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地
托马斯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底下的山。
飞机已经在下降了,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之后,底下忽然豁开一大片绿。那绿跟他在德国见过的绿不一样,深,浓,一层叠着一层,从山谷一直铺到天边。山很高,山顶藏在云里,山谷里隐约能看见一条河,弯弯绕绕的,像一根银线。
他转头对旁边的妻子安娜说:“你看。”
安娜也把脸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比照片上还好看。”
后排的三个小子已经坐不住了。老大卢卡斯十五岁,戴着耳机听歌,偶尔往窗外瞟一眼。老二马库斯十三岁,一直在问还有多久到。老三菲利克斯十一岁,趴在窗户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最小的本,才六岁,缩在安娜怀里睡着了。
托马斯一家六口,从法兰克福飞了十个小时,在昆明转了一次机,现在终于要降落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元阳,在云南南部,听说那里的梯田很有名。托马斯在网上看见照片的时候,跟安娜说:“咱们去这儿。”
安娜有点担心。她说:“你确定吗?带着四个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咱们谁也不认识,话也说不通。”
托马斯说:“怕什么。咱们在德国也经常出去玩。孩子们该见见世面。”
他们的朋友也劝过。说中国那么大,语言不通,带着四个孩子太冒险。说云南那边山区,条件可能不太好。说你们一家人,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叫天天不应。
托马斯不听。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在德国开着一家小汽修厂,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也攒了点钱。他跟安娜说,趁孩子们还小,带他们出去走走。等他们长大了,就不愿意跟父母出门了。
安娜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她做了好几个月的攻略,订机票,订酒店,查路线。她甚至学了几句简单的中文,你好,谢谢,多少钱。她在手机里装了翻译软件,又把元阳的地址用中文打印出来,揣在包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托马斯看了看窗外。昆明长水机场,航站楼挺大,看着挺新。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招呼孩子们拿行李。
他们走出机舱,一股暖风扑面而来。法兰克福这时候是冬天,冷得人缩脖子。可昆明是春天,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花,又像是草,混在一起,闻着特别舒服。
卢卡斯摘了耳机,皱了皱眉。他说:“爸,这什么味儿?”
托马斯说:“春天的味儿。”
他们往出口走。托马斯走在前面,背着个大包,手里拖着行李箱。安娜牵着本,后面跟着三个小子。机场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说话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混成一片。
托马斯忽然停下来,站在出口那儿不动了。
他看见外面的天。蓝,特别蓝,蓝得透亮。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像棉花糖似的。阳光照下来,亮堂堂的,可又不刺眼。他站在航站楼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的天,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来对地方了。
安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怎么了?”
托马斯说:“你看这天。”
安娜抬头看了看,说:“是挺蓝的。”
托马斯说:“比咱们那边的蓝。”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孩子们跟在后面。出了航站楼,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草木的清香,还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甜味儿。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山不高,可连绵着,一直伸到天边。山脚下是一大片绿,树,田,房子,混在一起,看着特别有生气。
他转过头,对安娜说:“咱们先去酒店。明天去元阳。”
安娜说:“你确定咱们找得到路?”
托马斯说:“鼻子底下有嘴,问呗。”
他拦了两辆出租车,一家人挤进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黑黑瘦瘦的,听他们说了地址,点了点头,没多问。车开上高速,两边是田野和山,偶尔能看见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房顶上晒着红红的东西。托马斯问司机那是什么,司机说了个词,他没听懂。安娜用手机查了查,说:“是辣椒。”
托马斯看着窗外,心里想,这地方跟德国太不一样了。可他觉得,这地方挺好。
第二章 元阳
从昆明到元阳,开了五个多小时。
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钻隧道。孩子们刚开始还兴奋,后来就晕车了。马库斯第一个受不了,脸煞白,安娜赶紧把塑料袋递过去。菲利克斯也蔫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只有本还精神,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
托马斯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房子搭在半山腰,旁边是层层叠叠的田。他看见田里灌满了水,水面亮晃晃的,倒映着天光。他问司机那是什么田,司机说:“梯田。”
托马斯想起他在网上看见的那些照片,就是这些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巨大的台阶。可他看见照片的时候,以为那是夏天的景色。现在田里灌了水,水面平平整整的,像一面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山。他觉得比照片还好看。
到了元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停在镇上,托马斯一家下了车。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小铺子,卖吃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街上有不少人,有背着竹篓的,有骑着摩托车的,有赶着牛走的。托马斯站在街边,看着这些人,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酒店是安娜订的,在镇子边上,一栋小楼,看着挺干净。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见托马斯一家,赶紧迎出来,用不太利索的英语说:“欢迎,欢迎。”
托马斯用他仅会的几句中文说:“你好。谢谢。”
老板娘笑了,接过安娜手里的行李,领他们上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卫生间,窗户外头能看见山。托马斯把行李放下,走到窗户边往外看。天已经暗了,可还能看见山的轮廓。山很高,黑黢黢的,上面缀着几点灯光,像是星星掉在了半山腰。
他转过身,对安娜说:“这地方真好。”
安娜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她说:“你确定咱们能在这儿待半个月?”
托马斯说:“当然能。咱们是来玩的,又不是来受罪的。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托马斯就起来了。他推开窗户,外面是白茫茫的雾。雾很厚,把山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雾,心里有点失望。他以为是坏天气。
可过了一会儿,太阳出来了。雾一点一点散开,像谁在慢慢拉开一张大幕。先是露出山的尖,绿油油的,然后露出半山腰的梯田,一层一层的,水面亮晃晃的。最后雾全散了,太阳照下来,梯田的水面反射着光,闪闪发亮,像满山的碎银子。
托马斯站在窗前,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安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的天。”
孩子们也跑过来,挤在窗户边上看。卢卡斯说:“爸,咱们今天就去那儿吗?”
托马斯说:“去。咱们这就去。”
第三章 梯田
他们吃了早饭,就出发了。
老板娘给他们指了路,说往下走,走到山脚,有观景台。托马斯一家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路两边是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卖手工品的。安娜给每个孩子买了顶草帽,本戴上之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他仰着头看托马斯,说:“爸爸,我像不像农民?”
托马斯笑了,说:“像。像小农民。”
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观景台。观景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拿相机的,有拿手机的,有拿画板的。托马斯挤到前面,站在栏杆边上,往下看。
他愣住了。
梯田从山脚一层一层往上铺,一直铺到半山腰。每一层田里都灌满了水,水面平平整整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远处的山。田埂弯弯曲曲的,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水面上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影子落在水里,一晃就没了。
太阳升起来之后,光线斜着照在梯田上,水面泛着金光。那光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层一层的,从山脚到山腰,每一层田的光都不一样。底下的亮,上面的暗,看着像是梯田自己在发光。
托马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看见的那些画,以为是人画的。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
安娜站在他旁边,说:“比照片好看多了。”
卢卡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看了看,说:“拍不出来。拍出来没那个感觉。”
马库斯蹲在栏杆边上,看着底下的田,说:“爸,那些田里种的是什么?”
托马斯说:“水稻。现在灌了水,等插了秧,就是绿的了。”
菲利克斯问:“那什么时候插秧?”
托马斯说:“过些日子吧。咱们可能能看见。”
本趴在栏杆上,踮着脚往下看。他忽然指着远处说:“爸爸,你看,有人在田里走。”
托马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人赶着一头水牛,慢慢走着。水牛走得很慢,人也走得很慢。他们走在田埂上,像是走在画里。
托马斯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这片梯田,心里想,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的地方。他见过德国的黑森林,见过阿尔卑斯山的雪,见过地中海的海。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山,这样的田,这样的人。他觉得,这地方比那些地方都让他心里踏实。
他转过头,对安娜说:“咱们多待几天吧。”
安娜说:“你不是订了半个月吗?”
托马斯说:“改成一个月。”
安娜笑了笑,说:“行。你说了算。”
第四章 阿婆
他们在元阳住了一个星期之后,托马斯认识了阿婆。
阿婆是他们在路上碰见的。那天他们去一个村子看梯田,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阿婆从山上下来,背着一篓子菜,走得稳稳当当的。她看见托马斯一家,停下来,冲他们笑了笑。
托马斯也冲她笑了笑。阿婆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懂。安娜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给阿婆。阿婆对着手机说了句话,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你们从哪儿来?”
安娜对着手机说:“德国。”
阿婆看了看屏幕,点了点头,又说了句话。屏幕上写着:“德国远。”
托马斯笑了,说:“远。”
阿婆放下背篓,从里面摸出几个橘子,递给他们。托马斯不好意思要,阿婆硬塞到他手里。他剥了一个,递给本。本咬了一口,说:“甜。”
托马斯也剥了一个,尝了尝。橘子很甜,水分足,比他在德国吃过的都好吃。他竖起大拇指,对阿婆说:“好吃。”
阿婆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花。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阿婆姓什么托马斯没记住,就跟着当地人叫阿婆。阿婆家就在附近的村子里,家里种着几亩梯田,养着几头猪,几只鸡。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
从那以后,托马斯一家经常去阿婆家。阿婆教他们怎么插秧,怎么喂猪,怎么摘菜。孩子们跟着阿婆在地里跑,弄得一身泥。安娜帮阿婆做饭,学着烧柴火灶。托马斯帮阿婆修了修院墙,把松了的石头重新垒好。
阿婆不会说英语,托马斯不会说中文。两个人交流全靠比划,有时候比划不明白,就笑。可他们好像都能懂对方的意思。阿婆给他递杯水,他就知道是让他喝。他给阿婆递根烟,阿婆摆摆手,他就知道她不抽。
有一回,托马斯看见阿婆在院子里纺线。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团棉花,一点一点地捻成线。他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阿婆冲他笑了笑,把棉花递给他,让他试试。他笨手笨脚地捻了半天,捻出来的线粗的粗,细的细,歪歪扭扭的。阿婆看了,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托马斯跟安娜说:“我想在这儿多待些日子。”
安娜说:“你已经改了一个月了。”
托马斯说:“我想再改。改成两个月。”
安娜看着他,说:“你不上班了?”
托马斯说:“厂子里有人管着。我打个电话就行。”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孩子们也喜欢这儿。”
托马斯笑了。他知道安娜也喜欢这儿。她天天跟着阿婆学做饭,学纺线,学唱当地的歌。她脸上的笑比在德国的时候多了。
第五章 本走丢了
那天下午,本走丢了。
他们在阿婆家院子里玩,本跟阿婆家的小狗在门口追着跑。托马斯在院子里帮阿婆劈柴,安娜在厨房里跟阿婆学做菜。卢卡斯在屋里看书,马库斯和菲利克斯在院子里玩手机。谁也没注意本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安娜出来叫本吃饭,发现他不在院子里。她喊了几声,没人应。她跑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没有本的影子。
她慌了。她跑回院子,对托马斯说:“本不见了。”
托马斯放下斧子,跑出来。他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没有。他问阿婆,阿婆也慌了,放下手里的活,跑出去找。
卢卡斯、马库斯、菲利克斯都跑出来,分头去找。托马斯沿着街往东跑,安娜往西跑,阿婆往南跑,孩子们往北跑。他们一边跑一边喊本的名字。
托马斯跑了半条街,没看见本。他站在街边,喘着粗气,心里开始发慌。本才六岁,人生地不熟的,话也不会说。万一他跑到山上去,万一他掉进田里,万一他被人抱走了……
他不敢往下想。他继续跑,跑到街尽头,又往回跑。他跑过阿婆家门口,看见阿婆也回来了,脸上全是汗。阿婆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没找着。
托马斯站在街中间,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朋友劝他的话。他们说,带着四个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太冒险。他说不怕。现在他怕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他转头一看,是街角卖水果的大姐。她冲他招手,嘴里喊着什么。他跑过去,大姐指了指旁边的巷子。他顺着巷子看进去,看见本蹲在一个墙角,怀里抱着阿婆家的小狗,正跟一个老太太说话。
那个老太太是阿婆的邻居,本跑出来之后,小狗带着他跑到了这儿。老太太看见他,把他拦住了,让他坐在门口等。本听不懂她的话,可他知道老太太是好人,就乖乖坐着。
托马斯跑过去,蹲下来,把本抱在怀里。本的怀里还抱着小狗,小狗舔了舔本的脸。本说:“爸爸,小狗带我来的。”
托马斯抱着他,半天没说话。他的心跳得厉害,手也在抖。他松开本,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他没事,才站起来,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老太太笑了笑,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阿婆也赶过来了,看见本,一把抱住他,嘴里念叨着什么。本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可没挣开。
那天晚上,托马斯坐在阿婆家的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本坐在他旁边,抱着小狗,已经快睡着了。安娜走过来,坐在他另一边,说:“吓死我了。”
托马斯说:“我也吓死了。”
安娜说:“你说咱们是不是不该来?”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来。”
安娜看着他。
托马斯说:“本走丢了,可有人把他拦住了。阿婆的邻居不认识咱们,可她看见本一个人,就把他留下了。要是咱们在德国,在法兰克福,本走丢了,可能也有人帮他。可这儿不一样。这儿的人,好像天生就会帮人。”
安娜说:“你咋知道?”
托马斯说:“你记得咱们刚来那天吗?出租车司机,他一句英语不会说,可他把咱们送到地方,还帮咱们搬行李。酒店老板娘,咱们一句话说不通,可她给咱们烧了热水,给孩子们拿了毯子。阿婆,她跟咱们非亲非故的,可她把家里的橘子给咱们吃,教咱们做饭,帮咱们看孩子。”
他顿了顿,说:“这地方的人,心热。”
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叫。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山腰上缀着几点灯光。托马斯坐在那儿,心里踏实了。
第六章 阿婆的故事
阿婆的故事,是托马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他去阿婆家,看见阿婆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在发呆。他走过去,坐在旁边,阿婆把照片递给他看。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片田前面。女人是阿婆,年轻时候的阿婆。男人她不认识。
阿婆指着照片上的男人,说了句话。托马斯没听懂,安娜也不在。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阿婆对着手机说了半天,屏幕上跳出来几行字。
“这是我老伴。他走了二十年了。他以前也是种田的。我们家的田,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种。种不动了,就租给别人种。可我还是天天去田里看看。那些田,是我们家的命。”
托马斯看着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瘦瘦的,笑起来挺精神。他站在田埂上,后面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托马斯想起他在观景台上看见的那些田。那些田,是这些人一代一代开出来的。他们用了几百年,把一座山开成了田。
他对着手机说:“你老伴是个了不起的人。”
阿婆看了看屏幕,笑了笑,又说了句话。屏幕上写着:“他是个好人。他跟我说,田是咱们的根。田在,家就在。他走了之后,我守着田,守着家。儿子出去了,不回来了。可我还在。”
托马斯坐在那儿,看着阿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她的眼睛特别亮,跟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她坐在院子里,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梯田,阳光照下来,水面亮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他父亲。他父亲也是个手艺人,在德国开着一家小作坊,做木工。他父亲跟他说,手艺是咱们的根。手艺在,家就在。他父亲走了之后,他把作坊卖了,开了汽修厂。他没守住父亲的根。可阿婆守住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跟安娜说:“我想在阿婆家住几天。”
安娜说:“住她家?”
托马斯说:“她一个人。咱们去陪陪她。”
安娜想了想,说:“行。我问问阿婆。”
第二天,安娜去跟阿婆说。阿婆听了,特别高兴,赶紧把家里的空屋子收拾出来,铺上新床单,又去镇上买了新的毛巾和牙刷。她不会说英语,可她用比划告诉安娜,欢迎他们来。
托马斯一家搬进了阿婆家。孩子们跟阿婆家的鸡玩,跟阿婆家的小狗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安娜帮阿婆做饭,托马斯帮阿婆修东西。阿婆教他们唱当地的歌,教他们跳当地的舞。院子里天天有笑声。
托马斯觉得,他好像找着了一个家。一个在德国的家以外的家。
第七章 修房顶
阿婆家的房顶漏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雨挺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托马斯躺在屋里,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他起来一看,墙角在漏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第二天早上,他跟阿婆说了。阿婆抬头看了看房顶,叹了口气。她说,房顶好几年没修了,瓦片碎了不少,可她爬不上去,也没钱请人修。
托马斯说:“我来修。”
阿婆看着他,摆摆手,意思是太危险了。托马斯说:“没事,我在德国修过房顶。”
他确实修过。他父亲的作坊,房顶是他修的。他爬上爬下的,手脚利索。他找了根长梯子,搭在墙边,爬上去看了看。房顶上的瓦片碎了不少,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他把碎瓦片揭下来,又去镇上买了新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
阿婆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安娜说她是在说“小心”。托马斯冲她笑了笑,说:“没事。”
他修了一整天,把房顶上的碎瓦片全换了。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灰,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阿婆赶紧端来热水,让他洗手,又给他抹了点药。她嘴里说着什么,托马斯听不懂,可他看得出来,她在心疼他。
那天晚上,阿婆做了一桌子菜。她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她给托马斯夹菜,夹得他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托马斯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想,他这辈子,除了他母亲,还没人这么心疼过他。
安娜坐在旁边,看着阿婆给托马斯夹菜,笑了笑。她跟托马斯说:“阿婆把你当儿子了。”
托马斯说:“她把我当儿子,我把她当妈。”
安娜说:“你妈在德国呢。”
托马斯说:“在德国是我妈。在这儿,阿婆也是我妈。”
安娜没说话。她知道托马斯的意思。他母亲前年走了,走的时候,他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走了之后,托马斯很少提她。可安娜知道,他心里一直空着一块。阿婆填补了那块空。
第八章 梯田的早晨
托马斯每天早上都去梯田。
他天不亮就起来,走到观景台上,等着看日出。那时候天还是黑的,梯田隐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些田就在那儿,一层一层的,从山脚铺到山腰。
天慢慢亮了。东边的山头上,先是露出一线红光,然后红光慢慢扩大,染红了半边天。太阳从山后面爬上来,光线斜着照在梯田上。田里的水开始发光,一层一层的,从底下的亮到上面的暗,看着像是一整座山都在发光。
他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片光,心里特别安静。他想起他在德国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匆匆忙忙地吃早饭,开车去厂里,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他从来没时间看日出,从来没注意过天是什么颜色。他以为日子就是那样过的。可现在他知道,日子可以这样过。
有一回,他站在观景台上,旁边站着一个老头。老头是当地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他看见托马斯,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托马斯没听懂,也笑了笑。
老头指了指梯田,又指了指自己,说了句话。托马斯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老头对着手机说了半天。屏幕上写着:“这些田,是我爷爷的爷爷开出来的。我种了一辈子。现在种不动了,租给别人种。可我天天来看。”
托马斯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老头。老头蹲在栏杆边上,抽着旱烟,看着梯田。他的脸上全是褶子,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可他看着梯田的眼神,特别温柔。
托马斯对着手机说:“你舍不得?”
老头看了看屏幕,点了点头。他又说了句话。屏幕上写着:“田在,家就在。我爷爷说的。我爹说的。我也这么说。可我儿子不种田了。他去城里了。他不知道田的好。”
托马斯站在那儿,看着梯田。他想起阿婆,想起阿婆的老伴,想起那些他见过和没见过的种田人。他们一代一代地开田,种田,守着田。他们用了几百年,把一座山开成了田。可现在,他们的孩子不种田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梯田不光是田。它们是那些人活过的证据。每一层田,都有他们的汗水。每一条田埂,都有他们的脚印。他们走了,可田还在。
第九章 卢卡斯的发现
卢卡斯是四个孩子里话最少的。
他十五岁,正是有心事的年纪。在德国的时候,他天天戴着耳机,跟谁都不爱说话。安娜说他到了叛逆期,托马斯说随他去吧。他们带他来中国,就是想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别老闷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卢卡斯还是老样子。到了元阳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戴着耳机,坐在阿婆家的院子里,看手机。托马斯有时候想跟他说说话,他嗯嗯啊啊的,说不了两句就走了。
可那天下午,托马斯去梯田那边转,忽然看见卢卡斯站在田埂上,没戴耳机。他站在那儿,看着一个老农在田里干活。老农弯着腰,在田里插秧。他的动作很慢,可特别稳。一棵一棵,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
卢卡斯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托马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卢卡斯没转头,可他知道托马斯来了。他说:“爸,他插秧插得真准。”
托马斯说:“是啊。”
卢卡斯说:“我看着他的手,觉得他特别厉害。他不用尺子,不用线,可每一棵秧苗的间距都一样。”
托马斯说:“他种了一辈子田。他的手记得。”
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能不能也试试?”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他说:“行。我去跟他说。”
他走过去,跟老农比划了半天。老农明白了,笑了笑,从田里走出来,把手里的秧苗递给卢卡斯。卢卡斯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田里。田里的水凉丝丝的,泥软软的,踩上去咕叽咕叽的。他学着老农的样子,弯下腰,把秧苗一棵一棵插进泥里。
他插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了,有的浅了,间距也不匀。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没笑话他。他走下来,手把手地教他。他的手很粗糙,可特别稳。他握着卢卡斯的手,教他插了一棵。那棵秧苗直直地立在田里,不歪不倒。
卢卡斯插完一棵,直起腰来,喘了口气。他手上全是泥,裤腿上也是泥。可他笑了。托马斯站在田埂上,看着卢卡斯笑,心里热乎乎的。他好久没看见卢卡斯笑了。
那天晚上,卢卡斯跟托马斯说了很多话。他说那个老农教他插秧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以前天天看手机,看的都是别人的生活。可他自己没有生活。他说他不想再看手机了。他想学插秧。
托马斯说:“你想学,明天再去。”
卢卡斯说:“好。”
从那以后,卢卡斯天天去梯田。他跟着老农插秧,除草,放水。他学得慢,可他学得认真。他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晒黑了。可他笑得多了。他不再戴耳机了。他偶尔还跟托马斯说几句梯田的事。
托马斯想,这趟中国,没白来。
第十章 生病
本病了。
那天晚上,本发烧了。安娜摸他的额头,烫手。她赶紧叫托马斯。托马斯过来,摸了摸本的额头,心里咯噔一下。本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嘴唇干裂,人迷迷糊糊的。
安娜说:“得去医院。”
托马斯说:“我去找阿婆。”
他跑去敲阿婆的门。阿婆已经睡了,听见敲门声,赶紧起来。托马斯比划着说本病了,发烧。阿婆明白了,赶紧穿上衣服,带着他们去镇上的诊所。
诊所不大,就一间屋子,一个大夫。大夫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挺和气。他给本量了体温,听了听肺,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感冒了。他给本打了针,开了药,让回去多喝水,多休息。
托马斯问多少钱。大夫说了个数,托马斯掏钱。阿婆拦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大夫。托马斯不肯,阿婆硬是塞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托马斯背着本,阿婆走在旁边。安娜跟在后面。本趴在托马斯背上,小声说:“爸爸,我难受。”
托马斯说:“没事,很快就好了。”
阿婆伸出手,摸了摸本的额头。她的手很粗糙,可特别凉。本在她手里蹭了蹭,好像舒服了一点。
回到家,阿婆把本放在床上,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她又去厨房,熬了一锅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本。本吃了几口,不想吃了。阿婆也不勉强,把碗放下,坐在床边,守着他。
托马斯和安娜坐在旁边,看着阿婆照顾本。她那么老,可她的手那么稳。她给本擦汗,喂药,换毛巾。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托马斯听不懂,可他听着,心里特别安静。
那天晚上,阿婆守了本一夜。托马斯让她去睡,她不肯。她说,孩子生病了,得有人守着。托马斯听不懂她的话,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坐在旁边,陪着阿婆,陪着本。
第二天早上,本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阿婆,笑了笑。阿婆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什么。安娜说,她说的是“好了”。
托马斯站在床边,看着阿婆和本。本拉着阿婆的手,阿婆握着本的手。两个一老一小,差着七十岁,可他们好像能懂对方。托马斯想,这大概就是缘分。
第十一章 离别
他们在元阳待了两个月。
临走那天,阿婆早早地起来,给他们做了一桌子菜。她杀了家里最后一只鸡,炖了一锅汤。她又去镇上买了肉和菜,炒了好几个。她把菜摆满桌子,可自己没吃几口。
托马斯一家坐在桌边,看着那桌菜,谁都没说话。孩子们知道要走了,都蔫蔫的,没了精神。卢卡斯低着头,马库斯盯着碗发呆,菲利克斯把筷子放在桌上,没动。本坐在阿婆旁边,拉着阿婆的手。
阿婆摸了摸本的头,说了句话。安娜说,她说的是“下次再来”。
托马斯嗓子堵得厉害。他说:“阿婆,谢谢您。”
阿婆没听懂,可她看见托马斯的表情,笑了笑,摆摆手,意思是没事。
吃完饭,托马斯一家收拾行李。阿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活。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揣在袖子里,跟托马斯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一样。
托马斯把行李搬到车上,回来跟阿婆告别。他站在阿婆面前,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说谢谢,可谢谢太轻了。他想说他会再来,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他想说很多话,可他说不出来。
阿婆看着他,笑了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托马斯手里。托马斯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把米,红红的,是梯田里种的红米。还有一根线,彩色的,是阿婆自己纺的。
阿婆说了句话。安娜说,她说的是“带着。这是咱们家的米。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这儿”。
托马斯攥着那把米,嗓子堵得说不出话。他把米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他蹲下来,握着阿婆的手。阿婆的手很粗糙,可特别暖。
他说:“阿婆,我会回来的。”
阿婆听不懂,可她笑了。她摸了摸托马斯的头,像摸本的头那样。
托马斯站起来,转身上了车。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阿婆。阿婆站在院子门口,手揣在袖子里,冲他摆手。车开了,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托马斯坐在车里,攥着口袋里那把米,眼泪终于没忍住。
第十二章 回德国
回到德国之后,托马斯一家好长时间缓不过来。
法兰克福的天还是灰的,街还是直的,房子还是方方正正的。可托马斯觉得,什么都变了。他坐在汽修厂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元阳的梯田。他想起阿婆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想起梯田里灌满水的样子,想起卢卡斯在田里插秧的样子。
孩子们也不一样了。卢卡斯不再天天戴耳机了,他开始看书,开始问托马斯问题。他问托马斯,梯田是怎么开出来的。托马斯说不知道。卢卡斯说,他想查查。
马库斯和菲利克斯开始学做饭。他们跟安娜说,想学做阿婆做的那些菜。安娜试着做了几回,可味道总不对。马库斯说,阿婆做的菜里有种特别的味道,安娜说是柴火味。可马库斯说不是,是别的。
本天天抱着阿婆给他的那根线,睡觉也不撒手。他跟托马斯说,他想阿婆。托马斯说,他也想。
托马斯把阿婆给他的那把红米,放在一个玻璃瓶里,摆在办公桌上。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个瓶子。红米红红的,跟元阳的梯田一个颜色。
他给阿婆寄了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在梯田边上拍的。照片上,托马斯站在中间,安娜站在他旁边,四个孩子站在前面。他们后面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梯田上面是天,天上飘着云。他把照片寄出去的时候,不知道阿婆能不能收到。可他寄了。
他给阿婆写了一封信,用翻译软件翻成中文,抄在纸上。信上说:“阿婆,我们到家了。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会再来的。托马斯。”
他不知道阿婆能不能看懂,可他写了。
第十三章 阿婆的回信
三个月后,托马斯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中国的邮票,字歪歪扭扭的,可托马斯认得出来,那是阿婆的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纸。
照片上是阿婆,站在她家的院子里。她身后是那棵柿子树,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柿子。阿婆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揣在袖子里,笑着。她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梯田。
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中文。托马斯看不懂,他让安娜找了个懂中文的朋友翻译。朋友说,上面写着:“收到你们的信了。高兴。柿子熟了,给你们留着。等你们来吃。阿婆。”
托马斯攥着那张纸,心里暖烘烘的。他把照片贴在办公室的墙上,跟阿婆的那把红米放在一起。他每天上班的时候,看一眼照片,看一眼红米,心里就踏实了。
第十四章 卢卡斯的决定
卢卡斯高中毕业那年,跟托马斯说了一件事。
他说:“爸,我想去中国。”
托马斯问:“去中国干啥?”
卢卡斯说:“我想去元阳。我想学种田。”
托马斯愣了一下。他看着卢卡斯,卢卡斯十八岁了,比他高了,脸上的稚气没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说:“你想好了?”
卢卡斯说:“想好了。我在网上查了,元阳那边有农业学校,教梯田种植。我想去学。学完了,回来教别人。”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卢卡斯小时候,天天戴着耳机,跟谁都不说话。他想起在元阳的时候,卢卡斯站在田埂上,看着老农插秧,看了很久。他想起卢卡斯跟老农学插秧的样子,手上全是泥,可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行。你去。”
安娜知道了,有点担心。她说:“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托马斯说:“他十八岁了。让他去。他得自己走自己的路。”
安娜想了想,说:“行。让他去。”
卢卡斯走的那天,托马斯送他到机场。卢卡斯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元阳的地址。他站在登机口前面,看着托马斯,说:“爸,我走了。”
托马斯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卢卡斯说:“好。”
他转身走进登机口。托马斯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他第一次带卢卡斯来元阳的时候。卢卡斯坐在飞机上,戴着耳机,谁也不理。现在他一个人去元阳,没戴耳机,背着一个大包,走得稳稳当当的。
托马斯站在机场里,看着卢卡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又酸又暖。
第十五章 阿婆的柿子
卢卡斯到了元阳之后,住在阿婆家。
阿婆老了,走不动了,天天坐在院子里。可她的精神还好,看见卢卡斯,特别高兴。她拉着卢卡斯的手,说了半天话。卢卡斯听不懂,可他笑着点头。
卢卡斯在农业学校报了名,学梯田种植。他白天上课,晚上回阿婆家。他帮阿婆喂鸡,帮阿婆做饭,帮阿婆收拾院子。他学会了说几句中文,能跟阿婆简单交流了。
有一天,他给托马斯打电话,说:“爸,阿婆院子里的柿子熟了。她摘了一篮子,说给咱们留着。”
托马斯说:“你替我吃一个。”
卢卡斯说:“吃了。特别甜。”
托马斯攥着手机,笑了。他想起阿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想起满树的红柿子。他想起阿婆说,柿子熟了,给你们留着。
他说:“卢卡斯,你替我谢谢阿婆。”
卢卡斯说:“说了。阿婆说,不用谢。她说,咱们是一家人。”
托马斯站在德国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心里热乎乎的。他想,阿婆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
第十六章 安娜的厨房
安娜开始学做中国菜。
她在网上找菜谱,跟着视频学。她学着做阿婆做过的那些菜,炒青菜,炖鸡汤,蒸鱼。她做得不太像,可孩子们说好吃。马库斯说,比阿婆做的还差一点,可已经很好了。
安娜说:“我得多练练。等咱们再去元阳,我给阿婆做一桌菜。”
托马斯说:“好。到时候你做,阿婆吃。”
安娜笑了笑,继续炒菜。厨房里飘着香味,跟阿婆厨房里的味道有点像。托马斯坐在客厅里,闻着那股香味,觉得好像回到了元阳。
第十七章 本的画
本画了一幅画。
他画的是梯田。一层一层的,从山脚铺到山腰。田里灌满了水,水面亮晃晃的。田埂上站着一个人,戴着草帽,弯着腰在插秧。那个人旁边还有一个人,也戴着草帽,站在田埂上看。
托马斯问他:“这是谁?”
本说:“这是卢卡斯。这是阿婆。”
托马斯看着那幅画,心里暖烘烘的。本才八岁,可他把梯田画得那么准。田埂是弯的,水是亮的,人是弯着腰的。他把画贴在冰箱上,天天看。
第十八章 马库斯和菲利克斯
马库斯和菲利克斯也变了。
马库斯开始学中文。他在网上找课程,天天跟着念。他说,等再去元阳的时候,他要跟阿婆说话。菲利克斯开始学做饭。他跟着安娜学,学炒菜,学炖汤。他说,他要给阿婆做一顿饭。
托马斯看着他们,心里高兴。他想,这趟中国,不光是他和安娜的旅程。它改变了孩子们。他们不再只想着自己了。他们开始想别人了。
第十九章 再去元阳
两年后,托马斯一家又去了元阳。
卢卡斯在农业学校毕业了,留在元阳工作。他在一个农业合作社里当技术员,教当地的农民种梯田。他学会了说流利的中文,晒得黑黑的,可精神特别好。他站在村口等托马斯一家,看见他们,跑过来,挨个抱了抱。
阿婆老了。她走不动了,天天坐在院子里。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见托马斯一家,笑了。她拉着本的手,说了半天话。本听不懂,可他笑着点头。
托马斯蹲在阿婆面前,握着她的手。阿婆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可特别暖。她说了一句话。卢卡斯翻译说:“阿婆说,你们回来了。柿子熟了,给你们留着。”
托马斯转过头,看见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柿子。他站起来,走到树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
第二十章 尾声
今年春天,托马斯一家又去了元阳。
阿婆走了。她走得很安详,晚上睡下去,早上就没醒。卢卡斯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托马斯站在阿婆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柿子刚冒头,青青的。他站在树下,想起阿婆坐在树下纺线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递橘子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院子门口冲他摆手的样子。
卢卡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说:“爸,阿婆跟我说过一句话。”
托马斯问:“什么话?”
卢卡斯说:“她说,田在,家就在。她走了,可田还在。我替她守着。”
托马斯看着卢卡斯,他黑了,瘦了,可眼睛特别亮。他站在阿婆的院子里,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稳稳当当的。托马斯想,卢卡斯长大了。
托马斯一家在元阳待了一个月。他们天天去梯田,看日出,看日落,看田里的水映着天光。本在田埂上跑,马库斯和菲利克斯跟着卢卡斯学插秧。安娜在阿婆的厨房里做饭,用阿婆的灶,烧阿婆的柴。
临走那天,托马斯站在观景台上,看着那片梯田。梯田还是那个样子,一层一层的,从山脚铺到山腰。田里灌满了水,水面亮晃晃的。太阳升起来,光线斜着照在梯田上,水面泛着金光。
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梯田,心里想,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的地方。现在他知道,他来对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孩子们跟在后面,安娜走在旁边。他们走过田埂,走过村子,走过阿婆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托马斯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阿婆站在院子里,手揣在袖子里,冲他摆手。可他知道,那是他的想象。阿婆不在了。可她的院子还在,她的柿子树还在,她的梯田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孩子们跟在后面,安娜走在旁边。他们走在山路上,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灌满了水,水面映着天光。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
托马斯想,他这辈子,来过这个地方,遇见过阿婆,学会了种田。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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