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知名作家畀愚所著的四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纯真年代》出版发行。这部小说立足江南水乡马家浜这片乡土,以改革开放四十余年的时代浪潮为宏大底色,串联起一代人从青涩懵懂到沉稳成熟的人生轨迹。
《纯真年代》
畀 愚 著
作家出版社
小说中,作家融合了青春、爱情、命运等多重元素。故事从19岁少年的初恋心事落笔,描摹乡村青年挣脱土地桎梏、奔赴新生活、闯荡市场经济浪潮的奋斗历程,将个体的青春悸动、情感抉择、人生浮沉,与长三角城乡变迁、社会转型、时代迭代的壮阔图景深度交织,完成了一次对时代、故土与人性的深度回望。
实际上,这部小说的写作经历两段历程。早在2008年,畀愚便开始《纯真年代》的小说创作,落笔至6万字时,因自认对时代与人性的认知尚浅,暂停了创作。后来的十余年间,畀愚沉浸在江浙沪交界地域积累乡土与写作素材,最终创作、打磨、完善了这部小说。
从《叛逆者》到《纯真年代》,畀愚始终关注大时代中浮沉的小生命,写作题材在变化,但人性的复杂与真实永远值得反复书写和记录。
▷作家畀愚
倾注了我们青春和热情的“纯真年代”
记 者:这部小说名为“纯真年代”,让人想到美国女作家伊迪丝·华顿的同名经典作品。小说写的是一个社会和经济都快速复杂变革的时代,为何会用“纯真”二字概括全书?
畀 愚:小说有四十多万字,写了四十年时代的变迁,一代人情感的变迁,想用一句话或是一个词来完整地概括是很难的。我在以小说的形式构建那个叫马家浜的村庄时,在写到主人公马中林在中苏边境的冰天雪地里,在莫斯科,在他为了“生意”走遍了大江南北时,每当一种新的地域环境出现,脑子老是会出现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的那句“世界是如此之新,许多事尚未命名”,那是用来描绘马贡多之初的。但对于马中林来说,自从离开家乡,他眼里的世界就是全新的。对我们这些曾经的经历者也一样,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前所未有的,当各种现象扑面而来,对于迎接它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崭新的。那个时候,我们大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时代的洪流中追波逐浪。
虽然,我们都是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跃跃欲试,到一往无前,再到现在回望这段岁月,面对一个开放的世界,我们倾注了全部的青春与热情,它就是我们的纯真年代。
记 者:2008年前后写下《纯真年代》最初的六万字时,您认识到“对乡村的认知其实是很局限的”。这种“认知局限”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卡壳”具体“卡”在哪里?
畀 愚:我出生在一个水乡小镇上。这种小镇很古老,但在时代发展历程中是有独特性的,它具有城市的功能,又不够完整,在生活日常中到处充斥着乡村的情结与情景。在大街上走上没几步就能走进田野,但它又不是农村。因为在那个年代,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条明确的界线——户籍。
开始写这部小说时,我才三十几岁,以为很了解乡村,其实所见到也只是一些来镇上粜米的农民,还有去镇政府参会的村干部。他们代表不了我们的乡村与农民,我看到的也只是一些表象,对他们的内心可以说知之甚少。所以,我不光是在写到六万字时停了下来,还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去更深入地接触与了解他们,所以到现在才完成这个小说,而事实上,即便到了现在,我对乡村的了解与表达仍然是片面与局部的,几千年的中国农业社会就像是我们脚踩的那块土地,它繁衍与养育了我们,但又有多少人敢说能真正地了解它?
所以,《纯真年代》对我的意义不只是完成了一部小说,也可以说是开启了我写作的一个方向。
记 者:最初了解这是一部书写江南风貌和社会变迁的小说,我以为会看到很多小桥流水和古镇风光,不过看到的更多的是城乡接合部的工厂、商贩、半农半工的生存状态。这是您最想给读者呈现的江南真实风貌的一个方面?
畀 愚:在我们改革开放的进程中,江南平原的发展与变迁无疑是具有独特性与典型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往往是由个体带动集体,大多是从家庭起步,从半农半工开始,以乡村为基础,以城镇为依托,同时又产业集中、地缘亲缘抱团。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写作者,我更想着眼于身处其间的人们,让他们成为小说里的人物,从而呈现出在巨变的环境里的那种状态与心态。
你有没有发现?在一个家庭或是一个乡村里,第一个跨出这样一步的人,往往是这个群体中最令人不屑、最叛逆的那一个,迫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漂泊、闯荡,偶然成功,然后衣锦还乡也就成了一条必由之路,这是一个人的成长与他的心理历程所决定的。比如,我们在城里时常会看到一种长年停放的小汽车,终日盖着雨布。它们一年中往往只启动两次,就是在春节前返乡,又在节后回城,去的时候,后备厢里装满礼物,回来时装满家乡的土产。
但在一个写作者看来,这种回家与过节,绝不仅仅是思乡心切、故土情深这样的语汇能涵盖的。它们更多是传统与文化在人心理上的投射,但往往也是最可贵的——尽管世事变迁、大浪淘沙,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或是始终需要坚持的,它就植根于我们的内心里。
写了时代,也写了时代中的爱情和人
记 者:您说过马中林是“我们中间无数人的结合体”,综合了中国农民任性、倔强、隐忍的种种品性。后来您又回到家乡积累写作素材的时候,有没有某一个具体的瞬间或对话让您觉得,“马中林这个人物立起来了”?
畀 愚:作者会跟他创作中的人物对话,这在写作过程中是常会发生的事。不过,在我看来马中林更像是一颗种子,他是在马家浜这片土地里自由生长起来的,同时也在我心里自由地成长着。他身上所呈现的品性,更多是作者需要有这样一个人物,来支撑这么一部小说,从而达到创作中所设定的那个方向。
马中林十九岁时游过了红旗塘,他一头扎进了一个正在开启的时代里,他所付出的努力与奋斗,从本质上说,一直都是时代的浪潮带着他在起伏与前行。但也正是这个过程,让他从一个只为改变现状的现实主义者,逐渐成为了一名狂妄的理想主义者。当然,这都是成功赋予他的——成功与失败恐怕是这世上唯一可能改变或是校正心性的两样东西,而他的理想就是要改变一条地理上的河(红旗塘),却最终改变了自己家乡的面貌。也正是这么一个过程,又让他从一名理想主义者恢复到了现实主义者。他用了四十年不断地在改变自己,同时也帮我完成了这部小说。
但是,作为创造了这个人物与这些故事的作者,我更认为是我们所处的时代、面对的现实决定着小说的走向。包括马中林这个人物——他的脱胎换骨、改头换面,从更深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时代的赋能,是一个快速发展的时代,让一个农民有了这样的一种人生。
记 者:《纯真年代》书写了时代变迁,您在创作谈中却说更想把它看作是一部爱情小说。阅读过程中我确实读到了特别纯粹的奋不顾身的爱情,还有基于物质和利益的爱情。这是您最喜欢小说人物马中原的原因?书写爱情在您的小说创作中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畀 愚:我们常把时代比作一列呼啸而来的列车,有的人上车了;有人气喘吁吁赶到站台,只见到两根光秃秃的铁轨;有些上了车的人,打了个瞌睡后又稀里糊涂地下了车,醒来后怨天尤人。这都不奇怪,在时代发展进程中,这都是常态。
但在书写小说中的那些爱情时,我是有过深入的思考与设定的。这个结果就是把我们的婚恋关系、男女关系分作了四个种类,或者说是四个过程。首先是男女间家族本位化的结合,遵循的是门当户对的传统,依照的是媒妁之言。第二个是自由恋爱,不算某些个例,它出现至今大概也就一百年左右,我们正在经历着,也必将经历下去。第三个是婚姻中外溢出来的情感,这方面我们不宣扬,但不等于不存在。最后就是精神独处式的男女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是社会发展到了今天的必然,暂时摆脱了经济与物质上的考量,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在一起,只作为感情的需要与依靠。这种状况其实在我们的周遭也早已经出现,而且很有渐成趋势的状态。在《纯真年代》里,主人公马中林到了六十岁时,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与前妻共处。
当然,我把这四个进程安放进小说,并不是为证明它是一部爱情小说,恰恰是这趟列车来得太快,常常不等看清楚,它就已经擦身而过。
我喜欢马中原,是因为他的无知与固执,尤其在当下,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宝贵的品质。
记 者:如果请您用一句话,向一个从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年轻读者描述《纯真年代》里的“纯真”——那种在剧变中“未曾改变的东西”,您会怎么说?
畀 愚:用一句话是很难表述的——这个世上唯一的不变的就是改变。所以,我想如果我们翻开这本书时,把它看作是一张白纸的话,那等到合上书,希望这张纸上已经留下了各自想要的色彩。
唯一关注的是大时代里的小生命
记 者:您的前一个十年以民国谍战题材为人熟知。从民国动荡到改革开放的乡土变迁,跨度极大。从《叛逆者》到《纯真年代》,您在写作中真正一以贯之的东西是什么?
畀 愚:文学就是人学。十年过去了,时间的流逝,题材的转变,这些都是外在的,也是必然的。作为一名写作者,我想,我唯一关注的就是人——那些大时代里的小生命。他们的人生与命运,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无穷尽的宇宙,观察、记录、想象他们,用文学的方式表达他们,既是写作者的职责,也是写作的一种乐趣。
记 者:当下文坛上的长篇小说并不少,但是应该很少有作家还花费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一部长篇小说。您如何看待写小说的“速成”以及“慢功夫”?
畀 愚:说心里话,花二十年写一部小说更多是无奈,就像果农种下一棵果树,等待开花结果是个必要的过程,也是充满了想象与希望的一个过程。况且,谁也不想吃到一颗被催熟的果实。所以我们常说,时间会让一切变得可能,而对于一名写作者来说,他的每一部作品,既是留给这个世界的,也是写给自己的。我们当然要拿出经历过时间的、瓜熟蒂落的那一种。
内容来源:新黄河客户端
原标题:《畀愚 <纯真年代> :时间会让一切变得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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