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恩师张永升

刘子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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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素来睡不稳,夜里常翻些旧书。有一晚,随手翻开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这词我们初中时学过,正是张永升老师讲的。读到"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记忆一下被勾了出来——那样清晰,仿佛就在昨天的课堂上。

张老师讲这两句词时,眼里是有光的。他并不急着解释词义,而是把教鞭往黑板上一顿,右手猛地往上一扬,做了个"击"的姿势,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们看这个'击'字!鹰在万里长空搏击风云,那是何等的劲健!不是'飞',是'击'!这字里行间,透着的是少年人的豪气,是天地间一股英雄气!"说完,他又把手臂缓缓放低,手掌平摊着往前一送,语气也跟着变得舒展:"再看这个'翔'字。鱼在水底本该是'游',可作者用了'翔'。为什么?因为水太清、太浅,鱼就像鸟儿在无拘无束地飞翔。这是何等的自由!"那一瞬间,他扬手、顿鞭的动作,抑扬顿挫的语调,把那八个字刻进了我的骨头里。那时候我不懂什么词呀诗呀,只觉得这两句词意气生动,张老师讲出了一种让人想挺直腰杆的力量——这份记忆,至今犹新。

我上小学时,村里本没有学校。那时村里七八个娃娃,到了年纪却整天满山野跑。老支书看着心疼,说:"这不行,得念书!"于是找了孔旧窑洞当教室。没有课桌,就发动村民把以前念"冬书"用的炕桌搬来;没有坐的,便凑些干木料钉凳子;又找块木板刷上黑烟,就成了黑板。就这样,村里办起了"双圪通村耕读小学"。那是六十年代初,农村穷,学校更穷。老师挣半天工分,半天上课,还得带着我们劳动。我们也一样,上午念书,下午割草喂猪羊。到了三年级,村里拆了一座古庙,才盖起一间土木结构的教室。课桌用的是旧供桌,凳子是四五个人挤一条的长板凳,老师的办公桌用的是龙王爷的轿子。教我们的先生自己也只是初小底子,连拼音都不会,把字念错是常事,我们跟着错。后来到了五年级,三个村联合办校,来了个初中毕业的老师。没有闹钟,他自己做了个泥钟——分成十二个时辰,中间栽一根细铁丝,用太阳影子做时针,这才基本上下课能掌握大致时间。他发现我们不识几个汉字,肚里还装了一肚子白字。作文更不用说,能写顺三五句话就算好样的。说句不夸张的话:小学五年,我这点底子,是"半瓶子醋"里晃出来的。

到了初中,遇见张永升老师,像黑窑里忽然推开一扇窗。初中两年半,我的语文知识,几乎都是张老师一手补起来的:从汉语拼音的a、o、e开始,到"的、地、得"怎么分;从主语、谓语、宾语,到定语、状语、补语;从怎么分段、怎么找中心思想,到一篇作文怎样开头、怎样结尾、怎样把一件事写得让人愿意往下看——他一点点教,一遍遍改。我最忘不了的,是"的、地、得"。张老师写在黑板上:"白勺的,土也地,双人得;名词前头用'的',动词前头用'地',动词后头补一截,就用'得'。"他说:"'跑得飞快'不能写'跑的飞快','高兴地笑'不能写'高兴的笑'。字是人心里的路标,标错了,看的人就走岔了。"

主谓宾定状补也是他掰开的。"谁,干什么,这就是主谓宾;什么样的谁,怎样地干,干得怎么样,就是定状补。"他拿"生产队长赶着毛驴车往地里送粪"当例句,全班哄笑,可笑着笑着,句子成分就钉进脑子里了。我的作文张老师改得最狠。错一个标点都要圈出来,眉批比正文还长。"这句话虚了""这儿该写景,不该喊口号""写人要写手,不要写英雄"——这些话,我后来写材料、写总结、写企业简介都用得上。说实话,我后来能写点东西、能把府谷兰炭和海红果说出个道道,根子不在函授,不在后来跑过的码头,而在庙沟门中学的教室里,张老师那支红蓝铅笔底下。

我的老师张永升,一九三六年出生在老高川乡红草沟大队小则沟村,先后在新民乡小学、神木中学读书,神木师范毕业后,分配在神木大柳塔教书,随后调三道沟学校,一九七〇年调庙沟门中学,一九七六年调老高川中学,后调回红草沟大队完小任教,直至一九九八年退休。张老师一辈子从事教育,认真爱学,能背下整本《新华字典》。从庙中走开,我一九八〇年去西安路过他家,顺便给了两盒大雁塔香烟。还有一次在府谷街上相遇,我请他在金丰饭店吃饭,他说腰椎间盘突出、腿脚不方便,"这次不用了,下次吧。"可惜没有下次了。老师享年七十二岁,我也没去送一程,深感内疚。

耕读小学把课程拉下了,张老师用两年半时间给我补上了。这话我不夸张。一个农村娃,若一直把"的、地、得"混着写,把"我吃饭"和"饭吃我"分不清,往后走到哪儿都露怯。张老师不让我露怯。

他中等身材,常年一件洗得快要白的蓝布褂子,补丁打得方正整齐。穿得朴素,却从来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不疾不徐,批评人也不吼,一句顶一句。常对我说:"你哄本子,本子哄你一辈子。"就这一句,比骂一顿还重。几十年过去,我当过队长、办过厂子、也管理过企业、跑过外贸、也下岗过、再创业过;后来站在行业会上讲海红果、讲果酒标准,台下人以为我天生会写、会讲。他们不知道,我那点底火,是老师点的。当年条件所限,我没能去给张老师烧张纸、磕个头。所以写这篇文章,不是为显摆自己后来干了啥,是替那个耕读小学出来的野娃子,给恩师还一笔债。

张老师,我的拼音是您正的,我的句子是您顺的,我这支笔是您给的。您教过的"的、地、得",我到七十岁也没用错。这就叫:一日为师,一辈子不敢忘。愿恩师在彼岸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