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户口本锁进保险柜那天,我把家里的搪瓷盆摔了。
盆底磕在瓷砖上,掉了一块白瓷,露出里面黑铁的颜色。
我妈没吭声,蹲下去捡碎片,手指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往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收拾。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成小山。
客厅里全是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我妈在后面喊,你上哪去。
我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我直抽气。
外面下着小雨,我骑上电动车,雨水打在脸上,混着眼泪往下淌。
到了周浩家楼下,我把车锁在单元门口。
他家住三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我刚爬到二楼拐角,就听见他爸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的光漏出来,还有白酒和花生米的味道。
“老周,你家周浩这事办得明白,先把人哄住了,怀上孩子,那边爹妈不同意也得同意。 ”一个嗓门粗哑的男人说,听声音像是他大舅。
周浩他爸笑了一声,酒杯磕在桌上:“那可不,现在娶个媳妇多贵,彩礼十八万八,还得买车。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爸妈还得倒贴嫁妆。 ”
我站在二楼拐角,手扶着栏杆,铁栏杆上的漆皮扎进手心,我没觉得疼。
雨顺着头发往下滴,落在我鞋面上,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百二十八块,鞋底已经磨偏了。
另一个亲戚接话:“姑娘长得不赖,就是家里条件一般。 她爸在厂里上班,退休金能拿多少? ”
“两千出头。 ”周浩他爸语气里带着轻蔑,“她妈打零工,没社保。 这种家庭,能攀上咱家是她的福气。 ”
“周浩呢? ”大舅问。
“在屋里打游戏呢。 ”周浩他爸压低声音,“这小子有福气,女朋友死心塌地,说什么听什么。 上回她说想考研,我让周浩劝她别考,早点结婚生孩子。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带孩子做饭。 ”
“高,实在是高。 ”亲戚们笑起来,碰杯的声音清脆。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抖。
膝盖上的伤这会儿才开始疼,火辣辣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上个月吵架时摔的。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我说。
我爸没说话,但我听见他那边把电视关了。
“我决定退婚。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爸嗓子哑着说:“你在哪。 ”
“周浩家楼下。 ”
“站那别动,我来接你。 ”
我挂了电话,蹲在二楼拐角。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了,又灭了。
楼上传来周浩的声音,他在喊他爸少喝点。
那声音我听了两年多,每次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都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现在那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像隔了一层玻璃,听着不真切。
我蹲在那,把脸埋在膝盖里。
雨水从领口灌进去,后背湿了一片。
我想起我妈把户口本锁起来的样子,她手抖得钥匙都插不准。
她说,小浩那孩子是不错,可他那个爸,我打听过了,不是省油的灯。
我当时还跟她吵,说她是老思想,说周浩对我好就够了。
周浩他爸的声音又传下来:“等结了婚,让她把工资卡交出来,女人手里不能有钱。 她爸妈那边,逢年过节提点东西意思意思就行了,又不住一起,不用太当回事。 ”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我想到每次去周浩家,他爸都让我洗碗,说“女人要勤快”。
想到周浩在旁边打游戏,头都不抬。
想到他妈端菜上桌,自己最后一个吃,吃的都是剩菜。
我以前觉得那是他们家的习惯,现在才明白,那是在给我立规矩。
我爸的电动车声音从楼下传来,那辆车骑了六年,电瓶换过两回,刹车的时候吱吱响。
我站起来,膝盖弯不了,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挪。
到了楼下,我爸把雨衣递给我,没问怎么回事,只说了一句:“回家。 ”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雨衣裹在身上,风从底下灌进来。
我爸的背很宽,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
他骑得很慢,到家门口那条路坑坑洼洼,他绕着一个又一个水坑走。
进了家门,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指头上贴着创可贴。
桌上摆着那本户口本,旁边是一杯热水,还冒着热气。
我爸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就掐灭了。
“说吧。 ”他说。
我把在楼道里听见的话一句一句复述出来,说一句,我妈的手就攥紧一分。
说到“怀上孩子好拿捏”的时候,我妈站起来,走到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我爸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才说:“这婚,退。 ”
第二天周浩给我打电话,打了二十多个。
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微信,说你怎么了,是不是你爸妈又说什么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爸和你大舅昨晚喝酒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十分钟,电话又来了,这次是他爸打的。
他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闺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聊聊。
我说叔叔,没有误会,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就变了,说你们家什么意思,彩礼都谈好了,亲戚都通知了,你说退就退?
我说叔叔,您昨天说“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怎么没想亲戚都通知了?
电话挂了。
周浩后来堵在我公司楼下,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领子都脏了。
他站在风里,眼睛红红的,说我是真心喜欢你。
我说周浩,你爸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在屋里打游戏。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没说。
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疤,是小时候摔的。
我以前觉得那道疤很可爱,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我妈说,先怀孕,彩礼就能少给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答应。 ”
“你没答应,你也没反对。 ”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喊我名字,一声比一声大。
风灌进我脖子里,我拉上羽绒服拉链,拉链头是去年换的,花了五块钱。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
旁边的早餐店在卖包子,一块五一个,热气腾腾的。
我买了两个,揣在兜里,继续往前走。
退婚的事传开后,我妈跳广场舞的姐妹都来问。
我妈就说一句:不合适。
然后继续跳她的舞。
我爸在厂里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又去上班了。
走之前他把户口本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放在我床头,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
周浩他爸来过我家一趟,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
我爸没让他进门,站在楼道里说:“老周,你也是有闺女的人,换位想想。 ”周浩他爸脸上挂不住,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走了。
那箱牛奶我妈后来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太太。
一个月后,我把周浩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手机相册里有两千多张照片,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我去商场买了双新鞋,打完折一百五十九。
旧的那双扔进了垃圾桶,扔进去的时候,鞋底已经磨得只剩一层皮。
现在每天下班,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路过周浩家那个小区,我一次都没拐进去过。
有时候下雨,我会想起那天蹲在二楼拐角的感觉,膝盖上的伤早就好了,只剩一块淡淡的印子。
我把它当作一个提醒:有些门,没进去是对的。
我妈又把广场舞跳起来了,最近还当上了领队。
我爸的烟戒了,说是厂里体检,医生不让抽。
我们仨晚上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妈织毛衣,我爸泡茶,我刷手机。
电视里在放家庭剧,吵吵闹闹的。
我妈说,这编剧肯定没过过苦日子。
我爸说,你管人家呢。
我笑了一下。
有些道理,非得自己摔一跤才能明白。
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后来听以前的同事说,周浩相亲了。
对方是个独生女,家里开超市的。
周浩他爸逢人就说,这回找了个条件好的,陪嫁一套房。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只是想起那天晚上,他爸在酒桌上说“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有些人家,嫁进去就是跳火坑。
火坑边上站着的人,哪怕再喜欢,也得松手。
你拽着他,他就把你一起拖下去。
现在我床头那本户口本,还放在老地方。
封面有点卷边了,是我妈翻过太多次。
她说,下次找个靠谱的,爸妈不拦你。
我说不急。
她也不催,低头继续织毛衣。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周末陪我妈逛超市,鸡蛋三块五一斤,她挑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看着超市里人来人往。
有对小情侣在挑酸奶,女孩说买草莓味的,男孩说太甜了,最后两样都拿了。
他们推着车往前走,车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推着车跟在我妈后面,她回头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都行。
她说,那就包饺子吧。
我说好。
结账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扫码。
屏幕上的裂缝还在,但不影响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袋子往外走。
天有点阴,风凉飕飕的。
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比我快。
我喊她慢点,她回头瞪我一眼,说年纪轻轻走那么慢。
我快走两步跟上去,挽住她的胳膊。
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
有些人,看错了可以松手。
但有些话,听进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庆幸那天站在楼道里,听见了那些话。
更庆幸的是,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那通电话,改变了我一辈子。
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我闺蜜听,她问我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那你哭什么。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说,我不是后悔,我是庆幸。
庆幸自己跑得快,庆幸我爸接我回家。
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电动车上,落在路面上,落在经过的人肩膀上。
我转身回屋,把户口本收进了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周浩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撕了。
碎片扔进垃圾桶,和昨天的菜叶子混在一起。
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闹钟已经定好了,六点半。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发的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屋里一片黑。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里有玉兰花的味道,淡淡的,闻着让人安心。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有些人,散了就散了。
日子往前过,不回头。
退婚那天,我爸骑电动车来接我。
后座的雨衣上有泥点子,他骑得很慢。
到家门口,他停好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里面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爸在呢。
有些人家,把婚姻当买卖。
有些人家,把闺女当宝贝。
区别就在于,你听见的是算盘响,还是心跳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