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我掀开冰柜盖子,一股白气扑到脸上。我伸手进去摸雪糕,指尖先碰到一层霜。

门口两把塑料椅上坐着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马路那头。蝉在树上叫,叫得人心里发空。

王姨从五号楼过来,胳膊上挎着一把活动扳手,铁头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两圈黑胶布。

“小许,给我拿瓶水。”她隔着半个院子喊我。

我从冰柜里抽了瓶最便宜的递过去,问她这是干啥去。

“上建国家,厨房那管子漏半个月了。”她把水夹在腋下,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他不找人修?”

“找人修不要钱啊。”她把扳手往胳膊里夹了夹,抬脚就走。

塑料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一直到拐过五号楼才听不见。

我回头看门口的椅子。最边上坐着老周,膝盖上搁一个塑料袋,里头两根火腿肠。

他把报纸叠得四四方方,叠好了抖开,抖开了又叠,叠得纸角都起了毛。

“周叔,吃了没?”我问他。

“吃了。”他说,“挂面。”

“就吃挂面?”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太阳落到六号楼后头去了。招牌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响得没完没了。我拉下卷帘门,坐到柜台后头。

柜台底下压着一个硬皮本子,原先是我记赊账用的。后来赊账的人少了,我就拿它记别的。

记谁来了,谁来接孩子,谁家儿子来了待多久。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用指头点着数。常来我门口坐的退休老人,正好二十位。

我在这个小区南门里开了十一年店。十一年前我在纺织厂,厂子倒了,我拿八千块买断工龄。

那时候苗苗刚会走,我在南门租了间十几个平方的门脸,卖烟酒副食,顺带代收快递。

小区是老小区,六栋楼,没电梯,住的大多是老人。我男人在工地上,一年回来两趟。

家里就我和苗苗。我妈住六号楼,一个人,我爸走得早。

开店的都知道,门口那几把塑料椅是我的眼睛。夏天坐满,冬天也有人端着缸子出来晒太阳。

他们在我眼皮底下说儿女,说退休金,说谁家的儿媳妇又买了个什么包。

听多了,我就往本子上记。本子第一页的字歪歪扭扭。

“三号楼赵大姐,孙女二年级,天天接。”

“五号楼王秀兰,儿子建国,儿媳小敏,孙子腾腾。”

“一号楼老孙头,外孙女上幼儿园,天天骑电动车送。”

“二号楼老周,周德海,退休会计,儿子周强。”

写了半年,我发现一件事。这事说出来不好听,可我数了三遍,都没数错。

儿女来得最勤的那几家,老人手里都不宽裕。

王姨退休金三千二,赵大姐三千六,老孙头两千八。可他们家的孩子,一天最少来一趟。

来得最少的那几位,退休金反倒高。

老周一个月八千四,儿子一个月来一回。二号楼老李,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女儿两个月没露面。

我在本子上画道道,画得满页都是。画完我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上午,王姨的儿媳妇小敏来了。

小敏在我这儿买了两盒酸奶,一盒给腾腾,一盒她自己喝。

“我妈腰又疼了。”她一边扫码一边说。

“那你还让她干活?”

“她自己要干。”小敏说,“我拦都拦不住。”

她拎着酸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许姐,我妈要是来你这儿坐着,你帮我劝劝她。”

“劝她歇着?”

“劝她别老往楼上跑。”她叹了口气,“六楼,我爬着都费劲。”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下午老周来了,还是要买挂面。

我给他拿了一包,顺手搁了两个鸡蛋在袋子里。

“鸡蛋不要。”他说。

“送的。”

“谁要你送。”他把鸡蛋拿出来放回筐里,推得很客气,也很犟。

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把挂面夹在胳肢窝里,半天没动。

“你本子上记什么呢?”他忽然问。

“记账。”

“记谁的账?”

“记你们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像笑,嘴角动了动就回去了。

“我儿子上礼拜来了。”他说。

“嗯,我看见车了。”

“拿了两箱奶,坐了十分钟。”

“不少了。”

“王秀兰家呢?”

“她儿子一天两趟。”

老周把手里的挂面换了只手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她有钱?她退休金才三千二。”

我没吭声。他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说。

“那你说,”他又问,“他们图啥?”

我看着他膝盖上那包挂面,想了半天。

“图您还能搭把手。”

老周没说话。他把烟从兜里摸出来,捏了捏,没点着,又塞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搭不上手了。”

五月底,苗苗月考。我妈早上七点就来敲门。

她手里提着一袋鸡蛋,还有一小把香椿,叶子还带着露水。

“你别管,我给苗苗煮。”

“妈,你歇着,我自己来。”

“你六点半就得开门,你煮什么。”她把鸡蛋往灶台上一放。

她从门后把围裙拿下来,自己系上。带子在背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个子小,够吊柜的时候得踮脚。

她今年七十六了。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在身侧晃。

苗苗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

一碗卧鸡蛋,一碟香椿拌豆腐,一个热馒头,馒头底下垫着一张餐巾纸。

“姥姥,你怎么又来了。”苗苗一边拉椅子一边说。

“我不来谁给你煮。”

苗苗埋头吃,吃了两口抬头:“姥姥,你手怎么了?”

我妈把手往围裙后头一背:“切菜切着了。”

我看见她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

苗苗吃完饭,书包一背,我妈就跟出去了。

“我送她到校门口。”

“学校就隔两条街。”

“两条街也有车。”

六月头上,老周跟我说,他要去儿子家接孙女。

“以前都是我接。”他说。

“您孙女多大了?”

“三年级。那会儿她妈上夜班,我天天去。”

“那现在谁接?”

“她姥姥。”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把报纸卷成了个筒,攥在手里。

第二天他真去了。下午四点半,我在门口看见他从西边回来,走得挺直。

“接上了?”我问。

“没有。”他说,“她姥姥先到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半个钟头,一口水没喝。

“我跟老师说我是她爷爷。”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他顿了顿,“老师说,要登记,让我等家长来。”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我柜台上。

“给苗苗的。”

“您留着给您孙女。”

“她不吃这个了。”

那两颗糖在我柜台上搁了三天,我收进了抽屉里。

过了两天,他又去了儿子家,说是要修马桶。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在店里理货,听见楼道里有人吵。

是周强。他声音不大,但是顶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

“您拧坏了我找谁去?楼下人家墙都泡了。”

老周没声。

“赔了人家三千,我这月车贷还不上。”

老周还是没声。

后来我听见老周说了一句:“我给你。”

“您给我什么?”

第二天早上,老周来买烟。他要的是最便宜的那种。

“三千我给他了。”他说。

“您哪来的钱?”

“存折里取的。”

他拿烟的手抖了一下,火柴划了三回才划着。

“周叔,”我说,“您下回别去了。”

“我不去我干啥。”

他说完就走了,烟叼在嘴上,一口没抽,烧到一半自己灭了。

六月中,王姨摔了。

给儿子家扛米,六楼,她扛到四楼半,腿一软就坐下去了。

米撒了一楼梯,白花花的,人坐在地上起不来。

是三号楼的老孙头先发现的,喊了人,又跑回楼里拿手机。

我在店里听见救护车响,跑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抬上车了。

小敏在后面跟着,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腾腾的水杯。

王姨在医院住了十四天。

我去看她那天,病房里三张床,她靠窗。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今天谁来了?”

“建国早上来的,送了粥。”

“小敏呢?”

“她下午来,接腾腾。”

“那你晚上一个人?”

“晚上没事。”她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就是翻身费劲。”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皮削断了三次。

她吃了两小块,把剩下的推给我。

“小许,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次摔得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

“腾腾放暑假了,小敏单位正忙。我这一躺,她得请假。”

她看着窗户外面,楼下有护工推着轮椅走过,轮子吱呀吱呀的。

“我不能歇。”她说,“我一歇,这家就没人来了。”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您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她说,“你看老周。”

我没接话,把苹果皮扔进垃圾桶。

她又说:“你也别笑我。你妈不也一样,天天给你接苗苗。”

我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给她倒了半杯水,没说话。

王姨出院那天,我去接的。

建国开车来的,小敏坐在副驾,腾腾在后座吃薯片,油手往椅背上抹。

王姨从电梯里出来,走得慢。建国伸手去扶,她把手甩开了。

“我自己能走。”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

“我这辈子,头一回坐小汽车。”

车上腾腾吵着要开空调,小敏说费油,建国没吭声。

夏天来了。店里的冰柜从早响到晚,嗡嗡的,跟有只大虫子在里头。

早晨的太阳斜着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老周还是那个样子,一天来两趟。早上买一份报纸,下午买一包挂面。

他开始在我门口修东西。

先是把门口那两把塑料椅的腿锯平了,又把其中一个的螺丝拧紧。

“晃得人屁股疼。”他说。

又帮三号楼的小孩补了两回车胎,补胎不要钱,还搭进去两片胶。

有一天他孙女自己来了,穿一条黄裙子,脚上一双白凉鞋。

“爷爷,我买冰棍。”

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得特别快,膝盖响了一声。

他掏钱的时候手忙脚乱,零钱撒了一地。

小女孩蹲下去帮他捡,捡了半天。

“爷爷你手抖什么?”

“没抖。”

冰棍五毛钱。他给了一张十块的,我找了他九块五。

他把零钱叠好,塞进那个塑料袋里。

八月初,老周住院了。

是心脏,要做支架。前一天晚上他来了我店里。

那天他买了一包好烟,三十多块的那种,红壳子。

“小许,帮我个忙。”

“您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白了,中间的折痕深得发黑。

“我要是出不来,你把这个交给我儿子。”

“您别胡说。”

“你应一声。”

我把信封接过来,捏了捏,里头是纸,不厚。

“行。”

他点点头,又买了两根火腿肠,转身要走。

“周叔。”我叫住他,“那包好烟,您自己抽一根。”

“那个留着。”他说,“来人再抽。”

他住院住了九天。他儿子来了一次。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看见周强的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他进去二十来分钟就出来了。出来以后在楼下抽了根烟,抽一半就掐了。

他没往医院那边看一眼,开车走了,尾气喷在路牙子上。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的抹布一直没放下。

老周出院是我叫的车。他从楼上下来,瘦了一圈,裤腰松了,用一根绳系着。

到楼下,他不肯上楼,坐在我门口的椅子上。

我把信封还给他。

他捏着信封,捏了半天,手指头一遍一遍摩挲那个折痕。

“你看了没?”

“没看。”

“你看看吧。”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手写的账。圆珠笔,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二〇一三年,周强结婚,十八万。”

“二〇一六年,买房首付,二十八万。”

“二〇一八年,换车,十二万。”

“二〇二〇年,孙女上私立,六万八。”

“二〇二一年,周强做生意亏了,十五万。”

“二〇二二年,小敏开店,十万。”

我在心里加了一遍,八十九万八。

底下还有一行:“红包,每年一万,九年,九万。”

八十九万八加九万,九十八万八。

“差一万二,就到一百万。”他说。

我把纸还给他,手有点抖。

“那您手里还有多少?”

“三万七。”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怪不得他天天吃挂面。怪不得他买火腿肠只买两根。

“我不是跟你诉苦。”他说。

“我知道。”

“我就是不明白。”

他把纸叠好,塞回信封,一下一下把折痕按平。

“我给他这么多,他一年来看我十二回。”

“王秀兰一分钱没有,她儿子一天来两趟。”

风从南门那边吹过来,招牌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我说:“周叔,钱是死的。”

“人呢?”

“人是活的。”我说,“您得让他觉得,离了您不行。”

老周笑了一下,呵了一声,像漏气。

“我这把年纪,还能让人离不了?”

“能。”

那天晚上我把信封翻过来,看见背面有铅笔字。

很淡,擦了又写,纸都擦毛了。

“周日来。”划掉了。

“下周日来。”又划掉了。

再下面一行,写着:“不来也行。”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第二天我问他,背面那字是谁写的。

“我记性不好。”他说,“写着提醒自己。”

他把报纸叠起来,叠得四四方方。

叠完了又抖开,抖开了又叠。那天他叠了七回。

九月初,苗苗开学,初二。

开学那几天我店里忙,进货、理货、贴价签,一天站十二个钟头。

我妈天天来。

早上来送苗苗,中午来给我送饭,晚上来接苗苗。

“妈,你别跑了,一天三趟。”

“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完就去擦柜台。我柜台上本来就干净,她擦了三遍。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已经九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上去,扶手上一层灰。

到三楼,我听见家里有声音。是水声,还有金属碰瓷砖的响。

我开门进去,厨房灯亮着。

我妈趴在地上,上半身钻在洗手池底下。

她膝盖底下垫着苗苗那件旧棉袄,袖子上全是灰。

手边放着一把活动扳手,铁头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两圈黑胶布。

“妈,你干什么!”

“管子漏了。”她在底下瓮声瓮气地说。

“漏了你叫我啊。”

“叫你明天来,得淌一夜水。”

我蹲下去拉她。她不肯起。

“马上就好,就差半圈。”

我看着她那双手。指头关节都是肿的,指甲缝里是黑的。

手背上那块创可贴还在,换了一块新的,边角照样翘着。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扶着灶台站起来的。

站起来的时候“嘶”了一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好了。”她说,“你试试。”

我打开水龙头,不漏了。

她从地上捡起那把扳手,用围裙擦了擦。

“这扳手哪儿来的?”

“王秀兰给的。”

“你什么时候跟王姨……”

“上回在医院,她说好用,给了我一把。”她把扳手往桌上一放,“比你爸那把强。”

她要回家,我留她住下。

“不了,我明早还得买菜。”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苗苗的书包我给她装好了,卷子签了字。”

“嗯。”

“冰箱里那罐萝卜干是你王姨的方子,我腌的,你尝尝。”

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走。

我收拾灶台的时候,看见她的布包忘在椅子上。

布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子系着,打了个死结。

我想给她送下去,又想起她明天还来。

包里有个塑料袋,露出来一角。我抽出来看,是几张纸,折得小小的。

是电费单、水费单,我家的。缴费日期都过了,单子上盖着“已缴”的章。

单子底下还有个小本子,比她手掌大一点,封皮是买酱油送的。

我一页一页翻。

“三月二日,苗苗月考,早起煮蛋。”

“四月七日,小许来例假,炖排骨。”

“五月十九日,小许店里忙,我接苗苗。”

“六月十一日,膝盖疼,贴膏药,别跟小许说。”

“六月十二日,买小油菜,苗苗爱吃。”

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这个月没帮上什么忙。”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椅子上。

坐了很久,坐到厨房那盏灯自己跳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响了。

我妈提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是菜,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今天小油菜便宜,两块八。”

她把菜往灶台上一放,围裙从门后拿下来。

围裙的带子系不上,她够不着后面,手在背后绕了两圈。

我走过去,替她系上了。

她愣了一下:“你今天不用开门?”

“晚点开。”

那天早饭是我做的。鸡蛋煎破了两个,苗苗说好吃。

我妈坐在桌边,看着我们吃,手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

她面前那碗粥放凉了,结了一层皮。

那把扳手,我擦干净了,放在鞋柜上。

她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了。

“你的扳手。”我说。

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搁你这儿吧。你家老是漏。”

王姨现在不扛米了。

她改成在我门口坐着择菜,等腾腾放学。菜篮子搁在腿上,一边择一边看表。

有一天她跟我说:“我算是想开了。”

“想开啥?”

“能用一天是一天。”

“这叫想开?”

她笑,把菜篮子往腿上一搁。

“你还年轻。”

老周现在在小区里挺忙。

他给四号楼修了个电饭锅,给一号楼换了个插座,还帮人磨了三把菜刀。

他孙女开始自己来买冰棍了,不再是他去接。

小女孩在门口喊“爷爷”的时候,老周的报纸就叠不好了。

“爷爷你叠得像包子。”

“你懂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报纸还是叠成了包子,一整个夏天都是。

十月底,天凉了。早上有雾,雾散了才看得见六号楼的窗户。

我给我妈买了双棉鞋,四十二块,鞋底带防滑纹。

她试了试,说有点大。

“大点好,垫双鞋垫。”

“那得穿到明年。”

“那就穿到明年。”

她把鞋脱下来,用塑料袋包好,抱在怀里抱回了家。

那天傍晚我又掀冰柜盖子。

白气扑到脸上,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门口两把椅子坐满了人,有人自己从店里搬了个小马扎。

我妈坐在最边上,手里剥毛豆。

苗苗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

“姥姥。”

我妈应了一声,把一颗毛豆塞到她嘴里。

“生的!”

“生的才甜。”

我把硬皮本子摊在柜台上。

二十个名字,从头到尾一行一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个。

我没写名字,只写了“六号楼”。

写完我合上本子,去给她续了杯热水。

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瓷,是她的,一直在她包里带着。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吹了吹。

风从南门那边过来,招牌上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响得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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