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飞速创新的时代,上海话作为地方的语言也在与时俱进般的扩展着新词。
网上最近冒出个词,叫"上海萨普"。说的是一群年轻人,穿复古西装、蹬老皮鞋,在梧桐区转悠。有人看了直摇头,说这是伪精致,打肿脸充胖子。我倒觉得,这话没往深里想。
萨普本来是刚果布拉柴维尔的一种风气,日子过得紧巴的人,也要攒钱置办一身行头,穿得体体面面上街。上海这群年轻人,形式上确实有点像。但要说他们是模仿非洲人,那就把上海人看扁了。他们骨子里学的,是上海人自己那一套。
上海人讲精致,讲了几十年,早就不是有钱人的专利了。王安忆写《长恨歌》,弄堂里的王琦瑶,日子再难,煤球炉旁边也要把头发烫好。那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日子可以苦,人不能糙。现在的年轻人,在旧货市场淘西装,吃碗馄饨也要把领带系正,心思是一样的。
张爱玲有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这话厉害在,她看透了生活的底细,但没说"既然有虱子,袍子就不要了"。恰恰相反,袍子还是要穿,而且要穿得体面。今天这些年轻人,背着房贷,加着班,日子并不轻松,但他们愿意花心思把自己收拾利索,就是在跟那些"虱子"较劲。
说几句他们的心理。
有意思的是,这代年轻人选的不是随便什么体面,而是那种带点"老派"的体面。这几年《繁花》一播,好多人忽然意识到,上海那种老派的讲究,跟穿一身满身logo的暴发户完全是两回事。暴发户穿的是价格,老派穿的是来历——面料的讲究、剪裁的章法、配色的分寸,这些东西不是刷卡就能买到的,得花时间琢磨,得有点见识打底。年轻人选复古绅装而不是大logo,其实就是在说:我不是在炫富,我是在展示一种审美积累。
当然,有人会觉得,日子都这样了还讲究穿什么,不是自欺欺人吗?这话听着有道理,但细想不太对。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外表都放弃了,那离放弃其他东西也就不远了。穿得体面,本质上是在说:我还没有认输。生活可以把我压得很低,但我站直的时候,还是个人样。
这代人跟上一代不一样。上一代人讲究,是因为日子在往上走,买件好衣服是犒劳自己,心里有盼头。现在这代年轻人,前面堵得慌,后面追得紧,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收入就那么多,房价摆在那里,未来看不清楚。越是这样,越需要一点自己能抓住的东西。
工作里说了不算,生活里处处受限,唯一能说了算的,就是早上出门前镜子里的那个人。领带怎么打,袖扣怎么选,皮鞋擦不擦——这些小事,别人管不着,也夺不走。系好领带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心里是踏实的。这不是虚荣,这是人在不确定里给自己找的一个支点。
再往深一层想,这种对仪表的执拗,其实是在对抗一种更深的焦虑——被吞没的焦虑。现代社会运转得太快,一个人丢进人群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爱好、喜欢什么颜色、对美有什么理解,这些东西在KPI和OKR面前一文不值。公司要的是你的产出,房东要的是你的房租,平台要的是你的注意力。没有人真正在意你是谁。
但当你花了一个周末去旧货市场翻找一件版型合适的西装,当你为了搭配一条领带反复比对颜色,当你把皮鞋擦得锃亮——在这些时刻,你是在向自己确认:我还在,我的审美还在,我的判断力还在。这些东西不会写进简历,不会变成存款数字,但它们构成了"我之所以为我"的那部分。
现在这个经济环境下,外在的东西越来越靠不住了。你背个名牌包,别人可能觉得你是分期买的;你开辆好车,别人可能觉得是你爸妈的。但一个人穿得有没有章法、配色有没有想法、细节有没有讲究,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也不是短期能速成的。它需要你真的去琢磨、去试错、去积累。所以这种精致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可信的自我表达——它不靠价格背书,靠的是你花进去的时间和心思。它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漆,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东西。
陈丹燕写过,真正的优雅不在于穿什么,而在于穿的人是什么心态。心态对了,旧西装也能穿出精气神。对这群年轻人来说,西装不是装给别人看的道具,是给自己撑腰的东西。它挡不住生活的压力,但能让你在压力面前,不至于弯下腰去。
梧桐叶一年年绿了又黄,街上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种走在树影底下、不慌不忙、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心气,好像从来没断过。这哪里是什么萨普?这是上海人自己的体面。不贵,但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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