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肉
东莞的夏天,食堂的抽风机一天要响十四个小时。
我站在三号窗口后面,戴着手套,握着一把不锈钢长勺。左边是青椒炒肉,右边是西红柿炒蛋。勺子磕在盆沿上,当当当,一上午能磕两千下。手是麻的,麻到最后,看谁的脸都像隔着一层水汽。
我工牌上写着"李秀兰,配菜组"。没人叫我李秀兰,都叫阿姨。
半年前的一个中午,队伍排到门口。我低头舀菜,一勺一勺,机械得像流水线。轮到一个人,我抬头。
他个子高,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头发有点长,挡着眉毛。他把餐盘往前推了推。
我说:吃什么?
他不说话,眼睛盯着菜盆。
我又问:青椒肉,西红柿蛋,要哪个?
他抬手指了指西红柿炒蛋。
那个手,虎口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三四岁,我抱着他冲到医院,那天雨很大,我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后面的人喊:阿姨快点。
我给他打了一勺。又添了半勺。勺子抖得厉害,汤汁洒在餐盘边上。
他端着盘子走了,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铁架床上坐到十二点。上铺的小姑娘刷手机,笑得直抖。我把手机翻出来,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名字,存了六年,没拨出去过一次。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盘子,还是西红柿炒蛋。
我给他打了一勺,又添半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天天来。从来不说话,从来不看我。有时候人多,他排到最后一个,等到食堂快收了,才慢慢走过来。
我给他打菜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会慢一点。我给他多打一勺肉。我记住了他吃不吃辣——不吃。我记住了他喜欢把汤汁拌到饭里,盘子刮得干干净净。
我什么都记得。他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吃饭快,扒拉两口就要跑。我说慢点,别噎着。他说你烦不烦。
然后他说:滚。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他爸在客厅抽烟,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说我要去广东,跟你爸过不下去了。我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不回来。
他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摔。他说你走啊,你走啊,你滚。
我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的车,天还黑。他房间的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想,他还在气头上。我想,等我安顿好了,就打电话。我想,等过年吧,过年回去。
后来就一年,两年,六年。
东莞的天,一年到头都是那个颜色。我在食堂窗口站着,从一个厂换到另一个厂,从一张铁架床换到另一张。我打过很多菜,给很多人打过菜。有一年冬天,来了个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男孩,戴着眼镜,每次都要两份饭。我给他打菜的时候,多问了一句:够不够?
他说:阿姨,你真好。
我在后厨的水池边站了十分钟,洗了一筐青菜,水是冷的,手冻得通红。
我儿子天天来打饭,是三个月前开始的。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他第一眼就认出我了。不然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怎么会天天跑到食堂来吃这份难吃的西红柿炒蛋。不然他怎么会明明排在前面,看见我,就往后退两步,退到最后一个。
他在等我说话。
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我一开口,他就走。我怕他说,你当年不是走了吗。
我给他多打了一勺肉,是我唯一能说的话。
那天收摊,我摘了手套,站在窗口擦台面。最后一个人走了,餐盘哐当哐当堆在回收处。他端着他的盘子,走到回收处,放下去。
然后他回头。
他说:阿姨,多打点饭。
声音哑哑的,是变过声的男孩子的嗓子。
我说: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
他没走,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抽风机还在响。他忽然说了一句,很轻,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说。
我手里还攥着抹布。我说:妈知道。
他头也没抬。他说:我不是要你滚。我是想你别走。
我说:妈知道。
他就走了。走出食堂的门,进到夏天的白花花的光里,人一下子变小了。
我站在窗口后面,抹布一直攥在手里。第二天的菜我提前炒了,西红柿炒蛋,多放了两个蛋,糖放得比平时多一点,他小时候爱吃甜的。
第二天中午,队伍又排到门口。
轮到他的时候,我把勺子里的肉压了压,实实的,舀了一大勺,扣在他盘子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吃不完了,别浪费。
他说:我吃。
我说:明天还来?
他说: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