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下午两点二十进的金店。
我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短信只有一行字：您尾号3817的储蓄卡于14：21消费128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脑子一片空白。那张卡里有七百五十万，是我工作十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我立刻打开手机银行，往前翻，还有一笔五万二的消费，在同一家金店，是十分钟前刷的。
两笔加起来，十八万。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跟主管说了句家里有急事，走出会议室就打银行客服。挂失、冻结，客服问我是否确认卡在身边，我说不在，被人拿走了。
客服顿了一下，提醒我尽快报警。
我没有报警，先给陆景川打了电话。他在外地出差，接得很快。我问他动没动那张卡，他说没有，又说卡不是一直放在家里抽屉里吗。
“你妈昨天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问她。”他说完就挂了。
十分钟后他打回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拿了。她说就是看看，一时糊涂。”
“密码呢？”
“她说……上次你在家输密码，她看见了。”
我闭上眼睛。我生日。六位数，我用得从不避人，因为从没想过会有人去打它的主意。
“我现在回家。”我说。
“杨薇，你别跟我妈吵，等我回去——”
我挂了电话。
我到家时五点出头，婆婆还没回。卧室抽屉拉开，卡果然不在了。我坐在沙发上等，手心全是汗。六点十分，门锁响了。
她提着四五个金店袋子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小杨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换鞋的时候还哼着调子。
“妈，”我开口，嗓子发紧，“您刷了我的卡。”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袋子往玄关一放，走过来坐下：“那个啊，妈正想跟你说。你那卡里钱放着也是放着，利息那么低，妈先帮你买了点金饰。金价一直在涨，比存银行划算。”
“十八万。”
“十八万怎么了？”她声音抬起来，“我又没花你的，东西不在这儿吗？这不还是你们的钱？”
“那是我和景川的全部积蓄，七百五十万。您没问过我，也没跟景川说，直接拿卡去刷。这是偷。”
“哎哟你可别跟我说这个字。”她站起来，脸涨红，“我一把年纪，给儿子儿媳妇管管钱怎么了？你这孩子，良心呢？我来住两天，你就这么防着我？”
“我不是防您，是您真的拿了我的东西。”
她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哭起来，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看不起她这个乡下老太太。哭声很大，邻居敲了敲门。
我回到房里，反锁，给陆景川发消息。他回：知道了，明天回。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进门先看他妈坐在沙发上抹泪，又过来敲我的门。
“东西退了，金店扣了百分之十的手续费，一万七。”他声音很轻，“剩下的钱转回卡上了。”
“一万七是我们白丢的。”
“我知道。”他垂下眼，“我妈知道错了，你别跟她计较了，她年纪大了。”
“陆景川，她偷了七百五十万的卡，刷了十八万。就因为是你妈，这事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他也急了，“把她送派出所？”
“为什么不？”
他愣住了，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杨薇，那是我妈。”
“那她拿卡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我们僵在那里。最后他先松口，说那一万七他补给我，以后他妈再也不许碰我的任何东西。
我没说话。不是原谅，是不想闹得太难看。
婆婆第二天就回了老家，走前在陆景川面前骂我强势，不敬老人。他没接话。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一个月后，我在收拾文件柜时，翻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借条，全是陆景川的笔迹，借款人是同一个人，从去年三月一直排到今年六月，加起来两百三十万。
我拿着那沓纸站在书房门口。他抬头看见，脸一下白了。
“去年投了个项目，亏了一百万。后来越想翻本，越陷越深。”他摘了眼镜，声音很平，“不敢告诉你。”
“两百三十万，你一个人扛了快两年。”
“我以为能解决。”
“你妈知道吗？”
他摇头。
“那她为什么敢拿我的卡？”我追问，“她怎么知道卡里有钱？”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密码是你告诉她的。”
他很久之后点了下头：“有一次她问，我随口说的。”
“随口。”我重复了一遍，手在抖。
那一刻我才明白，那张卡不是被偷的，是我丈夫把钥匙递出去的。五年的婚姻，我每天加班攒钱，想着年底去看学区房，他背着我欠了两百三十万；我把婆婆当长辈让着，他把我的密码当闲话讲给她听。
“离婚吧。”我说。
他猛地站起来求我，眼睛红得吓人。我拖着行李箱出门时，他拦了一下，没拦住。
三天后他约我在咖啡馆见面，拿出一沓还款文件，说谈好了分期。
“我辞职了，准备自己干。”他说，“给我半年。”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婆婆在金店付款时，店员有没有多问一句卡是不是她本人的？有没有让她出示身份证？
没有。她的头发花白，穿得体体面面，说这是给儿子儿媳妇挑的。
金店的袋子后来一直堆在玄关，婆婆走时没带走。我搬走那天下楼，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袋子里的金饰早就退了，但那五个袋子我记得很清楚。一个下午，一把年纪的老太太，知道密码，走进金店，连刷两笔，十八万。
她敢。
因为她儿子把路替她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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