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的诗人从来不是一个群体。

初见萧瞳,约八九年前某天傍晚。杜老师邀我至大世界旁乐山烧烤饮酒,一位戴咖啡色棒球帽的中年男子正侃侃而谈,浓眉,黑白相间格子衣服,像一位水手。他说话时神情专注而放松(这两个词在他身上并不矛盾),左手比着手势,右手端着酒杯。他与杜力是成都早期诗社“幸福剧团”的发起人,由此可见此诗社之松散别致。大约也是那晚,我萌生了写一部小说的念头。

萧瞳言诗人创作小说,须美学上立得住,否则毫无下笔之必要。诗人理应思考,动笔写一部小说之意义为何?有何美学之独特?小说之意义,或者所暗示的东西,甚至大于它写出来的;否则,即沦为泛泛之作。彼时,他刚于喜马拉雅完成《西方禁书三十讲》,几乎对西方现当代小说进行了一次全面梳理。谈起自己的小说计划,他想写自己待过的凉山昭觉与北京,若那些故事他不写,就没人会写了。比如一部叫《歌手》的小说,想去写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他一边叙述,一边缓缓端起酒杯。

在深夜的成都街头,我曾与杜力度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那时尚在成都念本科的曹悦童也写诗,后来专事小说,也常参与交流。优秀小说充满诗歌般无可替代之魅力!那几年,杜老师还未蓄须,他形容说好比一艘船,得有自己的方向、观念或原则,好的小说一定是有启示性的。许多文学家,思想业已丰富、成熟,却未肯轻易下笔。这让我想起王小波《我的师承》,讲到小说可以达到多么高的文字境界,引用了杜拉斯《情人》开篇第一段,王道乾、查良铮等老一辈翻译家的译笔沉痛之至,乃真正的诗人。我想自己若下笔,不能在大师面前惭愧啊。我所敬仰的另一位小说家村上春树,专门写了一本《我的职业是小说家》,论述其小说家成长之路,他认为小说家是一种职业。有观点把优秀小说当成诗,那是否普通小说只是小说呢?我认为优秀小说家本身就是诗人,具备诗人般的敏感、执著与对语言的极致追求。由此角度而言,曹雪芹是当之无愧的大诗人,施耐庵、蒲松龄、罗贯中和吴承恩是诗人,王小波当然也是。

我自小喜欢阅读,小学高年级即是县图书馆常客,古今中外各类型小说读了不少。其中一部不太起眼的书令我印象深刻,便是高中时读过的欧文·肖的《水上面包》,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后来绝版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作者讲述了一位中年中学教师和一位律师,及他们的两个家庭,当时只读一半就读不下去了。直到三十多岁后,已成家立业、生子的我,偶然在一家旧书摊再次遇见这本书,当时的感受是一种偶然一份缘分,一口气读完,于那细腻且平静的文字描述中,感受到了情感的波澜壮阔和人生的注定悲剧。这其实是一本比较普通的现实主义小说,甚至没有列入作家代表作,仍给了我最初的力量和源泉。诚然,后来读到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等作品(好多都是我学生时代未曾读完的),让我在这一座座大山前望而却步。

萧瞳认为无论现代还是后现代技法都容易被AI模仿,唯一不能被模仿的是身体写作。比如九十年代的北京,网络上缺少真实的细节,AI也就不会模仿;比如写那些边缘人,避免彻底地意识形态对抗。以前他不想写小说,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发现过去预示着将来。写诗会陷入语言问题,而小说则建立于身体之上,小说不在于怎么写,在于小说的背后是谁,是一个被阉割了的人,一个老登,还是一个疯子(或异端),许多当代作家都被自己先阉割了一次。所以,修辞和技巧未必重要且必须,中国的许多小说家充其量只是一个旁观者,所以,真正的小说创作没有所谓“难度”。萧瞳之于小说的观点直接影响了我,让我再次点燃创作信心和热情。

《泛舟》是我中篇小说处女作,之前尝试过较长的小说,从未真正完成,也从未在正式刊物刊发。怀念过往青春,年届四十之际,抑或为了抓住青春最后的尾巴,记录少年时对于一个年代的热切感受,写下回忆中那位女孩转身而去的背影。那便是千禧年。

2020年,我终于有了充裕的时间,正式开始了小说《泛舟》的创作。题记来自我十九岁时的一句诗,内容几乎是我二十岁左右所亲历亲闻,小说里的地名灵感来自《山海经》,故事原型发生在川滇交界的故乡小城会理与州府西昌。二十岁那年,我与三位年轻人在邛海泛舟,开启了最初的情感之旅。小说打破了时间、空间的线性叙述,让文字在过去与现在中自然交织。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互联网未完全普及,传呼机、手机和QQ方兴未艾,情侣之间尚用书信互诉衷肠,爱情热度没有现在退却得那么快。小说前半段采用了第一人称,最后部分则转换到了第三人称视角。

《泛舟》约一个月完稿,初稿有六万多字。小说完稿后,交由杜老师校对,他认为前半部分语言较紧密,后半部分则略显平庸,建议进行大幅删改,终稿不到四万字。一切皆基于偶然,几年后,幸福剧团成员韦源在野地认识了中国台湾诗人傅曼殊。韦源是诗人和画家,也写小说。曼殊是学者型诗人,写诗兼事诗论,常来成都见萧瞳和杜力。我将一册《泛舟》打印稿拿给曼殊,他带回了广州。又过了许久,孔亚雷老师在广州偶然读到了这册打印本,将它推荐给《西湖》。以我现在的年龄登上“新锐”栏目,倍感荣幸与喟叹。《西湖》作为中国一个重要的文化符号,为始终坚持文学梦想的人燃着一盏灯。

这当然只是开始,我理应为此前萍水相逢的知遇与勉励,写下更多无愧于心之作。毕竟所有禁忌都不够抽象,也不应停留于想象之中,毕竟世界终将毁灭。我承认,比现实更可怕的东西,是一个真正的现实,超越了我们可能想象的现实。

归根到底,我们所做之一切,只为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2026年4月19日,广州番禺

注:原文刊于《西湖》2026年第6期,发表时有删减

诗人史蒂闻、吴承冬、经纬与杜力 2021年,成都 卿函/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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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史蒂闻、吴承冬、经纬与杜力 2021年,成都 卿函/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