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染上艾滋病的35岁民宿老板娘自述:原来艾滋病离我们如此之近

我叫苏晚,在阳朔西街后头开了家民宿,八间房,带个小院子,种了棵三角梅,开春的时候爬满半面墙。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朋友圈发过照片,配文说日子就该这么过。今年三月的体检报告出来,HIV阳性,疾控中心打电话让我去复查,我以为是诈骗,挂了三次。第四次是卫生院李医生打的,她说晚姐你来一趟,我陪你去。

我民宿开了六年,从一间民房改起,旺季满房,淡季自己刷墙换床单。三十五岁没结婚,我妈每次打电话都哭,说你在那破地方能混出什么名堂。我说我一年挣得比你跟我爸退休金加起来还多。她说钱有什么用,你老了怎么办。现在好了,不用等老了。

感染源我不确定。去年夏天有个男的在平台上订了半个月,说是写剧本的,在北京做编剧,来阳朔找灵感。他住三号房,天天在院子里敲电脑,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满身酒气。我们好了两个月,他走的时候说回北京处理完事就回来。后来没回来。我打他电话,空号。我以为是遇上了渣男,骂了两天,把三号房的床单被套全扔了。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潜伏期查不出来,我也不想查了。

确诊那天我从疾控中心出来,坐在电瓶车后座上,李医生送我。路过西街口,游客一群一群的,举着自拍杆,吃啤酒鱼,笑得很大声。我听见一个女的跟她男朋友说,阳朔也太舒服了,咱们以后也来开民宿吧。李医生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回到民宿,院子里三角梅开得正盛,客人退了房,保洁阿姨在换床单。我站在前台后面,看着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特种行业许可证,一排框子整整齐齐。我想起办这些证的时候跑了八趟,每次都被卡,最后一次我在政务大厅哭了,办事的小姑娘给我递了张纸巾,说姐你别急,我再帮你问问。那天我觉得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看,坎后面还有坎。

第一个知道的人是我姐。她从桂林过来,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说苏晚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我没疯。她说你怎么得的,你跟我说。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谁知道。我说真不知道。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哭完说你去北京治,桂林不行。我说北京也一样,现在这病能控制,按时吃药就行。她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你这民宿还开不开,你死了这房子归谁。我说姐,我还没死。她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没告诉我爸妈。他们七十了,我爸心脏不好,我妈高血压。我姐说能瞒多久瞒多久。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有个亲戚的儿子,三十八,离异没孩子,在南宁开出租车,问我要不要见见。我说最近旺季忙,过阵子再说。我妈说你别挑了,你多大了。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三角梅掉了一地花瓣,扫把靠在墙角,我看了很久没去扫。

吃药是从四月开始的。疾控中心免费领,替诺福韦加拉米夫定加多替拉韦,一天一次,晚上十点。刚开始那半个月头晕得厉害,有天早上起来给客人做早饭,煎蛋的时候站不稳,锅铲掉在地上,客人问老板娘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低血糖。后来慢慢适应了。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用个铁盒子装着,外面贴了张标签写维生素。保洁阿姨打扫卫生不会翻抽屉,但有一次我姐来,翻到了,拿起来看了半天。我说你别看了,就是维生素。她放回去了,没说话。

五月份有个晚上,一个老客人给我发微信,说晚姐我下个月来住几天,还是三号房。我说三号房在装修,你订五号吧。他说行。其实三号房没装修,我换了锁,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扔了,床垫用塑料布裹起来靠在杂物间。我知道这么干没道理,病毒在体外活不了多久,但我就是不想让人住那间。那间房现在空着,窗户开着通风,窗帘拉了一半。有时候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那扇窗,黑乎乎的,像个洞。

上个月西街有个客栈老板请吃饭,在江边大排档,十几个人。我去了,坐我旁边的是开酒吧的老赵,他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嗯。他说你那个民宿要不要转,有人想找院子。我说不转。他说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我说习惯了。他给我倒了杯酒,我没喝,说在吃药。他说你咋了。我说胃不好。他没再问。那天晚上我提前走了,沿着江边走回民宿,路过一座桥,桥底下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成都》。我站在桥上听了半首,掏了十块钱放在琴盒里。唱歌的姑娘说谢谢姐姐。我说唱得挺好。她笑了一下,继续唱。

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编剧的号码,还是空号。我又翻了翻他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我点了举报,理由是诈骗。提交完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我蹲下来,水从头发上往下淌,进了眼睛,有点疼。我蹲了很久,直到水变凉。

我姐上周又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我给客人办入住,等客人走了她说,苏晚,你打算一直瞒着?我说瞒到瞒不住。她说那你以后谈恋爱怎么办。我说不谈了。她说你才三十五。我说三十五怎么了,三十五就该死吗。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查了,现在这病不影响寿命,只要按时吃药。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哭什么。我摸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有泪。我说没哭,风大。

昨天有个客人退房,是个年轻女孩,一个人来旅游,住了四天。她走的时候在前台放了张纸条,写着:老板娘,你院子里的三角梅真好看,谢谢你每天早上的煎蛋。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营业执照副本、客人留言本、一盒没拆封的避孕套,是之前那个编剧留下的,我扔了三次又捡回来三次。现在还在那儿,过期了。

晚上十点我吃了药,关了前台的灯,坐在院子里。三角梅又开了,紫红色的,一簇一簇压在墙头上。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想起去年夏天那个编剧坐在这个院子里,敲着电脑,突然抬头跟我说,苏晚,你这地方真好,我以后死了就埋在这棵三角梅下面。我说你滚,别死在我院子里。他笑了,说开玩笑的。现在我想,他要是真死了,我连他埋哪儿都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我妈。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你爸今天去钓鱼,钓了条三斤的草鱼,我做了酸菜鱼,你啥时候回来。我说下个月吧。她说你姐说你有事瞒着我们。我说没有,就是忙。她说你忙你的,我跟你爸挺好。我说嗯。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把院子里的灯关了,摸黑走回房间。路过三号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我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瘦瘦的,头发长到肩膀,眼睛下面有青印。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是谁。然后我进了房间,关上门,把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倒出一粒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有点大,卡在嗓子眼,我又喝了口水,冲下去了。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窗外西街的酒吧还在唱歌,低音炮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我把枕头蒙在脸上,闷了一会儿,又拿开。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去年漏雨留下的,形状像一只鸟。我看着那只鸟,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三间房要退,两间要打扫,院子里的落叶该扫了,三角梅该浇水了。我设了闹钟,六点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推送,明天晴,二十三到三十一度。我把屏幕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外面酒吧的歌声突然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笑。夜还长,我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