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9 月 28 日,北京,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发布会。考古学家放出一张照片:地下深处,一座北宋的石壁浮出泥土,上面刻着海马、瑞兽、仙鹤、祥云,纹饰通高 3.3 米,绵延近 30 米。
这是目前国内发现的体量最大的北宋石刻。
发现它的地方,是开封。
开封人管这个遗址叫州桥。桥在北宋东京城的中轴线上,正对着皇宫的御街,横跨汴河,正式的名字叫天汉桥。
“天汉”是银河的意思,意思是这座桥,架在通往天阙的路上。
北宋时,这座桥上面走皇帝,下面走天下:皇帝的仪仗从桥上过,漕运的船队从桥下过,全城的粮食、盐、布、炭,都从这座桥底下流进东京城。
▲ 州桥遗址出土北宋巨幅石壁:海马踏浪、瑞兽翔云,纹饰通高 3.3 米、绵延近 30 米(图源: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2018 年起,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考古队在这里挖了四年。他们先挖到一座明代的石拱桥,再往下挖,才见到宋代的东西。那些刻着祥云瑞兽的石板,每一块都是先单独雕好、编好号码,再一块一块拼上去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在土里躺了近千年。
史书里写州桥的句子,考古队一字不差地对上了:
州桥,正名天汉桥,正对大内御街……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问题来了:一座一千年前的桥,为什么埋在地下 12 米深?
答案比想象中沉重。
这座桥脚下的土地,一层一层摞着六座古城,三座当过国都。它们不是被废弃的,是被黄河埋掉的。泥沙一次次漫上来,把整座城盖进地下;开封人一次次扒开泥沙,在原地把城重新建起来。
埋一次,建一次;再埋一次,再建一次。
开封还有个名字,叫八朝古都。从战国魏惠王迁都大梁,到五代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再到北宋、金,先后八个王朝在这里定都,建城史超过四千一百年。
在中国,没有哪座城市像它这样,把都城当得如此之久,又把都城失得如此彻底。
三千年前它是中原边上的小城,一千年前它是世界第一大都会,今天它是一座低调的地级市。
黄河用一百年捧起它,又用八百年埋葬它。
01
PART
世界第一大都会
THE WORLD'S GREATEST METROPOLIS
把时间拨回北宋,开封是当时地球上最接近“奇迹”的城市。
公元 960 年,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建都东京。此后的北宋一百六十多年,开封人口突破百万,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最繁华的城市。同期的巴黎、伦敦,人口只有几万人,还不及东京城里一个坊巷热闹。
东京城里的夜市灯火,比地球另一端的任何一座城都亮。
这座城颠覆了中国城市的旧规矩。唐代的长安,坊市分离,夜晚坊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北宋的开封,坊墙拆了,沿街开店,夜市通宵。御街是中轴,汴河是动脉,州桥是这两条线交汇的心脏。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御街从宣德楼一路向南,宽达二百余步,两边是长长的御廊,中间是皇帝专用的御道,御道两侧挖了御沟,沟里种着莲荷,岸边植着桃李。
春天一到,整条御街花开如海。桥南的夜市上,水饭、爊(āo)肉、干脯一字排开,一只包子不过十五文钱。
夜里想吃什么,出家门就能买到,宋朝人甚至流行起了“外卖”,店家提着食盒走街串巷送餐,比今天的骑手还勤快。
孟元老在书里记下这些细节:州桥一带“两岸夹歌楼,明月光相射”,“州桥明月”是汴京八景之一。正月十五,宣德楼前竖起灯山,火树银花,通宵达旦;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飞禽走兽、古董字画、日用百货,什么都有。
瓦舍勾栏里有人说书、唱曲、演杂剧,市井的喧闹从早响到晚。
《水浒传》里,青面兽杨志走投无路,到州桥上去卖祖传的宝刀;鲁智深问路去大相国寺,街坊指给他:到州桥便不远了。
一座桥,就这样活进了小说里。
街巷里每隔三百步设一座军巡铺,铺兵五人轮流值守,专管防火巡夜,相当于今天的消防队加巡逻队。这座城的管理精细程度,远远走在了时代前面。
《东京梦华录》里写,东京的夜市直到三更才散,五更又复开张,一年到头,只有年节那几天冷清。这座城是不睡觉的:酒楼上彻夜有人划拳,瓦舍里的杂剧散了一场又一场,桥头的算命先生换着班看星象。
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城市,九百年前就有了。
《清明上河图》画的就是这座城。画里的虹桥横跨汴河,桥下漕船正待过桥,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岸边有茶馆、酒肆、脚店,有赶驴的、挑担的、算命的、说书的。有人说,这幅画里藏着八百多个人物,每一个都在认真地生活。
北宋的开封,第一次让“市民”成了历史的主角。
▲ 《清明上河图》虹桥局部:北宋汴京的市井巅峰(故宫博物院藏)
支撑这一切的,是水。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条河穿城而过,其中汴河从黄河引水,贯通江淮,南方的粮食、布帛、军饷一船一船运进城里,每年从江南漕运数百万石粮食到东京。
北宋参知政事张洎(jì)有一句著名的话:
唯汴河横亘中国,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尽南海。
——(《宋史·河渠志》所载张洎语)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汴河是国家的生命线,开封是这条生命线的枢纽。有河,就有粮;有粮,就有兵;有兵,就有天下。
所以当年定都,赵匡胤不是没有犹豫过。开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他想迁到有山河之险的洛阳或长安。群臣反对,理由很实在:洛阳长安离江南的粮仓太远,漕运成本翻几倍,几十万禁军和庞大的官僚机构吃什么?赵匡胤叹了口气,留下一句预言:“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dān)矣。”
他最终还是留在了开封。
后来的人们说,这句预言,被北宋年年暴涨的漕运账单不幸言中。
孟元老晚年回忆起这段岁月,写下了《东京梦华录》。序言里他说,这繁华就像一场梦:
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序)
梦是会醒的,而叫醒这座城的,不是时间,是一条河。
02
PART
一条人为改道的河
A RIVER DIVERTED BY MAN
1127 年,靖康之变,金兵攻破东京,北宋灭亡,一个时代戛然而止。皇宫被洗劫一空,皇室宗亲、工匠乐伎被掳往北国,徽钦二帝北去,史称“靖康之耻”。
开封从世界第一大都会,一夜之间变成一座残破的空城。城里的百万人口,有的被杀,有的被掳,有的南渡,十不存一。
被掳北去的人里,藏着大批工匠乐伎,他们把汴京的营造技艺和市井文化带到了北方。后来的金中都、元大都,从宫殿到坊巷,处处能看到东京的影子。
开封的肉身埋进了土里,它的技艺却在另一座城里延续。
第二年,1128 年,南宋东京留守杜充干了一件改变中国地理的事。金兵南下,他打不过,就下令掘开黄河大堤,用洪水阻挡金军的铁蹄。史书记载:决黄河,自泗入淮。
▲ 杜充,字公美,两宋之际大臣、南宋初年宰相、叛臣。图源:网络
这一掘,黄河从此离开了它流了一千多年的老河道,改道东南,夺淮入海,整整 727 年没有回头,直到清咸丰五年(1855 年)铜瓦厢决口,才改道北流。
杜充的决河没有挡住金兵,转过年来,他自己也投降了金国。但洪水淹死的数十万百姓,回不来了;两淮地区变成的泽国,再也回不去了。
更深远的影响是:从此以后,黄河开始贴着开封流淌。开封正处在黄河冲积扇的顶端,河水一决口,泥沙就顺着地势往开封灌。泥沙一日日淤高,河床一日日抬高,开封这座城,从这一刻起,就活在了河床下面。
黄河一改道,开封的命运就被焊死在一条悲壮的轨道上。它曾经借黄河的水养活了百万人口,如今黄河反过来要用泥沙把它埋掉。
水能载城,亦能覆城,这句话在开封身上,应验得最彻底。
四十二年后,1170 年,南宋诗人范成大出使金国,路过开封。
这座城市已经被金人占领四十三年,繁华落尽。他在《揽辔录》里记下沿途所见:旧日的东京城,街市萧条,宫阙倾颓。他站在州桥上,写下这样的诗句: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范成大《州桥》,见《石湖居士诗集》卷十二)
州桥还在,天街还在,但大宋的王师,再也不会来了。桥边的父老年年南望,等到白发苍苍,等到孙辈出生,等到自己也成了异国的臣民,仍在问那一句:朝廷的军队,什么时候打回来?
▲ 今日开封鼓楼夜景:州桥不在了,市井依然喧闹
一个叫孟元老的东京人,南渡之后写下《东京梦华录》,把开封的繁华一笔一笔记下来。
书里没有悲伤,只有热闹:正月的灯会、清明的郊游、七夕的夜市、冬至的饺子。他写得越细,越像一个不肯醒来的人,拼命留住梦里的光。
这部书后来流传千年,成了我们回望北宋的一扇窗。东京城被埋在了地下,东京梦却活在了纸上。
03
PART
最后一位过客
THE LAST VISITOR
开封并非就此沉寂,它后来还做过一次都城,那是它漫长命运里最后的一抹余晖。
1214 年,蒙古军围困燕京,金宣宗向蒙古献上大量金银求和,随后带着宗室百官,仓皇南迁,定都汴京。
开封在沦陷八十多年后,第二次成为“南京”,金朝在这座城里苟延残喘了二十年。
1232 年,蒙古军兵临城下,围困汴京,城内粮尽援绝;次年正月,金哀宗出逃蔡州,再一年,城破国亡。
此后,元、明、清三代,开封再也无缘帝都,只能做一个省城。
明朝建立后,开封仍是河南省城,朱元璋把儿子封在这里做周王,周王府就建在北宋皇宫的旧址上,占了大半个城,规模仅次于北京的皇城。
可惜一百多年后,1642 年那场大水,把周王府也沉进了泥沙。今天龙亭公园的湖水下面,就埋着它的殿基。
▲ 开封龙亭公园:周王府沉没处,今为碧波
但真正让开封命运曲线急转直下的,是另一件事。
黄河,这条曾经哺育它的河,开始变成悬在它头顶的剑。
04
PART
黄河的深渊
THE ABYSS OF THE YELLOW RIVER
从金代开始,黄河改道南泛,开封正好处在黄泛区的中心。
史料记载,此后八百年间,黄河大改道七次,开封被洪水围困十几次,多次惨遭灭顶之灾。
1305 年,黄河决口,水灌开封。
1642 年,明末李自成围开封,围城七个月,城中粮尽;官军和起义军先后掘开黄河大堤,都想用水淹对方。大水灌城,城内积水十余米,三十余万居民,洪水过后仅存二三万。
史书说,洪水退去后,开封城墙几乎被黄沙淤平,州桥也被埋进地下,连明代周王府的宫殿都只剩殿脊露出水面。
这座城,被废弃了近百年,直到清朝才重新营建。两年后,明王朝也覆灭了。
1841 年,黄河又在开封张家湾决口,大水围城八个月,全城成为泽国。城墙被泡塌,居民爬上屋顶求生,等着洪水退去,再回到地面,重新垒墙盖房。
开封有句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话: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一次次决口,一次次掩埋,一次次重建。
泥沙一层层盖上去,城墙一层层垫高,开封的地下,就这样摞起了六座城:战国魏国的大梁城,唐代的汴州城,北宋的东京城,金代的汴京城,明代的开封城,清代的开封城。
三座国都,两座省城,一座中原重镇,上下叠压在三米到十二米的土层里。
▲ 开封城墙:中国现存规模第二大的古城墙,全长 14.4 公里
每一层城池之间,隔着厚厚的黄河泥沙,考古学家把这些泥沙层叫做“文化层”,它们像年轮一样,记录着这座城每一次死去和重生。
考古学家说,这些城的中轴线,千年来几乎没有变动。也就是说,开封人在废墟上重建,从来都是在原地,从来没有挪过窝。
黄河在开封这一段没有山约束,泥沙年年淤积,河床年年抬高,两岸的堤便年年加高;堤越高,河床越高,河床越高,堤还得再加高。人和河,就这样赛跑了几百年。
黄河的河床,如今高出开封地面十几米,成了名副其实的“地上悬河”。开封人抬头,看见的是黄河的水面,比他们住的房子还高。这座城,是一座活在河底下的城。
而开封人,就这样在河底下活了几百年。
05
PART
为什么不搬家
WHY THEY NEVER MOVED
按理说,一座城被淹了这么多次,早就该搬走了。别的古都,被毁一次就迁都;开封被黄河埋了三次,愣是没走。
为什么不走?
一个原因是走不了。开封地处中原腹地,是“天下之要会”,汴河漕运直达江淮,是南北物资的咽喉。
北宋时,几十万禁军和庞大的官僚机构都靠漕运吃饭,迁都洛阳或长安,粮食运输成本就要翻几倍。
五代时,后周世宗柴荣疏浚汴河,把江南的粮道彻底打通,开封就再也离不开这条河了。
经济命脉在这里,想走也走不了。就像今天的一座城市,再难也要守着地铁、机场和产业链,开封当年守着的,是一条养活半个天下的河。
另一个原因,是不想走。这座城的中轴线千年来没有变过,每一代开封人重建城池,都沿着同一条中轴线,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立起来。对开封人来说,中轴线没变,根就还在;只要还在原地,这座城就还叫开封。
古人讲究“王者居中”,开封人重建的不只是一座城,还是一个关于正统与延续的信念。2024 年,北京中轴线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那条从永定门到钟鼓楼的轴线,成为全人类的文化遗产。
而开封的中轴线,也是千年不移,只不过北京的那条在地面上,开封的这条,埋在地下。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原因。开封人不是不知道黄河的威胁。他们比谁都清楚,悬河就悬在头顶,下一次决口不知什么时候来。
但他们选择留下来,一次又一次地重建。这种固执,在旁人看来近乎愚蠢,但正是这种“蠢”,让一座被黄河埋了三次的城,活到了今天。
它是中国城市里最倔的“钉子户”。
今天的开封城墙,周长 14.4 公里,是中国现存规模第二大的古城墙。这道墙,是清代在明代城基上重修的,而明代的那道,又压着宋代的墙基。每一道墙,都是一层时间的年轮。
今天的开封,铁塔依然立在城东北。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塔,高 55.88 米,九百多年来,它看着黄河一点点抬高,看着泥沙一层层淤积,看着城池一次次重建。
铁塔的塔尖,曾经是开封最高的点;如今,黄河的河床,已经和铁塔的塔基差不多高了。
铁塔其实不是铁铸的,它是一座琉璃砖塔,因为砖色深褐如铁,才得了这个名字。
▲ 开封铁塔:始建于北宋的琉璃砖塔,高 55.88 米,九百余年未倒
传说当年建塔,是为了镇住黄河的水患,但塔下的黄河,终究没有温顺过。塔没倒,城也没散。
2023 年 3 月,州桥及附近汴河遗址入选“2022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从国家文物局发布会上的聚光灯,到十大考古的领奖台,这座桥用了不到一年。
考古现场的照片刷屏网络,遗址被就地保护,人们隔着围挡,第一次亲眼看到,一千年前的北宋,真的长这样:石壁上刻着海马祥云,桥下埋着当年的御路,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六座城。
今天的开封,清明上河园里人潮如织,游客们穿着宋代的衣服,在仿古的街道上穿梭;万岁山武侠城里刀光剑影,夜市里人声鼎沸。
龙亭一带碧波荡漾,那里曾是北宋皇宫的遗址,如今成了市民散步的公园。
入夜,鼓楼夜市、西司夜市、书店街相继亮灯,烟火气从傍晚烧到深夜,九百年前东京城里的那盏灯,似乎一直没灭。
他们脚下的土地,埋着一座真正的北宋东京城。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人口的都市,是世界上第一座不设宵禁的大城市,是清明上河图里那个热闹繁华的汴梁。画里那座虹桥下挤挤挨挨的漕船、岸边吆喝的脚店,原型就在汴河上,离州桥不过几步路。
黄河还在开封城北流着,只是如今的两岸,大堤固若金汤。悬河还在,但悬在头顶的剑,已经被收进了鞘里。城摞城不再只是灾难的印记,它成了开封最深的记忆,也是中国人读懂黄河与城市关系的一把钥匙。
一千年前,它是世界第一大城市。
八百年前,它被黄河埋进地下。
今天,它把盛世挖出来,给全世界看。
开封的下限,是别城的巅峰
被黄河埋了三次,它愣是不肯搬家
参考文献
1.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
2. [宋]范成大:《石湖居士诗集》卷十二(《州桥》)
3. [元]脱脱等:《宋史·河渠志》,中华书局
4. 新华网:《黄河故道行知录》,2023-12-01
5. 河南省文物局:《行走河南·读懂中国|考古重现北宋东京州桥》,2023-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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