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左胸一颗红五星,成了章辅最后的证物。

一九四〇年七月,江苏高邮金沟一带,夏天的湿热压在村路上。

章辅被押进塔集镇寿佛寺时,身上还带着民运工作的尘土。她不是拿枪冲锋的战士,手里常拿的是传单、海报、剧本,还有一支写标语的笔。

可敌人最怕的,偏偏就是这种人。

章辅原名章逸仙,浙江上虞人,一九一八年生。她小时候读书,后来到杭州、上海一带求学,一九三八年考入上海大同大学经济系。

那一年,上海已经不是安稳读书的地方。课堂外面是沦陷区的枪声,学校里的青年学生一边听课,一边参加抗日宣传。

她也在其中。

同学眼里的章辅,不只是会念书。她写文章,画海报,排节目,遇到抗日宣传的事,总往前站。

可一个大学女生,真要离开上海,去皖南找新四军,这一步不是喊口号就能迈出去的。

一九三八年秋,大同大学停办后,章辅作了决定。她经上海地下党组织安排,和几名同学冲过封锁线,到安徽泾县云岭新四军军部所在地。

她把书桌丢在身后。

到新四军后,她先在教导总队第八队学习。一九三九年五月,又被分配到新四军第五支队戏剧队。

戏剧队听起来不像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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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那个年代,一出戏能把乡亲们从家门口喊出来,一句唱词能让人知道日本侵略者为什么要打,抗日根据地为什么要建。

章辅演过戏,也做过宣传。队伍到了津浦路东西两侧,她跟着住民房、睡地铺,白天赶路,夜里排节目。

灯一亮,幕布一挂,她就站到台上。

第五支队不是一支舒服的队伍。一九三九年,党中央确定“向北发展,向东作战,巩固现在阵地”的方针。五月,新四军江北指挥部成立,随后组建第五支队,开辟皖东抗日根据地。

这片地方,日军、伪军、国民党方面地方武装、会道门势力交错。

枪口不只来自一个方向。

到一九四〇年春,章辅已经不只是戏剧队员。第五支队进驻江苏高邮县后,为了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民主政权,她被调到政治部民运科。

五月,她奉命去金沟区一带开展民运工作。

从台上走到村里,换了一种战场。

民运工作不是开会念文件。要进农户,要讲减租减息,要动员青年参军,要把散着的群众组织起来。

有些村庄白天还能开会,晚上就可能有人报信;有些人前脚刚点头,后脚就把消息送出去。

章辅当时只有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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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金沟区西安乡一带活动时,身份并不安全。她是女学生出身,口音、举止、读书人的样子,都藏不住。

可她没有退回后方。

一九四〇年七月六日上午,章辅在金沟区西安乡开展工作时,遭到国民党高邮县第八区武装袭击,被抓。

同日被捕的,还有新四军地方民运工作者和地下党干部。

一共十二人。

他们被押往塔集镇寿佛寺。寺门关上后,章辅面对的不是审问,而是诱降、羞辱和酷刑。

敌人见她年轻,逼她脱离革命。她没有顺着话说,反而历数对方破坏抗日、残害百姓的罪行。

屋子里的人等她低头。

她没有。

更刺眼的东西,很快被发现了。

敌人撕开她的上衣,看见内衣左胸绣着一颗红五星。

那不是军装上的正式标志,也不是给旁人看的装饰。它缝在贴近心口的地方,针脚大概并不显眼,却足够让审讯的人明白:这个女学生不是误入队伍,她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刀尖刺向那颗红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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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下来。

章辅还是不屈。

到了七月七日上午,敌人把章辅等十二人押往夹沟刘奶奶庵附近坟场。

路上,她满身伤痕,血染衣衫。押解的人想让她闭嘴,可她一路高呼抗日口号。

枪托砸下来。

她仍往前走。

刑场到了。敌人喝令她跪下。

章辅站着,撂下一句:“要杀要剐任你们便,要我跪下办不到!”

另有老战士文章中记下她更长的斥骂:跪爹跪娘跪祖宗,跪在这些人面前办不到。

她没有跪。

这几个字,比枪声更难压住。

二十二岁的章辅,和另外十一位同志,在夹沟一带英勇就义。临刑前,她领头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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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本是全民族抗战爆发三周年的日子。

她倒在这一天。

章辅牺牲后,新四军第五支队党委根据她生前愿望,追认她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并号召抗日军民向她学习。

这件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不是她牺牲时的惨烈,而是她牺牲前的身份。

她不是已经入党多年的老党员。

她还在等待组织承认。

可在寿佛寺里,在刑场上,她已经用自己的选择回答了。

一九九〇年,夹沟乡在烈士殉难处建立纪念碑。很多年过去,金沟、夹沟、塔集这些地名,仍和她最后几天连在一起。

一个从上虞走出的女学生,先把课本换成传单,又把舞台换成村庄,最后把一颗红五星缝在贴近心口的衣上。

七月七日上午,夹沟刘奶奶庵附近的坟场上,二十二岁的章辅站着,没有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