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一口棺材停在汉阳乡野。
一九四三年正月初三,李春死在陈家屋里。脖颈上一道绳痕,成了陈昌往后六年的日子。
棺材不能下葬。
陈昌一次次走到荒地边,扶着棺木烧纸。风一吹,纸灰贴着棺材板打转,他嘴里只剩一句话:“我不信天下没有公道。”
乡邻劝过他。
人死入土,才算安稳。
陈昌不肯。李春没有洗清冤屈,棺材埋下去,他心里那口气也埋不下去。
这不是一桩普通命案。
李春最早到汉阳县永安堡一带时,还是个十三岁上下的姑娘。
她跟着家人从上海迁来,住进武汉近郊的乡村。村里人见她模样好,常多看几眼。陈昌也是那时候认识她的。
他十四岁,她十三岁。
少年人不知道大人世界的难,只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安静,脸上常像压着事。
后来陈昌才明白,那不是小姑娘的脾气。
那是一道早早落下的阴影。
李春家境比陈昌家好些。她长大后,父母把她嫁去了邻近喻家墩一户李姓人家。
陈昌没有拦。
他家穷,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没几年,两边都变了。
李春的丈夫去世,留下一个孩子。陈昌的妻子也病故了,他身边也有孩子。两个早年相识的人,又被命运推到一处。
婚礼办了。
媒人有,酒席有,乡邻也知道。
这本该是李春重新过日子的开头。
可李家那边不认。
李氏宗族里有个族长,年纪已经不小,却盯上了这个年轻寡妇。他打着族规、门风的旗号,说李春既嫁过李家,丈夫尸骨未寒,就不该再嫁陈昌。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
李春成了“坏门风”的女人。
可她不是偷跑,也不是私奔。她和陈昌是明媒正娶。
这一点,陈昌一直咬死不放。
李族长带人来闹过一次。陈昌和李春带着孩子躲出去,回家时,屋里的桌椅、锅灶、碗盆已被砸乱。
那一砸,砸的不是东西。
是告诉陈家:族长要人,穷人家挡不住。
李春从那以后更沉默。
夜里惊醒,白天也怕听到门外脚步声。陈昌只当她是被那场打砸吓着了。
他不知道,李春心里还藏着另一件旧事。
一九三三年前后,李春在上海曾卷进一桩英国马戏团员诱奸中国幼女案。那年她才十三岁。事情闹上法庭,也见过报。
她是受害者。
可在那个年代,受害的女孩子常常先被流言审判。别人不问谁作恶,只盯着她是不是“清白”。
这个旧伤,被李族长拿住了。
他知道李春怕什么。
怕旧事传开,怕陈昌嫌弃,怕自己刚刚搭起来的家又塌掉。
真正勒住她的,早不只是一根绳子。
一九四三年农历正月初三,陈昌外出。
李族长又带着人到了陈家。屋里只剩李春和陈昌母亲,还有孩子。
他要李春回李家。
李春不回。
她把话撂在那里:“我已嫁给了陈昌。”
这一句,顶住了族长,也顶住了她身后的流言。
陈昌母亲跪下求情。
没用。
绳子套上李春脖颈时,她没有换来一点怜悯。一个年轻女人,就这样死在所谓“族规”的阴影下。
陈昌回家,看见的是妻子的遗体。
他没有时间哭完。
更狠的事在后面。
李族长先去了官府,反咬陈昌逼奸害命,说李春是受辱后自尽。旧社会里,穷人喊冤,先要看衙门肯不肯听。
陈昌第二天去告状,刚到门口,就被警察拿住。
他反复说,自己和李春成婚有媒人,有乡邻,有陈氏族人作证。
可证人站出来,案子还是拖。
后来有记者将事情捅开,官府才派人验尸。李春颈上的绳痕露出关键:那不是自己悬梁留下的痕迹,而像是从背后勒扼。
陈昌身上的罪名洗开了。
可李春的冤,还没洗开。
案子卡在那里。
李族长不认,官府拖延,陈昌一次次奔走,又一次次被挡回来。
他只好把妻子的棺材停在野地。
不下葬。
从一九四三年到一九四九年,六年过去。陈昌要养家,要照看孩子,还要守着一口棺材讨公道。
村里人从摇头,到沉默。
汉阳县一带慢慢都知道:有个男人,为死去的妻子守棺喊冤。
这六年,李春的名字没有进族谱的体面话里。
她只在陈昌的哭声里活着。
一九四九年五月,武汉变了天。
五月十六日至十七日,武汉三镇相继解放。汉阳也迎来了新的秩序。
消息传到陈昌耳朵里,有人告诉他:现在不同了,穷人能说话了。
他跑到停棺的荒地边。
纸钱、棺木、野草,还是那几样东西。可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哭诉,是一个消息。
李春的案子被重新审查。
旧案翻出来,证人再说话,验尸痕迹再被摆上案面。那个压在她身上的“逼奸自尽”说法,终于撑不住了。
李族长被追究。
陈昌等了六年的判决,终于落下。
李春昭雪。
棺材可以入土了。
下葬那天,陈昌和孩子站在坟前。土一锹一锹落下去,棺木慢慢被盖住。
六年里,他扶着棺材哭;六年后,他终于亲手把妻子送进坟土。
李春生前最怕的旧事,没有把她钉死在耻辱里。
真正该被钉住的,是那个借门风行凶、借族规害命的人。
荒地上的棺材不见了。
坟前只剩陈昌弯下腰,把最后一把纸钱压在土边。
她终于能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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