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1945年的柏林、奥斯维辛和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似乎是人类历史上最容易作出道德判断的一场战争。
一边是希特勒的纳粹德国:侵略、种族主义、集中营、系统性屠杀和征服欧洲的野心;另一边则是最终打败纳粹的同盟国。
于是,我们从小熟悉的二战叙事便形成了:
法西斯发动战争,世界反法西斯力量奋起抵抗,最终正义战胜邪恶,人类获得和平。
这个叙事并不完全是假的。问题在于,它只讲了二战的一部分。
如果把历史的镜头从1945年向前拉到1939年,再从1945年继续向后推几年,我们看到的将是一幅复杂得多、甚至令人不安的图景。
1939年的战争,并不是后来那幅“正邪阵营图”
1939年8月23日,纳粹德国与苏联签署《德苏互不侵犯条约》,即通常所说的《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公开的互不侵犯条款,而是秘密议定书。
德国和苏联划分了东欧势力范围,并计划瓜分波兰。9月1日,德国从西面进攻波兰;9月17日,苏联军队从东面进入波兰。随后两国事实上完成了对波兰的分割。
这意味着一个经常被后来的“反法西斯战争”叙事淡化的事实: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苏联并不属于后来意义上的“反法西斯阵营”。恰恰相反,在1939年至1941年的最初阶段,斯大林与希特勒之间存在一段现实的战略合作关系。
苏联随后进攻芬兰,并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同时扩大自己在东欧的控制范围。直到1941年德国撕毁德苏协议、进攻苏联,战争的结构才发生根本变化。从此以后,苏联成为纳粹侵略的受害者,也成为击败纳粹德国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之一。
反希特勒同盟,本来就不是价值观同盟
英国、美国与苏联后来能够成为盟友,并不是因为丘吉尔、罗斯福和斯大林突然拥有了共同的政治理想,他们拥有的是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两者完全不同。
英国和美国属于自由宪政国家;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则是一个高度集权的一党政权。西方与苏联结盟,本质上是一种战争条件下的战略联盟,而不是文明原则上的共同体。
也就是说:“共同反对希特勒”并不能自动推出“所有反希特勒力量都代表自由”。这是理解整个二战最关键的一把钥匙。因为一旦忘记这一点,就很容易把“盟军胜利”直接等同于“自由世界胜利”。而1945年以后的欧洲,恰恰证明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最值得追问的问题:波兰究竟赢了吗?
波兰可能是理解二战历史悖论最好的国家。1939年9月,德国进攻波兰之后,英国和法国依据对波兰的承诺向德国宣战。换句话说,波兰问题正是欧洲全面战争爆发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六年以后,德国被打败了。那么波兰获得自由了吗?
答案令人尴尬。纳粹占领确实结束了,但苏联在战争结束时控制了波兰。战前波兰东部大片领土被苏联保留,波兰国界整体向西移动;此后一个受苏共支配的政权逐步建立起来,最终形成波共独裁统治。
雅尔塔协议曾提出在波兰举行“自由且不受限制的选举”,但美国外交文件很快开始担忧,这种真正自由的选举事实上无法实现。
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历史悖论出现了:1939年,英国和法国为了一个受到侵犯的波兰向德国开战;1945年,希特勒被打败了,波兰却并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独立自由的国家。如果二战只是一个“自由战胜专制”的故事,这个结果该如何解释?
纳粹被消灭了,但极权主义并没有被消灭
1945年当然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年份。纳粹德国被彻底击败、集中营被解放、希特勒试图建立的种族帝国崩溃、欧洲避免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未来。
这些都是二战胜利无法抹杀的巨大历史意义,但是与此同时,另一个事实也在发生:苏联的军事力量推进到了欧洲腹地。
战争结束以后,苏联支持或控制的独裁政权陆续在东欧建立。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对战后欧洲的概括非常清楚:德国统治的结束伴随着苏联权力和影响力在东欧的大规模扩张;苏联占领军帮助当地共产党人在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地建立独裁政权,波兰、匈牙利等国也逐步进入莫斯科控制之下。
于是,1945年的欧洲实际上出现了一幅非常奇特的景象:西欧获得解放;东欧却进入另一个政治体系。一个极权帝国灭亡了,另一个极权大国却到达了它历史上最强盛的地缘政治位置。
仅仅三年之后,柏林封锁爆发;1949年,北约成立;世界迅速进入冷战。
这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战后插曲”,它恰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最终结果的一部分。
所以,究竟是谁赢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如果问题是:希特勒应不应该被打败?答案没有多少疑问。当然应该。
如果问题变成:纳粹德国的失败是不是人类文明的一次重大胜利?答案同样是肯定的。
但是如果继续追问:1945年的整个欧洲秩序,是否可以概括为“自由战胜专制”?答案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因为二战真正结束时发生的事情,不只是纳粹德国的毁灭。它同时包括:
德国和日本的失败;
英法传统欧洲霸权的衰落;
美国成为西方世界最强大的国家;
苏联成为横跨欧亚的超级大国;
东欧落入苏联势力范围;
共产主义从一个主要局限于苏联的政治体系,开始转变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阵营。
因此,也许我们应该换一种方式重新理解二战:第二次世界大战首先是一场必须打败纳粹德国的战争,但它并不是一场在1945年彻底消灭极权主义的战争。相反,它客观上助长了极权主义。
它消灭了一种小规模的极权主义,同时改变了世界权力结构,并在客观上为另一种更大规模的极权主义的扩张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条件。
这正是为什么1945年的欢庆还没有完全过去,昔日盟友便迅速成为敌人。
也是为什么美国和西方只用了几年时间打败纳粹德国,却不得不再用四十多年时间遏制苏联。
真正值得重新追问的,因此并不是:“二战应不应该打?”
而是另一个更困难的问题:打败希特勒的同时,西方有没有可能避免让斯大林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地缘政治受益者之一?
这个问题,才是重新评估第二次世界大战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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