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第三次抬手的时候,我正端着半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
粥碗搁在桌上,没洒。我看了他一眼,说:“没有下回了。”
他靠在沙发上,嘴角一撇,那种笑我太熟了,三十年看了不知多少回。他说:“你吓唬谁呢?你娘家那头还有谁给你撑腰?”
我没吭声,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毛毯,脚边是社区医院开的药盒,里头降压药、通血管的,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我每天早上给他分好的。他那双手,年轻时候在建材厂搬过板子,后来厂子散了,就在小区门口帮人看车棚,再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待着。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我三千六,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七千,过日子够,攒不下。
我们住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下花坛边天天坐着几个老姐妹,择菜、剥豆子、说闲话。我要是脸上带点青,她们第二天就能传遍整栋楼。所以前两回他动手,我都忍了。第一回是因为他弟弟来借钱,我说了句“上回那五千还没还”,他嫌我当着外人驳他面子。第二回是他喝多了,嫌我炒的菜咸,把筷子摔了,推了我一把,我后腰撞在橱柜角上,青了半个月。
那两回我都躲进厨房,关上门,等他气消了再出来收拾。第二天照常给他量血压、端药、煮软烂的面条。我跟自己说,老了老了,还折腾什么。女儿嫁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打电话我都说好着呢。老同事刘姐有回在菜市场拉住我,说我瘦了,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天热吃不下。刘姐叹口气,说她表姐也是这样,忍了一辈子,最后老头走了,她落下一身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别学她。”刘姐把一把芹菜塞我篮子里,“该说的话得说。”
我笑笑没接话。说什么呢?说出去让人笑话。我们这代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下午,他在阳台上翻我的包。我那个旧布包,里头装着工资卡、存折,还有一张社区老年大学报名收据。他在包里翻出那张收据,二百块钱,学国画。他举着那张纸问我:“你还有闲钱学这个?”
我说:“我自己的退休金。”
他说:“你的退休金?这个家哪样不是我的?”
我没跟他争。争了三十年,争不动了。可他把那张收据撕了,扔在我脸上,碎纸片落在粥碗边上。然后他抬手了。
第三回。
我没躲,也没还手。我就是看着他,说:“没有下回了。”
他不屑地笑,手又抬起来。我从裤兜里摸出老年机,摁了三个键。他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打给谁告状。电话通了,我说:“您好,我这里是城南街道和安里小区,有人动手打人,麻烦来一趟。”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你疯了?”他压低嗓子,“你报什么警?丢不丢人?”
我说:“丢人比丢命强。”
社区民警来得快,十来分钟。敲门的时候,他慌了,想去开门又不敢,站在客厅中间转圈。我去开的门。民警进来,问谁动的手。我说他,第三次了。民警看了他胳膊上的老年斑,又看了我脸上的印子——其实没多深,就是红了一块——问他:“大爷,您动手了?”
他嘴硬:“两口子拌嘴,推搡了一下。”
民警说:“推搡也是动手。大娘,您什么意见?”
我说:“我不要求别的,就让他知道,没有下回了。”
民警把他叫到一边说了半天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后来他签了个什么单子,民警走了。门关上,他坐在沙发上,毛毯掉在地上,没捡。半天,他说了一句:“你真行。”
我没理他,把粥碗端回厨房热了热,又端出来,搁在他手边。药盒还在,我照常倒好水,把晚上的药摆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看电视,早早就躺下了。我坐在阳台上,楼下花坛边几个老姐妹还在聊天,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评剧。我摸了摸口袋,老年机还温着。国画班是去不成了,但菜市场后头那家文具店有毛笔卖,十块钱一支,我明天去买一支。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自己把毛毯叠了。吃饭的时候,他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你收着吧。”
我没接。我说:“你的你拿着,我的我拿着。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账我记着,月底给你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后来他把存折又推过来一点,说:“那你把那个画画的班报上。”
我看了他一眼,把存折推回去,说:“报不报我自己定。你以后手别抬,咱就还能过。”
他没吭声,低头喝粥。粥喝到一半,他说:“那个……药快没了,你有空去社区医院帮我开点。”
我说:“你自己去,腿又没断。”
他愣了一下,居然没恼,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在洗碗。这是我们结婚三十年来,他头一回洗碗。
楼下的老姐妹后来问我,那天警车来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事,说清楚了。刘姐在菜市场又碰见我,看我脸色还行,说:“你这回看着精神了。”
我说:“想开了。”
其实想开不想开的,日子还得过。我工资卡还在那个旧布包里,存折他自己收着了,药盒每天早上还是我给他分。但有一件事变了——他抬手之前会先看我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怕,可能是掂量,也可能是别的。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没有下回了。
昨天我在阳台晾衣服,他走过来,站了半天,说:“那个画画的班,多少钱?”
我说:“二百。”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的,放在窗台上,说:“你去吧。”
我把钱收了,没说谢。晚上我给他多炒了一个菜,他吃了两碗饭。
这事到最后,谁也没赢,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你们家老头有没有这种犯浑的时候?要是遇到这种事,你是忍一忍,还是像我一样把话说死?身边有老姐妹遇到过类似的,也可以转给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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