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清华,舅舅奖给我银行卡说有 18 万,我爸非要当面核对,柜台余额一出来,他盯着实际数目半天没吭声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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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银行卡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明天去银行查一下。

舅舅不是说里面有十八万吗?

他说是他说。你自己看过,才算你的。

录取通知书还压在茶几玻璃下面,红色的边角露出来一截。

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碰碗,叮叮当当。

舅舅下午来过一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把银行卡塞给我。

清华啊,咱们家第一个。

他笑得很用力,像怕别人看出这张卡有多重。

里面十八万,不多,先拿着。学费、住宿费,还有你刚去北京,别跟人借。

我没敢接,问他哪儿来的钱。

他说:卖了点东西。

卖什么?

旧东西。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爸当时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舅舅没喝,起身时还把杯子里的茶叶捞出来,放在纸巾上,像是怕弄脏我家的桌子。

现在银行卡到了我手里,我爸却不让我收。

你舅舅说十八万,柜台打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他说。

我捏着卡,卡面很新,边缘却有一道细小的白痕。

舅舅一向不爱用卡,买菜都数现金,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一笔钱,我爸又为什么非要陪我去查。

爸,你是不是不信舅舅?

我不信的是人说话。

那你信什么?

机器。

他把话说完,低头去看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一档装修节目,一个男人站在毛坯房里说预算超了。

我妈隔着厨房喊:录取通知书收好,别压坏了。

没人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一件白衬衫。

那件衬衫是我爸去年在商场买的,买回来就说贵了,后来却一直不肯让我退。

他在门口换鞋,弯腰时从钱包里掉出一张旧银行卡。

我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得很快。

这张不能用了。

不能用你还留着?

忘了扔。

他说完,把卡塞进钱包夹层,动作有点乱。

到了银行,他没坐,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取号、填单、签字。

柜台里的人问:查询余额吗?

我说:嗯。

我爸忽然开口:把明细也打出来。

我侧头看他。

他没看我,只说:看清楚。

有些钱,别人说给你了,不等于它真的到了你手里。

柜台小姐把卡插进机器,屏幕亮了一下。

我爸往前走了半步。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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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

柜台小姐撕下来,推到我面前。

余额一百八十万元整。

我没听清。

多少?

一百八十万。

她又说了一遍。

我爸伸手拿过小票。

他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柜台小姐以为他没听见,提醒道:是一百八十万,不是十八万。

我看着我爸。

他盯着小票上的数字,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高兴。

那一刻,他像一个突然找不到路的人,站在银行柜台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爸?

他把小票折起来。

回家。

舅舅说的是十八万。

我听见了。

那多出来的呢?

回家再说。

我把小票从他手里抽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账户余额后面是整整齐齐的几个零,像有人提前排好队,等着我们发现。

出了银行,我站在台阶上没走。

你早知道?

我爸把钱包掏出来,又放回去。

知道什么?

里面有一百八十万。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问柜员?

问什么?

问钱是谁存的,什么时候存的,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银行不会告诉你这些。

那你让我查明细。

明细不是现在看。

他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饿不饿?

我没说话。

他指了指旁边的早餐店:吃碗面,回去再说。

我跟在后面。

早餐店里有个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油条泡在豆浆里,老板娘一边算账一边骂丈夫昨天买错了鸡蛋。

我爸要了两碗面,又对老板娘说:一碗不要葱。

我抬头:我不吃葱是小时候的事了。

你现在吃了?

吃。

那就吃。

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堆绿色的东西,没有动筷子。

爸,这钱不是舅舅给的。

他低头搅面。

他说给十八万。

他给的是十八万,剩下的呢?

你拿着就行。

我不拿不明不白的钱。

那你别去清华了。

他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在心里排了很久。

我握筷子的手停住。

他自己也停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去了北京,花钱的地方多。你妈身体不好,我工资也就这些。你要是不用,放着也行,先别动。

那是谁的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太烫,他的嘴唇被烫红了一点,还是没放下。

你舅舅的钱。

十八万是他的,一百八十万也是他的?

都是你的。

这不一样。

他看向窗外,街边有人推着婴儿车,车轮卡在井盖旁边,推车的人弯腰去抬。

我爸看了很久。

你舅舅没有孩子。他说,他的钱不给你,还能给谁。

这话听着像解释,又不像。

回到家,舅舅已经坐在客厅里。

他手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北京烤鸭,包装袋上沾着油。

我爸一进门,直接问:你给她开的卡,里面为什么是一百八十万?

舅舅的手指缩了一下。

查到了?

你说十八万。

我说的是先给她十八万。

卡里是一百八十万。

舅舅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多出来的也不是坏事。

我爸走到他面前。

你哪来的钱?

舅舅没回答,低头去拆烤鸭盒。

塑料扣卡得很紧,他拆了几次都没拆开。

我妈从厨房出来,把剪刀递给他。

他接过剪刀,轻轻剪开包装。

钱多到一定数目,就不再是礼物了,是一张逼人表态的纸。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回舅舅面前。

我不要。

舅舅抬眼看我。

你不要,给谁?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

他问得很轻,像是真的不知道。

03. 转

我爸把银行卡拿起来,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你先说清楚。

舅舅看着他:说什么?

这钱。

卖房的钱。

我妈立刻看向他。

你把房子卖了?

不是我的房子,还能是谁的。

你住哪儿?

租房。

我爸把卡拍在桌上。

你是不是疯了。

舅舅摸了摸鼻子。

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好听的。你把房子卖了,给她一百八十万,你自己租房住,这叫好听的?

她考上清华。

考上清华就要你卖房?

那是我自己的房子。

你那房子是外婆留下的。

外婆留给我了。

你一个人住了十几年,卖了以后住哪里,你想过没有?

舅舅没吭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客厅里的每件东西都放错了位置。

茶几上的水果刀,窗台上的仙人掌,我妈昨天晒的袜子,还有我爸手边那只已经掉漆的茶杯。

舅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把房卖了,然后等你说不要?

我本来就不要。

你小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愣住。

舅舅笑了一下,眼睛却没笑。

你小学三年级,老师让你写作文,说长大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你写了两层楼,楼下开一个小卖部,二楼给你爸妈住,三楼给我住。你还说要给我买一个带阳台的房间。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那是小孩子说的。

我也知道是小孩子说的。

他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在指尖转了一下。

我就记了十几年。

我爸忽然问:你卖了多少钱?

够用。

我问你卖了多少钱。

二百多。

剩下的钱呢?

舅舅皱眉:你怎么跟银行柜员一样。

剩下的钱呢?

放着。

放哪儿?

你管得着吗?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的气氛变了。

我爸慢慢坐下,手掌压住膝盖。

他这个动作我很熟,每次他不知道怎么说话时,就会这样按着自己的腿。

我妈端了四杯水出来,放下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

先吃饭吧。

没人动。

我看着我爸:你早就知道他要卖房?

没有。

舅舅嗤了一声。

他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去年冬天跑到我家,把房本拿走干什么?

我爸的脸一下子绷紧。

我看着他。

你拿过舅舅的房本?

我就是看一眼。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抵押。

舅舅笑了:你看得还挺仔细。

我爸没理他。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爸去舅舅家待了很久。

回来时手上有一小块红泥,说是楼道漏水,蹭到了墙。

那时候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你舅舅家水管坏了。

我没多想。

舅舅拿起那盒烤鸭,打开盖子,里面的酱料包压得扁扁的。

房子卖了,钱给她,剩下的我自己留着。你们一个个问得像我把家产捐了。

我爸低声说:你不是还有贷款?

还了。

欠谁的?

欠银行的。

还有呢?

舅舅没说话。

我爸看着他,声音放低:你还欠谁的钱?

舅舅把酱料包撕开,挤在烤鸭皮上,挤得太多,酱油流到了桌面。

欠我自己的。

这句话没人接。

后来舅舅走了。

临出门时,他从鞋柜上拿走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写着三零二。

我爸站在门口问:你租的房子几楼?

三楼。

几零二?

舅舅把钥匙握在手里。

你管得真多。

门关上后,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问:他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们?

人都这样,活着就有事瞒。

那你呢?

他转过身。

我怎么了?

你也有事瞒着我。

你想多了。

银行卡里一百八十万,你说你不知道。舅舅卖房,你说你不知道。你们两个一人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我自己猜。

我爸拿起桌上的卡。

你去北京要钱。

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不够。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你申请什么贷款。

那不然呢,等你们把钱都给我,然后每天看我一眼,提醒我这是你们的?

他手里的银行卡掉在桌面上。

没有响很大一声。

他说:我没这么想。

我盯着他。

你没说过,但你每次都这样。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很快又压了回去。

那你就别拿。

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了呢?

该还谁还谁。

你拿什么还。

我答不上来。

厨房里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间隔很久。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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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舅舅没有接电话。

我打了七次,他都没接。

第八次打过去时,电话通了。

什么事?

你在哪儿?

上班。

你不是请假了吗?

谁告诉你的?

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知道得还挺多。

你把房子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你们能把钱还给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我的话原样还回来,声音不重,听着却有点刺。

我没说话。

还有别的事吗?

卡里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告诉你了吗,十八万给你的。

那一百八十万呢?

也给你的。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就能安心收下?

我握紧手机。

他在那边咳了两声,像是刻意把声音压住。

下午我去你家。

我去找你。

别来。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住的地方。

他把电话挂了。

我拿上银行卡,去了舅舅原来的房子。

房门已经换了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已售。

楼道拐角堆着几个纸箱,有人把不要的鞋柜放在那里,柜门半开,里面还有一只塑料袋。

我认出那是舅舅常用的袋子。

里面有几本旧相册,边角被水泡过。

我蹲下翻了一下,看见一张小学毕业照。

我站在第一排,门牙缺了一颗。

舅舅站在最后一排,脸被我爸用手挡住了一半。

我把照片放回去。

回家时,我爸正在客厅拆一个文件袋。

看见我,他立刻合上了。

你去哪儿了?

找舅舅。

他没在。

我知道。

你去他原来的房子了?

嗯。

谁让你去的?

没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进抽屉。

我伸手去拉抽屉,他按住了。

别看。

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什么。

我爸松开手,转身去倒水。

我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叠银行回执,最上面一张是三年前的。

金额五千,收款账户写着我的名字。

再下面是一张八千,日期是我大学开学那天。

还有三万,五万,七千。

每一张回执上都有他的手写备注。

学费。

房租。

别告诉她。

最后一张的日期,是我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那天。

金额十六万二千。

备注只有四个字。

给她体面。

我爸站在身后,没有抢,也没有解释。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忽然挤进很多无关紧要的画面。

高三那年,我说想报北京的学校,他把烟掐灭,说北京太远。

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走。

后来每个月,他总问我奖学金够不够。

我说够,他就不再问。

我去打印准考证那天,他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手里一直攥着一张银行卡。

我问他为什么不进来,他说里面空调太冷。

原来不是空调。

这十六万二千,是你存的?

我问。

他嗯了一声。

舅舅那十八万呢?

他存的。

那剩下的一百四十四万呢?

我爸没回答。

我继续翻。

文件袋底下有一张房屋买卖合同,卖方是舅舅,买方那一栏盖着中介章。

合同金额二百四十万。

旁边还有一张转账回执,金额一百四十四万,转入我的账户。

转账人姓名,陈建军。

备注:她的北京。

我爸伸手把合同拿走。

别看了。

你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把房子卖了。

你知道他把钱转给我。

他转之前跟我说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这一百八十万里,有你十六万二千,有舅舅的一百六十三万八千。告诉我你们两个一起把我推到北京去,告诉我我以为的十八万礼物,其实是一百八十万。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我想去,就要你们把命都搭进去?

谁搭命了。

舅舅卖房了。

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你呢,你把这些年存的钱都给我了。

我还能挣。

你拿什么挣,退休以后去搬货吗?

搬不动就少吃点。

他说得很平,转身把水杯拿到厨房,水已经凉了。

他打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一遍,又冲一遍。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张回执。

爸,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只有拿了你们的钱,才算是你们的女儿?

水流声没有停。

过了很久,他说:你小时候总问我,为什么别人家有新书包,我们家没有。

我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关掉水龙头,擦杯子。

重要的是,你后来不问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有。

他擦杯子的动作停下来。

你舅舅说,你考上清华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得没错。

我也这么想。

所以你把钱都给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

我怕你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没什么能给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轻得像一只碗放在桌面上。

我坐到沙发边,开始把那些回执按日期排好。

金额小的放前面,大的放后面,十六万二千那张被我放在最底下。

我一张张压平边角。

压到最后,我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家里还有鸡蛋吗?

我爸愣了下。

有。

煮两个。

你不是不吃蛋黄?

今天吃。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关上,又打开。

像是第一次在家里找东西。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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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晚上才来。

他没坐,站在门边换鞋,鞋底沾着一点白色墙灰。

我爸看了一眼他的鞋。

你去新房子了?

租的,不是新房子。

几楼?

又来了。

我妈把煮好的鸡蛋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站着干什么。

舅舅坐下,先拿了一个鸡蛋,在桌边磕了三下,剥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们都知道了?

我把那张房屋合同推过去。

知道你卖了二百四十万。

他看了一眼,没拿。

那就知道了。

你给了我一百六十三万八千。

嗯。

你只说十八万。

十八万是我本来准备给你的。

本来?

本来想给十八万。后来你爸说不够。

我爸抬头:我没说不够。

你说北京房租贵,清华附近一个月要多少钱,押一付三,一年要多少。你问得那么细,不就是觉得不够?

我只是问。

你问完以后,把自己的钱也转进去了。

我爸没说话。

舅舅看着我。

你爸这个人,嘴硬,算账倒是算得明白。他说你不能拿我的全部,也不能只拿他的。后来我就把房卖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收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他剥完鸡蛋,把蛋白咬了一口,蛋黄留在手里。

我没孩子,留着这房子也没什么用。以前总想着等你结婚,给你添点东西。后来想想,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去北京,那个钱更该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袋米。

我看着他手里的蛋黄。

你住的地方呢?

有。

多大?

能放一张床。

厨房呢?

有个电磁炉。

阳台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以前说过,想住带阳台的房间。

舅舅笑了一下。

那是你说的。

你记得。

我记性好。

我爸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存折,放到桌上。

存折已经发黄,封面有折痕。

这是什么?

我问。

你妈那边留下的。

我妈看向他:你怎么拿出来了。

该拿出来了。

我翻开存折。

里面没有多少钱,最早的一笔,是我出生那年,存入两百元。

后来每年都有几笔,金额不大,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

最后一笔是十六万二千。

账户户名写的是我爸。

我抬头。

这钱不是你存的吗?

是。

那为什么备注写给她体面?

银行回执上自己写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你上小学。

你那时候不是说家里没钱吗?

是没钱。

没钱还存?

每个月存一点。

存到现在?

中间取过几次。

他把存折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你妈的嫁妆钱,后来都花在你身上。剩下的,我慢慢补回来。

我妈低头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

你爸那人,就这样。什么都要记账,连给女儿的钱也记。

舅舅在旁边说:你妈也有份。

我看他。

什么?

那张卡不是我一个人办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是银行开户回执。

开户日期和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日期相同,账户最初存入十八万。

我那天去银行,本来只打算存十八万。舅舅说,你爸在门口等我,非要跟进去。

我爸皱眉:我没进去。

你没进去,你站在玻璃门外面抽了三根烟。银行的人都以为你要闹事。

我戒烟了。

那是去年。

我看着回执。

开户人是我,代理人一栏写着陈建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账户资金来源为家庭共同赠与。

家庭共同赠与?

我问。

舅舅说:银行让写,我就随便写了。

我爸接过纸,指着那行小字。

不是随便写的。

那你当时怎么没改。

没必要。

你看,你又来了。舅舅把蛋黄塞进嘴里,说话有点含糊,什么都说没必要。你其实就是想让她知道,又不肯亲口说。

我爸拿起茶杯,里面没有水。

他还是习惯性地送到嘴边,停了一下,放回去。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银行查?

他沉默。

爸。

你舅舅说卡里有十八万,我不知道他后来存了多少。

舅舅插话:我没告诉他是一百八十万。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查。

我爸看向我。

你拿了钱,总要知道是谁给的。

我没有说话。

我怕你以后只记得你舅舅。他说,也不是怕。就是……

他卡住了。

我等着。

他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桌面上轻轻推向我。

你小时候总说,舅舅对你好,舅舅给你买书,舅舅带你去游乐园。你说得没错。

他的手指压在卡面那道白痕上。

可你也不能把我忘了。

屋里很安静。

舅舅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的白灰还在,没有拍掉。

我爸又说:你去了北京,别总想着还钱。钱慢慢用,花完了再说。

我问:那舅舅的房子呢?

卖都卖了。

我给他买回来。

你拿什么买。

一百八十万。

舅舅立刻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房子已经换主人了。

那我给你租个带阳台的。

也不行。

你不是说自己没什么用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没有孩子,留房子没用。

那是两回事。

他看着我,终于有点不耐烦。

你别把我说过的话都当成欠条。

我爸低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差点笑出声,又觉得不合适。

我把银行卡重新收进钱包。

钱我先不动。

舅舅皱眉。

你又不要?

我要。

那你刚才……

我只是先不动。

我爸问:什么时候动?

交学费的时候。

那就行。

舅舅把剩下半个鸡蛋放回盘子里。

我明天去把租房合同复印一份给你,免得你不放心。

我不看。

你不看我也给你。

随便。

几个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像一桌饭终于有人开始夹菜。

06. 尾声

开学前一周,我把银行卡放进文件袋,和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

我爸每天都要问一遍:东西齐不齐?

我说:齐了。

他还是会再检查。

身份证看一遍,录取通知书看一遍,银行卡摸一下。

银行卡不用拿出来摸。

我看看有没有。

卡还能没有?

别丢了就行。

舅舅给我打电话,问我北京冷不冷。

我说现在还没去,他说那你先买件厚外套。

我说学校发通知说不用太厚,他说学校的话你也不能全信。

说了半天,他忽然问:你爸在旁边吗?

在。

让他接。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他接过来,只说了几句。

嗯。

知道。

房租你自己看着办。

她不用你操心。

你那边有阳台吗?

舅舅沉默了一下。

有。

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问:真有阳台?

他说有。

你没问多大?

问那个干什么。

搬家那天,我妈起得很早,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装进塑料袋,又塞了一小瓶辣椒酱。

我说:北京有卖。

外面的辣椒酱不一样。

舅舅拎着行李下楼,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摸口袋。

钥匙没拿。

他转身上楼,又下来。

我爸站在楼道口等他。

什么钥匙?

新房子的。

你租的房子不是三零二?

嗯。

钥匙呢?

刚才忘记拿了。

你不是一直放口袋里?

换裤子了。

他们说着这些琐碎话,像谁也没听见对方话里的空缺。

车开到车站,我爸把我的行李箱拎上去,放进后备厢。

箱子有点重,他弯腰时停了一下。

我说:我自己来。

你坐车。

我能搬。

让你坐车。

他把箱子往里推了推,手背蹭到车门边,破了一点皮。

我拿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擦手,先擦了擦车门上的灰。

舅舅在旁边说:你怎么还这么爱干净。

车是借的。

别人车你擦得挺勤快。

你闭嘴。

我妈把辣椒酱递给我爸,让他放进包里。

我爸打开我的包,翻了半天,把辣椒酱塞在最里面。

那张余额小票也在里面,是我后来从银行明细里拿出来的。

余额一百八十万元。

他折了三次。

每一次都对得很齐。

车站广播响起来,提醒旅客检票。

我拎着包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爸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

你怎么不说两句。

说什么。

比如到了北京好好学习。

她知道。

比如想家了就回来。

她知道。

比如……

你怎么这么多话。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下,转身去整理那只装鸡蛋的塑料袋。

我爸忽然叫住我。

陈宁。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旧银行卡,走过来塞进我手里。

这个给你。

不是说不能用了?

里面没有钱。

那给我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卡面已经磨花,边缘白得厉害。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收旧东西吗。

我想起小学时那个带阳台的房间,想起他把我的旧奖状夹在衣柜后面,想起舅舅鞋底那点没拍掉的白灰。

我把卡放进自己的钱包。

广播又响了一遍。

我转身进了检票口,走到闸机前,忽然听见手机震动。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五个字。

到了给我电话。

我回他:知道了。

他很快又发来一句。

别只发短信。

我站在队伍里,把那句话看了两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把那张没有余额的旧银行卡,和一百八十万放在了同一个钱包里。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把全部家当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记住金额,是怕你走远以后,连回头时该喊谁都忘了。

到了北京以后,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却先问我: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说: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有没有葱?

我笑了一下。

有。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就行。

我坐在宿舍床边,把两张银行卡拿出来,一张有一百八十万,一张什么也没有。

我拿纸巾把那张旧卡上的灰擦掉,擦了两下,停下来。

然后把它放回钱包最里面。

我没再问他,哪一张才算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