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当打到最后,鲍长义没有死在长山阵地,却栽在一张逃亡路上。
一九三八年六月,江西彭泽马当江面,沉船、暗礁、水雷一层压一层。长江到这里像被人掐住喉咙,右水道不足半公里,日军舰艇要往武汉去,就得从炮口下钻过去。
鲍长义守的,正是这道门。
他原是东北海军出身,葫芦岛航警学校航海班毕业,后来在海军第三舰队任职。青岛局势变化后,舰炮拆下来,人马南下,海军变成江防守军。
到马当时,他手里是江防要塞守备司令部第二总队。说是陆战,骨子里仍是海军;说是要塞炮,许多炮原先也是舰上的家伙。
这支队伍有短处,也有硬处。
短处是陆战不熟,硬处是炮打得准。鲍长义站在长山阵地上,看着江面水道,心里清楚:日军若从正面来,三道阻塞线和炮火会先咬住它。
可日军没有只走正面。
六月二十四日前后,香口方向出了问题。那边本该有人守,本该有军官盯着,可防区里排以上军官不少人去参加所谓训练和结业活动,阵地上空了骨头。
鲍长义打电话报告香口有日军。对方起初不信,还拿海军不懂陆战来压他。
鲍长义把话顶回去:香口若没有日军,那打到长山的炮弹从哪儿来?
这句话落下,阵地上的炮弹已经一发接一发砸来。
长山阵地的工事被舰炮和飞机反复轰击。炮兵打光炮弹,抱起步枪守壕沟;轻伤员也算进能战人数里,第二总队还能顶住的人,越数越少。
援军没到。
白崇禧限第167师十五小时赶到马当,路程不过三十公里。可这支援军绕小路、避空袭,拖到马当已经变了颜色。
六月二十六日,长山被突破。鲍长义带残部退向马当要塞,身后是日军波田支队,身前是早已被侧后方撕开的门户。
马当守不住了。
后来追责,薛蔚英因赴援迟延被军法处置,李韫珩也丢了军职。鲍长义不是没有苦战,可他没有等审判落到自己头上。
他怕了。
武汉军法机关要查马当失守责任时,鲍长义化名鲍一民,先逃上海,又辗转香港。一个刚在江防阵地上同日军拼过命的人,转身钻进了另一扇门。
一九四〇年七月二十一日,鲍一民任汪伪海军部参事。
这就是那道坎。
往后,他在汪伪海军里升得很快。一九四一年十月,任威海卫海军基地部司令;一九四二年改华北要港司令部,机关设在刘公岛;一九四三年升少将,一九四四年又升中将。
马当阵地上打光炮弹的手,后来拿起了伪军委任状。
抗战胜利后,鲍长义向国民政府方面投降。一九四八年,他曾以汉奸罪被判刑,战局紧张,又被放出来使用。
他以为这一关又过去了。
一九五一年,在台湾,鲍长义因叛乱罪被处决。马当江面那三道阻塞线没有拦住日军多久,却把他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切成两截。
长山阵地上,炮弹壳堆在炮位旁,炮兵抱着步枪退进烟尘里;多年以后,台北刑场上,鲍长义站到终点,身上再没有那件江防守军的旧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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