知道着急了,倒想起“传出去不好听”了。早不怕,晚不怕,偏偏考察一停,他就会怕了。
她把桌上的一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通知不是我胡乱开的。离婚手续齐全,档案已经改了,优先配额自然取消。你要有意见,按规定申诉。别跑我这儿说这些没用的。”
萧南征忍了又忍,额角直跳。
“你就这么绝?”
“绝吗?”
苏晚星抬了下眉。
“我不过是按规定走。以前给你开后门,那是夫妻。现在不是了,还想占着配额不撒手,凭啥啊?”
这话一落,门口那点动静都没了。
供销社工作人员抱着单据,差点没绷住。昨儿还听人说苏晚星性子软,离了也得哭,这会儿一瞧,哪软了?这嘴不高不低,刀子可真够快的。
萧南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几乎是哄了。
“晚星,咱这么多年夫妻,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情分?”
苏晚星看着他,笑意随意地的,偏又扎得厉害。
“你夜里不回家,孩子烧成那样,你顾过吗?你嘴上说家不能散,真到该你撑着的时候,人影都见不着。现在断供函一到,你倒知道来讲情分了。哦,原来你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配额,舍不得考察啊。”
萧南征被她一句戳穿,脸皮都僵了。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呢。”
苏晚星重新拿起笔。
“公事说完了,请回吧。我这儿忙。”
这就是赶人了。
萧南征站着没动,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屋里烧着炉子,他却像站在冰窟窿里,浑身发冷。低头都低到这份上了,她还一点台阶不给,甚至连吵都懒得跟他吵。
真狠。
也真叫人下不来台。
门外有人进来送单据,供销社工作人员看了看萧南征,又看了看苏晚星,轻咳一声。
“苏同志,这份单子您过过目。”
苏晚星接过来。
“放这儿吧。”
她连眼尾都没再扫萧南征一下。
就这一瞬,萧南征彻底明白了。复婚没戏。软话没用。孩子拴不住她,旧情也拴不住她。她是真要跟他掰干净,还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团长架子一层层扒下来。
萧南征胸口那点愧意,本来还剩一点。被她这几句话一顶,也冻死了。
他盯着苏晚星,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行。你非要这么办,是吧。”
苏晚星头也不抬。
“按规定走嘛。”
轻飘飘一句。
却把他最后那点脸,全踩碎了。
萧南征咬了咬牙,转身就走。门帘被他带得一晃,外头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又很快合上。
雪还没停。
他站在供销社门口,脸青得厉害,兜里那张断供通知像块硬冰,硌得人难受。来时他还想着,低个头,哄一哄,把人带回去就完了。现在倒好,人没哄回来,脸先丢了个干净。
苏晚星不肯回头。
那就别怪他了。
软的不成,就来硬的。他是团长,不是摆设。供销社既然这么爱讲规矩,那他就看看,这规矩到底能护她多久。
他抬脚踩进雪里,步子越走越快,心里那股火也越烧越黑。
下一回,可不是堵门赔笑这么简单了。
【第4章 她刚离婚,他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门市刚开门,卷帘才拉到一半,工商局检查人员和物价局检查人员就一前一后进来了。
来得真齐。
供销社同事手里还抱着抹布,愣在柜台边上,嘴都没合上。苏晚星正在点货,抬头一看,手指停了停,随手把账本合上,压在算盘底下。
“查早市啊?”
她把棉袄袖口往上拽了拽。
“查就查嘛,别借公事吓唬人哦。门刚开,顾客还没进全呢。”
工商局检查人员板着脸,进门就往价签上盯。
“例行检查。最近有人反映你们门市价签乱,票据也有问题。”
物价局检查人员接得更快。
“库存账也得对。尤其紧俏货,不能含糊。”
含糊个鬼。
苏晚星站着没动,心里只剩一句,脏水泼得倒快,手也伸得真长。昨儿萧南征在这儿碰了一鼻子灰,今儿一早就有人卡脖子,吃相难看得都快兜不住了。
门口已经有人探头探脑了。
围观群众最会闻味儿,一听检查,脚底跟生了根似的,杵在外头不走。供销社老客户代表也来了,原本是来谈单子的,这会儿捏着帽子站一边,脸色有点虚。
“苏主任啊。”
供销社老客户代表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那几笔先?最近风声不大好呢。”
这话一出来,门口那帮人眼睛都亮了。
“哎哟,你还不知道啊?”
“听说她跟部队那边早有事呢。”
“可不是嘛,刚离婚就有人护着,哪有那么巧哦。”
“萧南征倒可怜,男人家脸都丢尽了。”
苏晚星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群人,真会嚼。前脚装受害人,后脚就把初恋塞到门口耀武扬威,萧南征这点本事,全用在不要脸上了。
苏晚星没跟门口对骂。
骂了才正中下怀。
她转身把抽屉拉开,哗啦一声把昨晚整理好的单据全拿出来,摊在柜台上,手指翻得飞快,一张接一张,纸边都被她捻热了。
“货照卖。”
她头也不抬。
“供销社同事,你们忙你们的。谁来买东西就照常开票,别杵着。账我一张张陪你们看啊,今天谁都别想拿一句空话压人。”
供销社同事被她一句话顶醒,赶紧应声。
“哎,行,行。”
工商局检查人员拿起一叠票据,专挑毛病。
“这个日期怎么挨得这么近?”
“这张签字怎么不一样?”
“这几笔军需往来,你们门市怎么也沾手了?”
苏晚星眼皮一抬。
来了。
她本来还存着半分试探,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对方绕来绕去,盯的压根不是普通零售,是军需往来那几张调拨单。那几笔单子手续本就比平常严,谁盖章,谁经手,谁对接,缺一项都能被拿出来做文章。
物价局检查人员又把库存册拍在柜台上。
“麦乳精少了两罐,细布少了三尺,去向呢?”
“票在这儿。”
苏晚星把单据抽出来,摁在他手边。
“看清楚哦。昨天下午出的,单位领货,价签没错,章也没少。你们要查就认真查,别拿半截话堵门。”
门口有人“啧”了一声。
“嘴还挺硬啊。”
“做了亏心事,能不硬嘛。”
苏晚星抬头,冷冷扫过去。
“有本事进来当面说。站门口吐唾沫,算啥呢?”
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苏晚星上级领导这时候也赶来了,额头一层汗,明摆着,是听见信儿就跑过来的。他先看检查人员,又看苏晚星,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先求稳。
“配合检查,配合检查。”
他说完,又压低了声。
“晚星,你把票据都理顺,别出岔子。”
苏晚星应了一声,脸上没露别的。她知道,这时候谁都怕沾事,护她一句都得掂量掂量。
行吧。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翻到后头,指尖忽然顿住。
有几张被特意挑出来的单据,表面看都是门市流转,夹在里头却刚好挨着军需调拨。再细看,挑出来的偏偏都是顾明南那边经手对接过的批次。
真够阴的啊。
不是单冲她来,是想连顾明南一起拖下水。只要“婚内不清白”这盆脏水泼实了,再把军需往来说得含糊些,公私不分这顶帽子就能直接扣下来。
苏晚星把那几张单据单独扣在手心,脸色反倒静了。
越静,越说明心里记上账了。
这一早上,生意还是受了影响。供销社老客户代表到底没敢当场下单,支支吾吾地走了。门口那帮人散一阵又围一阵,跟赶集看戏似的。苏晚星忙到手背都起了红印,嘴里一句软话都没吐,只把该留的留,该记的记,连对方翻错了哪一页都给记下来了。
快到中午,检查人员才算收了手。
“先这样吧,后续还得复核。”
工商局检查人员把本子一合。
“苏主任,你这风声可不好听呢。人活一张脸,做生意更是。”
苏晚星冲他笑了笑。
“脸是自己长的,不是别人给的。至于风声嘛,谁放出来的,早晚得顺藤摸过去。”
那人脸一僵,扭头走了。
她刚把柜台理顺,外头又是一阵骚动。
抬眼一看,许曼云来了。
还是那副样子,围巾系得紧紧的,脸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个网兜,罐头、麦乳精、细布,还有一包桃酥,挤得鼓鼓囊囊。跑来显摆还装委屈,真把不要脸当本事了。
她一进门口就软声软气地开口。
“苏主任,你别误会呀,我也是替南征哥着急呢。”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快红了。
“他这两天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总说怕你想不开。外头传成这样,我心里也急啊。”
瞧瞧。
这话说得,多体贴,多懂事,多会装可怜。可里头那股子贱劲儿,隔着两步路都能闻见。
部队家属院军嫂/邻里正好也在边上,一听“南征哥”三个字,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门口的人更来劲,恨不得把耳朵贴上来。
“哎哟,这不就对上了嘛。”
“她一个离了婚的,跟部队那边”
“啧啧,难怪查上门呢。”
苏晚星真想笑。
你们这对狗男女,真拿别人都当傻子啊。
她没冲许曼云扑过去,也没跟她扯那点恶心巴拉的旧账,只把视线往她手里那网兜上一落,嘴角勾了勾。
“你替他急,手里的好东西倒不少啊。”
许曼云一愣。
苏晚星往前走了半步。
“罐头两瓶,麦乳精一罐,细布一块,还有桃酥。咦,这可不是普通返城户想买就买得到的。哪儿来的呢?”
门口静了静。
许曼云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指一下子攥紧网兜提手。
“我我托人买的呀。”
“托谁啊?”
苏晚星声音不高,偏偏一句比一句戳肉。
“票呢?单子呢?谁家的关系这么硬,麦乳精和细布都能成把往外拎?你替萧南征着急,倒先替自己把嘴圆圆吧,别一开口就漏风。”
围观群众立刻转了风向。
“对啊,她哪儿弄来的?”
“这年头没票可不成。”
“返城才多久,门路这么宽哦?”
许曼云脸一下白了,连眼神都飘了。刚才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像被人一巴掌扇掉了皮。
偏偏这时候,顾明南来了。
他是来对接军需单子的,手里还拿着文件袋,人刚走到门口,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到他身上。那阵势,真够呛,像谁多看他两眼,就能从眼珠子里抠出点见不得人的东西。
苏晚星心里一紧,下意识想避开些。
她刚动,顾明南已经站住了。
“苏主任。”
他先开口,语气稳得很。
“今天军需对接的单据,我按流程来拿。”
这话一出,门口有人又开始嘀咕。
“哟,看吧,人都来了。”
“这还叫没事啊?”
苏晚星皱眉。
“顾明南,你”
“公事公办。”
顾明南把她的话顶了回来。
“谁拿脏话混账,我这边不认哦。军需往来全按章走,该什么手续就什么手续,谁乱传,谁拿公事夹私货,查到谁头上,谁自己担着。”
他说得不急,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门口那帮人顿时不敢乱接了。
部队家属院军嫂/邻里互相看了看,也收了不少声。毕竟顾明南这态度太直,不像来护短,倒像来划线的。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好往下编。
苏晚星抬眼看他。
这人也是怪。明知道沾上她会惹麻烦,还是站出来把口子给盯死了。她本来想避嫌,结果人家一句公事公办,倒把她堵得没话说。
可堵得痛快。
真痛快。
像一口憋了半天的闷气,总算从胸口撕开条缝。不是洗白,也不是翻盘,就是那种终于抓住对方狐狸尾巴的兴奋,连手心都发热。许曼云这趟来,本来想踩她脸,结果自己把紧俏物资拎到人前晃,这不是送把柄上门嘛。
苏晚星盯着那网兜,越看越想笑。
笑得眼里都亮了。
许曼云扛不住了,声音发虚。
“我我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哦,是吗?”
苏晚星接了一句。
“那你看完了。路在后头,慢走。下回再替人装可怜,先把手里东西藏严实点,别露得这么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吃了哪家的好处。”
许曼云嘴唇哆嗦两下,硬是没接上话,拎着网兜就往外走。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下,狼狈得很。
门口人散了些。
可风声没散,反倒更紧了。
苏晚星回到柜台后头,把先前扣下的那几张单据压进抽屉,又在心里把许曼云那网兜里的东西过了一遍。罐头,麦乳精,细布,桃酥。一样一样,全能往后查。
这回不是挡一阵就完。
得狠狠干回去。
她正要合上抽屉,供销社同事忽然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苏主任,刚有人来问顾明南了,说是上头点名,要他把最近军需往来都说清楚。”
苏晚星的手停在抽屉边上。
指节一寸寸收紧。
好嘛。
局面比她想的还大。
【第5章 核查组一进门,他的团长位先晃了】
幼子是哭着跑回来的。
家属院门口一地灰,风一卷,沙子直往裤脚里钻。苏晚星刚把门市那边的账本夹进布袋,就见孩子小脸通红,鼻尖也红,眼泪挂了一串,跑到她腿边时还打了个嗝,委屈得话都接不上。
“妈”
他抓着她棉袄下摆,手都在抖。
“我没骗人啊,他为啥说你不正经呢?”
这话一出来,门口那几双偷看的眼睛一下子缩回去了。
真够下作啊。拿大人的脏事去戳孩子,也不怕遭报应。
苏晚星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煤,烫得厉害,偏偏脸上更冷了。她蹲下去,把幼子往怀里一搂,先把他脸上的泪擦了,动作不算轻,像是在给自己压火。
“哭什么呀,妈给你把这口气挣回来呢。”
幼子瘪着嘴,想忍,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还笑我。”
“让他们笑呗。”
苏晚星替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等会儿你看着。谁笑得最欢,谁脸最疼。”
她嘴上说得稳,手心却越攥越紧。再忍下去,脏水就不只是泼她头上了,连孩子都得跟着低头做人。凭啥啊?她离了婚,断了那口烂气,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接着挨打的。
供销社经办人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走得急,棉鞋踩在地上噔噔响,怀里还夹着个牛皮纸袋,额头一层汗。
“苏晚星,你在这儿正好。”
他把纸袋递过来,声音压得低。
“门市这几天被人反复抽查,旧单据我又翻了一遍,有两张不对劲。你前天让我盯的那批货对上了。”
苏晚星接过来,抽出一看,眼神立刻定住。
纸页都旧了,边角卷起毛刺,一张是供销社的调货联,一张是领货复写页,墨印浅浅的,可时间很扎眼。许曼云手里那两瓶罐头、一罐麦乳精、一块细布,还有那包桃酥,正好都卡在那几天。普通返城户想摸到一件都难,她倒像逛自家仓房似的,拎得小心翼翼地巧巧。
更要命的是,另一张单子底下压着一笔军需代采的记号,写得很省,只几个字,可一看就不是给个人走的。
这就不是乱买东西了。
这是把公家的口子掰开了,往私下塞。
供销社经办人咽了口唾沫。
“我本来还不敢往深里想,可这两天老有人来卡咱们单子,偏偏许曼云手里又老冒紧俏货,哪有这么巧的事啊。你说会不会真跟团里那边连着?”
“不是会不会。”
苏晚星把纸重新夹回去。
“是已经连上了。”
话音刚落,顾明南到了。
他走得不快,军大衣扣得严严实实,肩上落了点灰,像是一路没停。人刚站定,先看了一眼幼子红肿的眼,再看苏晚星手里的纸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
“联合核查组在路上。”
他开口就这一句。
“十分钟到。能见光的证据,全摊开。”
供销社经办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
“真来了啊?”
顾明南看他一眼。
“你以为闹着玩呢。”
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气。稳,短,不废话。可苏晚星就是听得出来,他这是把口子给她撑住了。再晚一步,风声就真要被萧南征压下去,顾明南自己也得跟着吃挂落。
苏晚星本来还想避嫌。
都盯着她和顾明南呢,哪怕多说一句软话,都能被那帮碎嘴子嚼出半斤脏油来。
可她一低头,看见幼子还攥着她袖口,指头都发白,心里那点顾忌一下子没了。
避什么嫌。
脏水都泼完了吧?现在轮到你们把手擦干净给我说清楚了。
她把幼子交给供销社经办人。
“帮我看一会儿。”
又看向顾明南。
“走。今天就把账摊开。”
顾明南“嗯”了一声,侧身让出路,离她始终隔着半步,不近不南,规矩得很。偏偏就是这半步,叫人更闹心。明明是在护她,嘴上却连一句“别怕”都不能有。
苏晚星吸了口冷风,压住那股酸劲,抱紧布袋往供销社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人到得很快。
桌子刚擦干净,联合核查组成员就进门了,鞋底带着外头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供销社负责人站在一边陪着,野战团后勤干部也到了,手里还夹着账册。再过两分钟,萧南征和许曼云前后脚进门,一个脸黑得像锅底,一个裹着新围巾,进门时还想装镇定,眼神却先飘向桌上的牛皮纸袋。
哟,心虚了啊。
一个装委屈,一个摆官威,唱得还挺齐。
联合核查组成员坐下后,没绕圈子。
“谁先递材料?”
苏晚星往前一步,把纸袋放到桌上,手指压着最上面那张单据,声音不高,偏偏字字都清。
“我先来。别的我不多说,只说最扎眼的几笔。时间、单子、货,我都对过了。”
她抽出调货联,摊平。
“这张,是供销社内部调货。那几天门市上连老客户都拿不到麦乳精和细布。可同一天,许曼云手里有两瓶罐头、一罐麦乳精、一块细布,外加一包桃酥。东西不多,可样样卡脖子。”
许曼云脸色一僵,立刻接话。
“我一个返城女人,拿点东西怎么了呀?朋友帮忙,不行吗?”
苏晚星连看都没看她,只把另一张复写页推过去。
“行啊。那你票从哪儿来的呢?”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她点了点纸面。
“这张领货复写页,时间对得上,数量也对得上。更巧的是,底下压着军需代采的记号。你要说朋友帮忙,那就把朋友是谁、票哪儿来的、从谁手里过的,说清楚呢。别等人替你说。”
许曼云嘴唇一白,刚才那点装出来的柔弱差点没挂住。
萧南征这时候拍了桌子。
“苏晚星,你差不多得了!拿几张破单子就往团里身上扯,你懂不懂规矩?”
“萧团长。”
顾明南终于开口。
他一直站在侧边,像块立着的铁,直到这会儿才不紧不慢顶了一句。
“先别拍桌子啊。既然说自己干净,那把账摊开嘛。”
萧南征转头瞪他。
“顾明南,这里有你什么事?”
“有。”
联合核查组成员把笔一搁,声音比顾明南还硬。
“他负责把军需往来口子说明白。你负责把相关账册交出来。现在不是你问别人,是我们问你。”
这一下,萧南征那点官架子算是砸地上了。
野战团后勤干部站在旁边,脸都绷紧了,抱着账册的手不自觉换了个姿势。刚才还像跟着团长来撑场面的,这会儿眼神已经变了,瞟向桌上的单据时,额角也开始冒汗。
供销社负责人赶紧接话,把前几天反复抽查门市、压着生意不让走的事说了,话不多,专拣能落纸的说。供销社经办人则把旧单据怎么翻出来、哪张被抽走又塞回来、哪笔货明明紧缺却有人能先拿到,都顺着时间线对了一遍。
不长。
可句句都咬肉。
地方企业负责人或知情人一直在边上听,到这会儿,突然伸手把那张调货联拿过去,盯着看了两眼,脸色一变。
“这批货,我见过。”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指着单子上的记号。
“不是普通门市货。那阵子地方企业和团里有过一笔搭车调运,车皮紧,能带的都是优先保供的东西。按理说,该先走集体采购口子,个人根本碰不着。”
许曼云一下子急了。
“你别瞎说啊!我就是托朋友买的!”
“托谁啊?”
苏晚星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很。
“你现在说清楚呢。是哪个朋友,能把优先保供的紧俏货一把一把往你怀里塞?还刚好赶在我门市被卡单、顾明南被点名那几天。怎么,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许曼云张了张嘴,没接上。
她平时最会拿腔拿调,这会儿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一点点发白,手揪着围巾边,揪得都起了褶。
联合核查组成员低头记了两笔,直接定了口。
“受理。并案查。”
又转向萧南征。
“涉及军需代采、后勤协调和物资去向,从现在起,你暂停相关后勤协调权。账册、领货联、往来签批,今天交接。”
萧南征“腾”地站起来。
“你们凭什么!”
“凭证据已经落桌。”
联合核查组成员抬眼看他。
“凭你解释不清。还凭你刚才那一桌子官威,压不了账。”
这话真不留脸。
供销社办公室不大,门窗关着,空气闷得很。可就是这一瞬,苏晚星胸口那团堵着的火,终于撕开了个口子。不是散了,是更稳了。她不是靠骂赢的,也不是靠谁替她出头,她是把一盆盆脏水拧成了绳,反手套回了他们脖子上。
萧南征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像是还想说什么。许曼云站在他侧后方,刚才还想往他身边靠,这会儿倒像怕被一块拖下水,脚尖偷偷往后挪了半寸。
看见没有?
前脚还说她靠男人,后脚核查组最先慌得冒汗的反倒是他们俩。
顾明南没看她,只把该签的受理记录往前递,语气平平。
“苏晚星,你把补充情况再说一遍,照实说。别多,卡重点。”
“嗯。”
她接过笔,指尖碰到纸边时,略顿了顿。
再抬眼,刚好撞上顾明南的视线。
只一瞬。
他先移开了,还是那副按规矩办事的样子。可苏晚星心里清楚,他这是把所有能给她的,都塞进“规矩”里了。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肯。
好嘛。
这人嘴硬得很,做事倒半点不含糊。
她把最后几句补完,落笔,按了手印。联合核查组成员收起材料,供销社负责人也跟着出去安排封存。野战团后勤干部抱着账册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把东西交了。
局面这才算真翻过来。
人散得差不多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苏晚星刚把笔放下,心口又想起幼子那句“你不正经呢”,还是堵,还是疼,可眼神已经稳住了。
顾明南像是想说什么,往前半步,又停下。
“孩子那边”
话刚起个头,门口忽然又有人折回来。
是刚才那个地方企业负责人或知情人。
他站在门口,像是一路想明白了什么,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张口就是一句。
“对了,还有一笔。”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他咽了口唾沫。
“煤票那笔,也不干净。”
苏晚星手指一下收紧。
联合核查组成员刚走到门边,又停住了脚。
那人抹了把脸,声音发虚,却硬着头皮往下说。
“那不是几盒罐头、几尺布的事。那笔票指的像是团里的公用补贴。”
这回,捅的就不是风言风语了。
是能把团长帽子直接掀翻的硬账。
【第6章 当众通报那一刻,他和初恋全完了】
会议室的门一开,里头原本还嗡嗡的,一下就静了。
军区后勤部门负责人先走进来,脸沉着。地区供销系统领导跟在后头,手里夹着一叠纸,没半句废话,站定就点名。
“苏晚星,萧南征,许曼云,都在吧?”
“在呢。”苏晚星应了一声。
她站在靠窗那边,背挺得直,手心却攥得发热。今天要是还说不清,前几天那些脏话就得像脏水一样,一盆一盆往她和孩子身上泼。拿她和孩子垫他们的烂日子,真够脏啊。
萧南征站在另一头,军装穿得板正,脸却发青。到这会儿还想摆架子,可惜啊,眼神都飘了,摆给谁看。
许曼云更绝,嘴角往下撇,装得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苏晚星看了都想笑。装什么呢,都到这一步了,还拿那副可怜样糊弄人,真把别人当傻子啊。
地区供销系统领导把纸一翻。
“核查结果,今天当众通报。先说苏晚星同志。”
屋里一下更安静了。前几天嘴最碎的几个军属和街坊也挤在门边,伸长脖子等着听,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儿,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收。
“经查,关于苏晚星同志利用工作便利私通军需、拿紧俏货换私情等传言,均无事实依据。”
这话一落,像一盆热水浇进冻地里,屋里立马炸开了。
“啥?”
“哎哟,那前头传的那些”
“这不是黄谣嘛!”
苏晚星站着没动,胸口那股闷气却终于松开了一点。洗干净了。总算洗干净了。她不是没被人骂过,可这回不一样,脏话是冲着她名声、孩子、饭碗一块来的,真是狠得很。
军区后勤部门负责人抬手压了一下。
“安静。继续。”
核查组成员接着念,声音不高,句句都硬。
“煤票一项,经查,有三次登记领取与团里公用补贴账目重叠,票证去向不在公用名单内,签领时间与许曼云代领记录一致。票证最终流入萧南征私人家庭使用范围。”
萧南征的脸,一下子白了半截。
他张口。
“这事有误会”
“误会啊?”苏晚星看过去,声音不重,偏偏扎人,“萧团长,你还想说误会啊?煤球烧进谁家炉子里了,烟可不会替你撒谎呢。”
门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
核查组成员没停。
“公用补贴一项,经查,萧南征以团里名义申领补贴,实际未按名册发放,账目缺口与相关票据编号吻合。该部分去向,与苏晚星同志无关。”
“紧俏货一项,经查,原本应进入统一调配的两批紧俏货,被提前截留,其中一批经许曼云代拿,另一批流向与萧南征私人关系密切的家庭。相关联单、签收痕迹、仓库记录,已经核对完毕。”
一句一句,跟铁锤似的。
不绕弯,不讲情面。
这回赖不掉了。
曾传播谣言的军属或街坊站在门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前几天叫得最欢的那个,嘴唇都在抖,刚才还想往前挤,这会儿恨不得把脸缩进衣领里。啧啧,前几天骂得那么响,今天怎么不吭声了?脸比外头雪地还白,真是见光死。
许曼云急了。
“我我就是帮着拿一下,我又不知道那是”
“你不知道啊?”地区供销系统领导抬眼看她,“你不知道,为什么三次都正好是你领?你不知道,为什么紧俏货没走正常手续,偏偏先到了你手里?许曼云,你那点委屈,留着跟通报说吧。”
许曼云一下噎住,眼圈都红了,偏偏这回没人买账。
苏晚星看着她,心里痛快得很。不是得意,是那口压了太久的气,终于能吐出来。闹这么大,不就是仗着她以前心软嘛,真可笑。她以前退一步,他们就敢踩两脚。现在证据摔脸上了,一个个倒会装可怜了。
军区后勤部门负责人把最后一页放下。
“经研究决定,恢复中心供销社与军区后勤正常合作。此前暂停部分,一律恢复。”
地区供销系统领导接过话。
“另外,鉴于苏晚星同志在核查期间积极配合、账目清楚、处置得当,中心供销社后续重点民生配额,在原基础上追加。煤、布、油、肥皂,优先落到她这边窗口。相关考核,也恢复。”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同事眼睛都亮了。
重点配额一追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门市能立刻活过来,意味着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今后还得排队到她手上拿东西。爽不爽?太爽了。
一个中心供销社同事忍不住开口。
“苏主任这边,查清了呢。前几天谁还说她不干净来着?”
门口那几个军属和街坊脸更挂不住了,有个干笑两声。
“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听岔了嘛。”
“听岔了?”另一个同事接得飞快,“你们那嘴可真会听啊,专往脏的听。”
会议室里闷了几天的气,一下全翻了面。
萧南征还想撑,肩背绷得死紧,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他这会儿哪里还有团长架子,站在那儿,像被人当众扒了皮,只剩个空壳。
军区后勤部门负责人看向他。
“萧南征,相关问题已初步定性。你即日起停职,接受后续处理。至于团长职务,保不保得住,看你自己这些账够不够看。”
这话够狠。
萧南征嘴角抽了抽,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没有针对苏晚星。”
苏晚星都气笑了。
“没有啊?黄谣不是你那边先放出来的?断供不是你使的劲?你拿公家的票、补贴、紧俏货去养别人,转头把脏水泼我头上,现在还说没有?萧南征,你脸皮可真厚,拿尺子都量不过来。”
有人没忍住,低低“嗐”了一声。
军区后勤部门负责人收了纸。
“通报完毕。”
会一散,门口那群人呼啦一下往后退,偏偏退得不快,眼神全往苏晚星身上瞟。刚才还怕沾上她,这会儿一个个又想说两句好听的,跟风吹的草一样,倒得倒是利索。
苏晚星懒得搭理,拿起桌上的本子往外走。
刚出供销社大门,萧家父母就堵上来了。
“晚星啊,晚星,你等一下。”
萧家父母一脸急色,连袖口都乱了。看样子,刚才通报会上的话,他们也都听了个全。
萧母一把拽住她胳膊。
“晚星啊,这事都闹成这样了,咱关起门来解决行不行?看孩子份上,算了吧,啊?”
苏晚星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声音平平的。
“算什么呢?”
萧母一噎。
萧父赶紧接上。
“南征是糊涂了,可他到底是孩子亲爹啊。你把他往死里逼,孩子以后咋办?”
这话一出来,苏晚星胸口那点刚松开的气,又被勾得发紧。
她抬起眼,盯着萧父。
“现在知道拿孩子说事了,早干嘛去了,唉。”
“我儿子差点没命的时候,他在哪儿啊?”
“我抱着孩子满院子跑,求医求药的时候,他陪着谁啊?”
“黄谣往我头上扣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
她一句一句问出去,不高,也不凶,偏偏比吼人还难受。
萧家父母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苏晚星把胳膊抽出来,掸了掸袖口。
“拿孩子压我,晚了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可情分,断得干干净净。
萧南征这会儿也走出来了,脚步发沉。他看着苏晚星,眼底有点红,像是真急了,又像总算知道疼了。
“晚星。”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认错。以前的事,是我混账。你别把路走绝,行不行?”
苏晚星看着他,只觉得可笑。
这人啊,真是怪。她在婚里熬得最难的时候,他一句软话都舍不得给。如今自己要掉下去了,倒知道低头了。早这么会说话,何至于走到今天。
许曼云本来缩在后头,见萧南征开口,立马急了。
“南征哥,你倒是说话呀,我怎么办啊?他们都在看我”
“你怎么办?”苏晚星偏头看她,“你拿别人的日子给自己垫脚的时候,怎么不问这句呢?”
街边站着的几个街坊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了。
“就是她啊?”
“啧,平时装得多清白似的。”
“抢人男人,还拿公家的东西,真敢啊。”
许曼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走,又不敢快走,脚下发飘,狼狈得不行。前几天她哭两声,还有人跟着心软。今天呢?没人了。过街老鼠就是这样,谁都嫌脏。
萧南征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偏偏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他护不了许曼云,更留不住苏晚星,最想保的体面也碎了一地。
中心供销社同事从门里出来,故意提了句。
“苏主任,追加配额的单子下午就能走。您那边柜台,明儿怕是得排长队呢。”
“成。”苏晚星应了一声。
她这声不大,脆生生的,听着就痛快。
这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萧南征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来还想靠着团长身份压人,如今好了,职位悬着,名声臭了,连苏晚星这边的事业都拦不住,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活该。
苏晚星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台阶下走。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倒把人吹得更清醒。风口终于转了,路也终于清了。名声洗回来了,工作也稳住了,甚至比从前更往上走了一截。痛快吗?痛快。扬眉吐气,胸口都亮堂了。
可她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
萧南征这种人,不会老老实实认输的。摔到底前,他总得再扑腾一下。刚才那声“别把路走绝”,听着像认错,仔细一咂摸,还是旧毛病,还是想拿过去那点夫妻情分做最后一把赌注。
可惜啊。
她不会回头了。
一步都不会。
【第7章 他跪在雪地里求回头,我让他滚】
顾明南这章只做“明着护到人前”,不抢苏晚星的刀。天刚亮,雪还在下,供销社门口那两级台阶已经白了一层。
门板刚开出一道缝,外头就杵着个人,肩上落满雪,脸冻得发青,嘴唇也裂了。不是别人,正是萧南征。
真够晦气的。
供销社几个职工一看见他,手上的钥匙都顿了顿。昨天处分通报刚贴出来,今天他就堵到门口来了,脸皮这东西啊,到了他这儿,真是能当棉袄穿。
苏晚星牵着儿子走过来,脚步没停,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儿子把小手往她掌心里又缩了缩,小声叫她。
“妈”
“别怕。”
她只说了两个字。
萧南征一见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哑着嗓子往前挪了一步。
“晚星啊,我真知道错了呢。”
苏晚星站住了。
雪落到她围巾上,化开一点水印。她没吭声,只把儿子往身后挡了挡。
萧南征盯着那孩子,眼圈发红,还没等他缓过来,扑通一声,直接跪进了雪地里。
还真跪了啊。
旁边有人倒抽了口凉气,供销社门口一下静了,连门轴吱呀那声都显得刺耳。
萧南征膝盖埋进雪里,手撑着地,嗓子哑得难听。
“晚星,我这回真完了,发配通知都下了,我也认了。可我放不下你,放不下孩子啊。咱们再过回去,好不好?你替我说句话,就一句,俺也去受罚,俺也去改,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苏晚星听完,差点笑出声。
装什么深情啊。
前几章还端着个前团长的架子,嘴硬得跟铁似的,这会儿雪地一跪,倒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他。
她还没开口,儿子先往后躲了一下,攥着她衣角,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
“妈,我不跟他走哦。”
这句一出来,四周更静了。
萧南征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悔意,险些绷不住。他冲儿子伸手。
“过来,爸抱抱你。”
苏晚星一下挡住,声音不高,冷得很。
“别碰他。”
萧南征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晚星,孩子总是我的吧?咱俩闹归闹,别让孩子跟着受罪啊。”
“受罪?”
苏晚星盯着他,慢慢把这两个字咬出来。
“你也配说这两个字?”
她越静,四周的人越不敢出声。
“你错哪儿了啊?”
她看着他,眼神像刀子,一寸一寸往下刮。
“孩子快没命那晚,你在哪儿呢?”
萧南征脸一僵。
苏晚星没给他接话的空。
“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小脸通红,喘气都发紧,我抱着他往卫生所跑,鞋都跑掉一只。路上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他贴在我怀里,一会儿热得烫人,一会儿又冷得发抖。我满世界找你,家里没有,团里没有,人影都摸不着。”
她说到这儿,手指都收紧了,骨节发白。
“你在哪儿呢?嗯?你在陪许曼云。你拿着团里的票,拿着该进库的东西,哄人家高兴。你儿子烧得快断气的时候,你忙着当好男人去了。”
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萧南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口还想辩。
“那晚我也是有事”
“有事?”
苏晚星一下打断他。
“好啊,那你说,说出来给大家听听。你那个事儿,比孩子的命还要紧,是吧?”
萧南征噎住了。
雪一片片往他头上掉,倒真把他跪得像那么回事。可惜啊,晚了呢。
苏晚星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他,嘴角扯了下,一点笑意都没有。
“现在会跪了,早干嘛去了?离婚前你拿我当什么?拿孩子当什么?你高兴了回来吼两句,不高兴了连生活费都敢断。出了事,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和许曼云那点烂账翻出来,眼看兜不住了,又想拿儿子当台阶往回爬。”
她顿了顿。
“真脏。”
这两个字砸下来,萧南征整张脸都火辣辣的,耳根都红透了。
他咬着牙,声音发颤。
“晚星,我承认我混账,可咱们夫妻一场,你就非得把我逼死吗?孩子不能没爹啊!”
“他有你这种爹,还不如没有。”
苏晚星这回连半点情面都没留。
“你配当爹吗?孩子病的时候你不在,孩子哭的时候你嫌吵,连买双棉鞋的钱你都要掂量半天,转头倒有本事拿公家的东西去贴别人。现在你要发配了,想起自己是爹了?哦,原来当爹这事儿,也看你用不用得上啊。”
这话太狠。
狠得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没一个敢接腔。
儿子躲在她身后,偷偷探出半张脸,看了萧南征一眼,又把小脑袋埋回去。
“我不跟他走。”
声音还是小,态度却死死的。
萧南征那张亲情牌,算是当场废了。
他盯着那孩子,眼底那点软,啪地一下,碎了个干净。话音刚落,人就急了,撑着雪地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白,声音也变了味。
“苏晚星,你别太过分!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哦,装不下去了啊。
苏晚星站得笔直。
“我想让你滚开。”
“你!”
萧南征猛地上前,像是要去抓她胳膊。儿子吓得往她怀里一扑,苏晚星刚把人抱住,前头就横过来一只手,稳稳把萧南征拦住了。
“萧南征,别碰她哦。”
顾明南来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台阶边上,军大衣上也落着雪,肩背挺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手只是往前一挡,没推没拽,可那股子稳劲儿,偏偏叫人不敢再闯。
萧南征眼睛一下红了。
“顾科长,你倒护得紧啊!”
顾明南看着他,神色没什么起伏。
“供销社门口闹事,保卫科管得着。”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门卫。
“叫人。”
门卫早就等这句了,赶紧朝里头招呼。两个保卫科人员快步出来,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萧南征一见这阵仗,更急,嘴里那点酸气也藏不住了。
“苏晚星,你离了我,转头就找好下家了是吧?怪不得这么绝情!顾明南,你装什么规矩,你不就是惦记她”
“闭嘴。”
苏晚星冷冷截住他。
“护什么呀?是你该滚了呢。”
她抱着儿子,站在台阶上,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她鬓边碎发吹乱了一点。顾明南没回头,脚下却往她那边偏了半步,正好把那阵风挡住。
这一下,苏晚星看见了。
心口一烫。
可这会儿不是软的时候。她抬眼,盯着萧南征,把最后那道线画得明明白白。
“你发配也好,撤职也罢,都和我没关系。你往后是死是活,我都不问。离婚证办了,账也翻了,脸也撕破了,你别再拿旧情说事,更别拿孩子做文章。你不配。”
萧南征还想挣。
“晚星!我能改!咱们复婚,复婚行不行?我给你跪,我给孩子跪,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晚了呢。”
苏晚星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偏偏比打他两巴掌还疼。
“我最难的时候,你不在。孩子快没命的时候,你不在。我被你们一盆盆脏水往头上泼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现在你自己要掉下去了,才想起回头。回什么头啊?路都让你自己走绝了。”
保卫科人员一左一右把人架住。
萧南征还不甘心,挣得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冲她喊得声嘶力竭。
“苏晚星!你就一点旧情都没有吗!”
“没有。”
她回得干脆。
“被你糟践干净了。”
这句一出,萧南征像是被人狠狠干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还想张嘴,保卫科已经把人往外拖,雪地上拉出两道乱糟糟的印子,他嘴里还在喊。
“晚星!晚星!咱们复婚!你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越来越南。
真难听。
门口终于清净下来,雪也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亮。
儿子窝在苏晚星怀里,小手还攥着她衣襟,抬头看她。
“妈,他以后还来吗?”
苏晚星拍了拍他的背。
“不来。”
她这话说得很稳,像给孩子,也像给自己。
顾明南这才收回挡在前头的手,站得离她不南不近,分寸拿得正好。四周还有人看,他没多说别的,只低声落下一句。
“以后我在。”
苏晚星抬头看他。
风停了,雪后的天亮得有点晃眼。顾明南说完那句,反倒先退开了半步,像是怕离近了,会叫她不自在,也像是怕旁人多嘴。
偏偏就是这半步,磨人得很。
不抢,不逼,不借机往前贴,连护她都护得规规矩矩。这样的人,真叫人没法装看不见。
苏晚星喉咙动了下,最后只嗯了一声。
“知道了。”
她抱紧儿子,转身往供销社里走,没回头。
身后的风,却的确被人挡住了。
【第8章 他把余生递到我面前,我这回没再后退】
一大早,供销社门口就热闹得不行。
红横幅刚挂上去,风一吹,呼啦啦响。上头那几个大字亮堂堂的,供销社地区样板点。门口挤了一圈人,供销社同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鞋底都快磨冒烟了。
苏晚星从台阶上下来,手里还夹着一摞材料,刚站稳,军地协作相关干部已经到了她跟前。
“苏主任啊。”
对方笑着朝她伸手。
“这回可不是来看看就走的,任命带来了。新一轮军地协作,还是得你牵头。你这边货源稳,账清,人也靠得住,军地两边都点了你的名。”
这话一落,门口又是一阵起哄。
“哎哟,苏主任又升啦。”
“早该轮到她了嘛。”
“谁让人家真有本事呢,嘴上不响,账上全是硬货。”
苏晚星差点被这阵仗闹笑了。她接过那份新任命,低头扫了一眼,手指不自觉捏紧了纸边。
三年前,别人堵她门口,骂她,污她,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
如今倒好,军地两边都来请她。
真痛快啊。
她刚抬头,就看见顾明南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前挤,只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把她手里快要散开的材料接了过去,顺手压了压。
动作熟得很。
像这三年里每一回她忙得脚不沾地,他都站在旁边等着接一把似的。
这人真烦啊,守这么久,偏偏一句重话都不说,连逼都不逼,就这么杵着,弄得她连装糊涂都装不利索。
军地协作相关干部还在说话。
“这回比以前担子重。地方采购、仓储调配、边疆慰问物资预备,前头都得先搭起来。别人我不放心,就放心你。”
苏晚星把任命纸折好,塞进文件夹里。
“我挑可以。”
她看向顾明南,嘴角抿了一下。
“你别又在旁边装没事人哦。”
四周一下安静了半拍。
供销社同事互相瞅瞅,个个都憋着笑,那股子想看热闹的劲儿,简直藏不住。
顾明南抱着材料,站得笔直,脸上倒还稳得很。
“我哪装了。”
他说。
“我一直在呢。”
好嘛。
这话说得轻,偏偏比啥都顶用。
苏晚星耳根一下子热了,偏还得撑着场面,不能叫人看出来,只好转过头,冲军地协作相关干部点了点头。
“成,我接了。”
“不过先说清楚,事我来办,规矩也得我定。该走的手续一条不能少,谁拿我的地方做人情,我可不认。”
军地协作相关干部哈哈一笑。
“就该这样。你不硬,咱们还不敢把担子交给你呢。”
这话说完,掌声就起来了。
孩子也不知道听懂多少,反正一听大家都拍手,小脸都乐开了花,蹿过去一把抱住顾明南的腿。
“你看见没?我娘厉害吧!”
顾明南低头看他,眼里压着笑。
“嗯,厉害。”
孩子仰着脑袋,理直气壮得很。
“那你以后也得更厉害点儿,不然跟不上她。”
这一下,周围直接笑炸了。
供销社同事笑得直拍腿。
“哎哟,这小嘴啊,真会说。”
“可不是嘛,谁跟不上谁还说不准呢。”
苏晚星站在台阶上,想板脸,没板住,最后自己也笑了,胸口那股子紧绷劲儿被这一下冲得散开不少。她低头看着那一大一小,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这三年,她往前冲的时候,身后真不是空的。
风吹过来,还有点凉。
可她心口热得厉害。
忙了一整天,等人散得差不多,天都擦黑了。供销社门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地上照得发白,连台阶边那点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星锁好门,刚一转身,脚步就顿住了。
门外站着两家人。
苏晚星父母带着孩子,顾明南家人也在。谁都没摆排场,谁也没端着,像是专门挑了个最寻常的时候过来,可越是这样,越叫人躲不开。
孩子一看见她,先跑过来牵她的手,另一只手却没闲着,牢牢拽着顾明南衣角。
行啊。
这小家伙,倒是两头都不撒开。
苏晚星喉咙紧了紧,刚想说话,顾明南家人先开了口。
“晚星啊。”
声音温和,半点逼人的意思都没有。
“你别急着答,应不应都算数呢。咱们今天过来,不是催你,是把态度摆明白。我们认你这个人,不是图谁凑成一对儿好看,也不是想着孩子可怜,硬把你往前推。你吃过亏,受过委屈,这事儿谁也替不了。你愿意,就往前走一步。你不愿意,咱们也照旧敬着你。”
这几句说得平平稳稳。
苏晚星鼻尖却一下发酸。
她这辈子最怕什么?
最怕别人嘴上说得好听,临了临了,又叫她将就,又叫她忍,又叫她为大局想想。
想个啥啊。
她前一段婚姻,就是这么被人一口一口劝烂的。
苏晚星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脚跟刚一挪,顾明南已经走到她跟前,把她往后躲的那点路挡住了。
不是拦她。
是替她扛着。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硬得很。
“苏晚星。”
“我不是来让你将就的,我是来跟你过日子的。”
她眼睫猛地一颤,手指都蜷起来了。
顾明南像是压了三年的话终于开了个口,越说越稳,半点不躲。
“你想接更重的担子,就去接。家里外头,我跟你一起扛。你想慢点,就慢点。你要立规矩,也成,你定。我不怕等,也不怕别人看。可有一句,我今天得说明白。”
他顿了顿。
“我守了三年,不是为了站你身后当个好人,我是想名正言顺站你身边。”
供销社门口安静得很。
灯亮着。风吹着。连孩子都老老实实没插嘴。
苏晚星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一下一下撞着,热得发烫,乱得不行。
都三年了,还怂什么啊。
嘴上天天硬,真到这一步,倒想退,真是笨死了。
苏晚星咬了咬唇,刚想张口,孩子先仰起脸,一本正经地问了句。
“那我以后能不能喊你呀?”
这句一出来,两个大人全被噎住了。
顾明南难得卡了壳,耳朵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
苏晚星更离谱,刚才还能硬撑,这会儿直接被逗得眼圈发热,偏偏又想笑,整个人都乱了套。
孩子还不放过,拽着她手晃了晃。
“娘,你说呀。你老让我别磨蹭,你自己咋还磨蹭呢?”
供销社同事有几个还没走南,听见这话,笑得差点蹲地上。
“哎哟喂,小祖宗,这话都敢问啊。”
“快问快问,这才叫准头呢。”
“苏主任,别犯浑啊,这么好的人还往外推?”
苏晚星抬手按了按额角,想瞪人,眼里却湿了。
真是笨死了,这么一句句往心口砸,谁还扛得住啊。
她先看了眼苏晚星父母。
两位老人没说多余的话,只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明摆着,你受过的苦,家里都记着。可这回,路怎么走,你自己定。家里给你兜着。
她又看向顾明南家人。
人家也没催,安安一声不吭地站着,脸上全是诚意。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顾明南。
这人还是那副样子,站得稳,眼神也稳,可攥着材料袋的手指绷得发白,明摆着,没他嘴上那么镇定。
苏晚星忽然就想笑。
原来不光她乱,他也乱啊。
她吸了口气,先把孩子往前推了推。
“想喊就喊呗。”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啊?”
苏晚星脸热得不行,还是咬着牙把后半句说完了。
“嗯,真的。”
孩子欢呼一声,转头就扑到顾明南怀里,脆生生喊了出来。
“那你到底啥时候进我家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顾明南都喊懵了。
供销社门口安静了一瞬,跟着笑声哄地炸开,连苏晚星父母都没忍住,脸上全带了笑。
顾明南抱着孩子,低头咳了一声,耳朵更红了。
苏晚星看着他那副难得吃瘪的样儿,胸口忽然一松,像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她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回算你赢了。”
顾明南看着她。
“不是我赢。”
他说。
“是咱们一起往前过。”
这话一落,苏晚星眼眶彻底红了。可她没躲,也没退,只抬手把孩子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顾明南的袖口。
没缩回去。
顾明南低头看了一眼,呼吸都停了半拍,随即把那点距离补上了,稳稳站在她身侧。
风还是冷的。
供销社门口的灯却亮得很,照着这一家子人,亮堂堂的,半点阴霾都没有。苏晚星牵着孩子往前走,顾明南就在身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上。
走到门口台阶下,军地协作相关干部从旁边快步过来,像是专门等着她。
“差点忘了,名单在这儿。”
对方把一份纸袋递到她手里。
“边疆慰问那边,车已经给你备好了。新合作先从这趟起,明早就走。”
苏晚星接过来,低头一看,纸袋有点厚,里头除了名单,还有路线和交接单。
她指尖顿了顿。
新日子刚定下,下一趟路也到了。
行啊。
日子不等人,正好,她也不想再等了。
【第9章 他冻在边疆风里,我连看都懒得看】
慰问车一进边防哨所,轮子就碾得地上咯吱咯吱响。
风是真硬啊,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抽,连车窗都被打得发白。苏晚星把围巾往儿子脖子上又拢了拢,手刚收回来,车门开了。
军地协作相关干部先下去,招呼着人搬东西。顾明南站在车边,抬手扶了她一下。
“慢点儿啊。”
“嗯。”
苏晚星踩下车,脚刚落稳,一抬眼,人就看见了。
哨所门口,站岗那个人穿着一身旧棉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颜色发白,肩膀也塌了,瘦得像被风刮薄了一层。那张脸她太熟了,熟得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萧南征。
啧。
当年那个把家里日子过得七零八落、还总端着团长架子的人,居然也有今天啊。
萧南征也看见她了,整个人僵了一下,眼睛一下就红了,手指头还冻得发红,抓着枪带,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晚星”
声音哑得厉害。
“是你啊”
这话一出来,旁边风都像停了半拍。
苏晚星脚步只顿了一下,连半步都没多停,转头就去看车上的箱子和布袋。
“顾着点东西吧,别冻着孩子哦。”
她这句说得平平的,连尾音都没给他。
顾明南应了一声。
“知道。”
他说完,顺手把苏晚星的儿子抱了下来,孩子落地后先缩了缩脖子,眼睛瞄见门口那个人,小脸绷住了,不但没往那边去,反倒一下子贴到顾明南腿边,小手抓得紧紧的。
萧南征那点硬撑,啪一下就塌了。
他盯着孩子,嘴唇动了动。
“儿子”
孩子没吭声。
别说叫人了,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只闷着头往顾明南身后躲。那小动作扎人得很,像拿根细针,一下下往萧南征心口里戳。
顾明南侧过身,正好把风口挡住,也把那道视线挡了个严实。
他没说什么难听的,就一句,稳得很。
“这位同志,先办交接呢。”
这声“同志”真绝。
不轻不重,偏偏把过去那点乱七八糟的关系,切得干干净净。
萧南征脸都木了,嘴角抽了抽,像是还想挤出个什么表情,可挤不出来。刚想摆那副深情样子呢,一抬头先撞见顾明南和孩子站在一块儿,母子俩都靠着他,像是早就成了一家人。
他眼里的那点光,彻底散了。
苏晚星已经走到军地协作相关干部身边,接过交接单,低头核对数目。风吹得纸角乱颤,她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签字,指尖冻得有点发白,笔却一点没抖。
萧南征站在那儿,像根冻在地里的木桩子。
周围有人来回搬东西,有人报数,有人招呼着把棉衣和药品往里抬,声音杂,脚步也乱,可苏晚星硬是没再朝门口看第二眼。
不认识也正常嘛。
离都离了,情分早在那一回回寒心里耗光了。都这时候了,还想拿那点烂旧情恶心谁啊。
她烦得很。
烦归烦,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只把东西一样样交代清楚,公事公办,利落得很。慰问团成员跟着往里走,边防哨所战士上前接东西,敬礼,寒暄,流程压得飞快。
顾明南始终在她旁边,不抢话,也不多事。风大的时候,他就往前半步,把她和孩子一块儿护住。孩子仰头看了看他,小声问,“冷不冷啊?”
“还行。”
顾明南低头。
“你冷不冷?”
孩子摇摇头,又往他身边挤了挤。
苏晚星侧头看见这一幕,绷着的手指松了点。胸口那股硌人的东西,慢慢往下落。
行。真行。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安稳这东西,比那些嘴上的深情值钱多了。
院里风更大,吹得人耳朵发麻。慰问快结束的时候,最后几袋物资刚搬进仓房,苏晚星正要带着孩子往车那边走,前头忽然横过来一道人影。
是萧南征。
他抱着一袋东西,额角都是冻出来的红印,呼吸很重,像是一路追过来的,连手背都裂了口子。刚才还勉强站得住,这会儿离近了看,整个人更狼狈,眼窝深,脸色灰,早没了从前那股子端着不肯低头的劲儿。
“晚星。”
他挡在前面,声音低得发麻。
“我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苏晚星停下脚。
不是心软,是嫌他挡路。
萧南征盯着她,眼底那点悔,藏都藏不住。
“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啊?”
这话说得,真够可笑的。
都烂到这份上了,还惦记别人心软,真会做梦。
苏晚星看着他,眼神冷得很。
“不看了呢。”
她说完,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你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萧南征脸一白,像是还不死心,视线又往孩子那边挪。
“让我看看孩子吧,就一眼,行吗”
孩子一听这话,立刻往顾明南身后缩,小手攥住他的衣角,声音不大,却直。
“妈,咱们回去吧哦。”
这一句,比什么都狠。
不是哭,不是闹。
是不认了。
萧南征站在那儿,肩膀都塌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是他爸啊”
“早不配了。”
苏晚星把这四个字扔过去,稳稳当当,连尾音都没颤。
风呼地一刮,院墙边的雪沫子都扬起来了。萧南征被呛得偏了偏头,却没躲,像是非要站在那儿把这几句话全接住,接不住也得接。
苏晚星懒得再跟他废话,抬脚就走。围巾被风吹乱了些,顾明南伸手替她接住,顺势往她肩上一搭,动作不急,也不越界,就像怕风钻进去冻着她。
“走吧。”
“嗯。”
萧南征看着他们并肩从自己身边过去,脚底像钉住了,连追一步的力气都没了。
他以前老觉得,苏晚星嘴硬,人心软,只要他肯低头,只要他过得够惨,她总会回头的。夫妻一场嘛,哪能说散就散呢。
现在才算看明白。
真散了。
不只是散了,是她亲手把那扇门关死了,锁都给他砸了,连条缝都不留。
她身边有人了,孩子也往别人身边靠了。他这个亲爸,站在风里冻成这样,换来的也不是同情,是一句“早不配了”。
活该啊。
这三个字猛地顶上来,噎得他眼前都发黑。
顾明南带着孩子往车边走,孩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苏晚星一声。
“妈,快点儿呀。”
“来了。”
苏晚星应完,脚步都轻了些。
真奇了,刚撞见那张晦气脸时,胸口还像压了块冰,硌得人难受。现在话说绝了,人也甩开了,反倒痛快得很,像把压了许久的一口闷气全吐了出来。
晚了呢,萧南征。
你那点后悔,留着自己咽吧。
车门关上,玻璃一隔,外头的风声顿时闷了不少。孩子爬上座位,贴着苏晚星坐,顾明南坐在另一边,手臂横过去,替她把窗缝挡严实。
谁都没提刚才那个人。
没必要了。
苏晚星低头捏了捏儿子的手,暖的。再抬眼,顾明南正看着她,像是在问,还撑得住吗。
她嘴角往上一提。
“看什么呀。”
顾明南也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风,吹得挺痛快。”
苏晚星这回真笑了。
“嗯,可不是嘛。”
车子发动,慢慢往外开。哨所的院墙一点点往后退,门口那道站得僵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灰扑扑的点。
她连头都没回。
萧南征站在原地,冻得手指都没知觉了,眼睛却还直愣愣盯着那辆车。盯到最后,只看见两道车辙,直直往前延,越走越南,南得他这辈子都追不上。
这回,他是真的明白了。
自己输光了。
可这还不算完呢。风还在刮,雪也没停,他的报应,哪会只有这一点。
【第10章 他的报应钉进档案,我的日子重新开张】
回城那天,风还是硬的,刮得人脸生疼。
苏晚星刚陪着把边疆补给的最后一批交接单核完,鞋底上的雪水还没干透,供销社门口那只绿漆信箱边上,就有人扬着手里的回函喊她。
“苏主任,哎,回来了啊?这儿呢,刚送到!”
孩子本来还蔫巴巴趴在顾明南肩头,一听见动静,立马挣着往下滑。
“妈,是不是边疆那边来信啦?”
“嗯。”
苏晚星接过厚信封,指尖都凉了。外头盖着公章,里头夹着两份纸,一份是补给回执,一份是处分结论。她翻得快,眼神更快,前头几行一掠过,看到最后那句的时候,手停了停。
撤职。
降列兵。
终身不得晋升。
就这么几行字,不厚,偏偏扎得死死的,像一颗钉子,咔地一声,直接钉进了萧南征那份档案里。
苏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嘴角没动,心口那股堵了这么久的闷气倒是慢慢散开了。不是痛快得要笑,也不是委屈得要哭,就是觉得,哦,成了,折腾这么久,终于真到头了。
供销社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
“真落下来了啊?”
“嗯,落了。”
“啧啧,这回真完了。”
苏晚星把纸收回去。
“早该完了。”
话音刚落,供销社同事又咳了一声,脸上那点看热闹的意思收了收,神情有点古怪。
“还有个事儿有人托话过来,说你要是看见回函了,冬煤那边,能不能咳,稍微照看一点。说到底也是旧”
“旧什么?”
苏晚星抬眼,嗓音不高,偏偏把那人后半句全堵死了。
风吹得纸页直抖,顾明南站在她身侧,一只手伸过来,把差点被吹跑的单子按住了。他没插嘴,只把单子给她按平,手指稳稳压在边角,像在说,慢慢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苏晚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心口小心翼翼地一磕,又很快抬起脸。
“都进档案了,还惦记我心软啊?晚了呢。”
供销社同事干笑两声。
“我就帮着传个话,你别冲我来啊。”
“我知道,不冲你。”
苏晚星把回函折好,顺手从包里抽出冬煤核定表,站在供销社门口那块木板上就写。笔尖刷刷几下,没半点拖泥带水。
普通标准。
一分不多。
旁边有人偷瞄,瞄完了又赶紧别开眼。以前萧南征顶着团长架子,进供销口领东西,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仓库都是给他家备着的。现在倒好,照样得排队,照样按章,谁也别想多拿一块煤。
真是风水轮流转,转到他头上,半点没冤。
供销社同事小声问。
“就这么批啦?”
“公事公办嘛,该多少就多少哦。”
苏晚星把表递回去,语气平得很。
“照规矩发。少不了他的,也别想多占。谁要是再拿旧情说事,你替我回一句,别做梦了。”
这句说完,周围静了那么一下。
不是没人想过她会心软,是没人想到她连一个弯都不带拐的。以前谁都知道苏晚星能扛事,也好说话,家里外头都顾着。可人啊,一旦真被伤透了,再回头看那点旧情,跟烂棉絮似的,摸一下都嫌脏手。
顾明南这才开了口。
“写完了?”
“写完了。”
“冷不冷?”
“还成。”
嘴上这么说,苏晚星说完话才觉出手冻得发僵,笔都有点握不稳。顾明南把笔接过去,替她别回包里,又把孩子往她这边带了带。
“先回去歇歇。”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人也真是,守在旁边半天,连一句“做得对”都不抢着说,偏偏就问她冷不冷,累不累。笨得很。可就是这种笨,笨得人心里发软。
她嗯了一声。
“走吧。”
从供销社到招待所没多南,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孩子走两步就往顾明南那边靠,手揣在袖筒里,鼻头红红的。
顾明南停下脚,把孩子脖子上的围巾重新掖紧了些。
“别乱跑啊,刚回来就灌一肚子风,夜里又咳。”
孩子仰着脸看他。
“你比我妈还啰嗦呢。”
顾明南气笑了。
“嘿,小没良心的,我这是为谁啊?”
“为我呗。”
孩子答得脆生生的,说完自己先乐了,抓着顾明南的手不放。
苏晚星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下,没立刻往里走。门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暖黄的灯光漏出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看着那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突然就不想再往后退了。
前些日子,她不是没答应过顾明南。可答应归答应,心里总像还留着半步,像怕自己走快了,又踩回旧坑里去。今天这回函一到,最后那点烂账彻底封死,她才算真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轻松。
还暖。
顾明南像是察觉到她停住了,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苏晚星抿了抿唇。
“没怎么。”
“没怎么你站那儿吹风?”
顾明南看了她两秒,语气还是稳的,里头却闷着点说不出的劲儿。
“你还退啊?再退我可真要生气了哦。”
孩子一听,眨巴眨巴眼,立马左右看看,像个小机灵鬼似的,扑过去抱住顾明南的腿。
“你别生气呀。”
顾明南低头。
“我没冲你。”
“那你冲我妈呀?”
“也不是冲她。”
“那你干吗嘛?”
这小嘴一开,真是一句接一句,问得人没法躲。苏晚星本来还绷着,听到这儿,直接笑出了声。
她走上前,站到顾明南身边。
“行了,别吓唬孩子。”
顾明南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星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偏偏还得装得镇定些,可那点硬气到了这会儿,早没刚才在供销社门口那么足了。她咳了一声,抬手替孩子拍了拍肩上的灰。
“我不是退。”
“那是什么?”
“就是前头那些破事太脏,我总得清干净吧。”
她顿了顿,抬起眼,终于没再躲。
“这回不退了呢,咱们好好过。”
顾明南肩背一下子松了,像那口气憋了很久,终于落地。他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还是往上扬了。
“你说真的?”
“假的我站这儿跟你吹冷风啊?”
“那可说不准,你嘴硬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明南。”
“嗯,我在呢。”
这一声低低的,落下来很稳。苏晚星心里那点发涩的地方,像被谁拿手掌给捂热了。她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反倒把自己瞪笑了。
“真是笨啊你,守这么久,偏偏守到我舍不得推了。”
顾明南喉头滚了滚,半天只憋出一句。
“舍不得就别推。”
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亮得不行,忽然拽了拽顾明南的衣角。
“那我以后就喊你爸爸啦?”
风都像停了一拍。
苏晚星心口一麻,鼻尖发酸,赶紧偏开脸,怕自己这会儿丢人。顾明南也怔了一下,手指僵了僵,随后半蹲下来,声音都轻了。
“你愿意?”
“愿意呀。”
孩子搂住他脖子,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你护着我妈,也护着我,我又不傻。”
这话说得又直又热,顾明南眼圈都红了点,偏还想装镇定,结果一开口,嗓子都哑了。
“成。”
孩子扭头看苏晚星。
“妈,行不行呀?”
苏晚星站在风里,眼眶也有点热。她没说那些虚的,也没再摆什么架子,只伸手把孩子帽子往下按了按,又看了顾明南一眼,小心翼翼地点头。
“行。”
孩子顿时乐坏了。
“爸爸!”
这一声脆得很,直接把招待所门口那点冷气都冲散了。
顾明南抱住孩子,手臂收得很紧,像抱住了什么来之不易的东西。苏晚星站在他身侧,被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手背,没躲,反翻过手掌,稳稳握了上去。
风还是冷的。
可这回,她没再一个人顶着。
身后那点烂旧事,什么出轨,什么假情假意,什么拿团长架子压人的臭毛病,都被那纸处分钉死在档案里了。钉进去就钉进去吧,谁爱心疼谁心疼,反正她不心疼,一点都不。
往后是供销社的新活儿,是边疆协作的新路子,是孩子越过越亮堂的小日子,也是她和顾明南明明白白站到一块儿,不躲不藏,不欠谁,也不怕谁。
苏晚星牵住孩子,另一只手没松开顾明南。
“进去吧,外头冷。”
“嗯,进去。”
门帘一掀,暖气迎面。
这日子,总算重新开张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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