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名单贴出来那天,办公室里管人事的周姐拿着表格挨个工位跑,逢人就问认不认识最后一个进面的男生。全单位两百多人,三十岁以下的男同志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次招四个岗,进体检的十二个人里,只有一个是男的。

男的都去哪了?

这个男的叫陈斌,二十八岁,考的是财务岗。他笔试第三,面试翻上来排第二,前面的女生放弃了一个,他递补进体检。负责政审的人去他原单位外调,他原单位的领导反复确认了一件事,就是他到底会不会来。因为前两年这个单位也招进过一个男的,干了七个月就辞职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全乎。

政审回来的人带回来一句原话,领导那边的人讲的,说现在招个男同志进来,跟捧着一件瓷器差不多,生怕人家干不长。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单位已经默认男的会走,招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他走了。这种默认本身就影响录用的天平,哪怕不会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后来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不在男生身上,也不在单位身上,而在考试这件事本身的构造上。考试是一件需要长期蹲守的事情,而愿意长期蹲守的人,在当下的社会分工里,正在系统性地变成一种性别。

我表弟前年考编,考的是老家县里的乡镇岗。他应届那年考了一次,差两分没进面。家里让他再考一年,他把房子租在学校旁边,每天去图书馆,早上去晚上回,中午吃食堂。那年他二十三岁,同班的女生一半都在准备考编考公,男生里除了他,一个都没有。

第二年他进面了,面试抽签排到最后一个,从早上七点等到下午四点半,出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他考上了。政审、体检、公示,一路顺。报到那天他被分到党政办,写材料,接电话,开会做记录。

干到第八个月,他跟我打过一次很长的电话。电话里他算了一笔账。工资到手三千八,房租八百,他租的单位附近的民房。乡里没有食堂的饭补之外的便宜饭,一个月伙食一千二打底。剩下的一千八,他要还大学时候的助学贷款,要给家里钱,要留一点社交的钱。他说他算不出来这笔账怎么平。

他说跟他同一批进去的那个女生不一样。那女生家就是县城的,住家里,吃家里,三千八对她来说是纯攒下的钱。同样一份工资,在两个人身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笔账算到一半,电话被别的事打断了,他要去接一个材料,通话就挂在那。那笔账后来也没算完,因为算不下去的部分不是数字的问题。

我表弟第十二个月辞职了,去了省城一家做工程配套的公司跑现场。工资翻了接近一倍,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外地。他家里人到现在提起这件事还是两派意见,一派说他不踏实,一派说他总算像个挣钱的样子。

这件事给我的判断是,男公务员变少,根子不在于男生不想考,而在于男生耗不起考的那段时间,也扛不住考上之后的那份工资。考试是一场消耗现金的持久战,没有家里的托底,一个男生从毕业到上岸,中间可能空转两三年,这两三年在婚恋市场上、在亲戚嘴里、在他自己的账本上,都是负资产。

这个判断有个普通人随时能验证的东西。随便去任何一个城市的高校旁边看看,长期驻扎在图书馆和自习室的考编人群里,女生占的比例高得一眼就能看出来。晚上十点自习室清场,从楼里走出来的人流,能数出来的男生很少。这不是哪一年的事,是年年如此。

我原本觉得这个判断已经把事情说圆了。男生输在时间和钱上,家里托底能力差的男生不敢进这条赛道,进来的也留不住。逻辑是通的,例子是够的。

直到上个月,我因为工作关系到下面一个区里的单位办事,在他们办公室坐了一下午。那天下午我碰到一件事,把前面那个判断顶掉了一块。

那个单位前一年招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宋杰,女的叫小姚。我坐在那里填表的时候,宋杰一直在工位上没动过,写一份汇报材料,改到第四稿。小姚那边电话不断,群众来访接待也归她,一下午进进出出七八趟。

下午四点多,领导过来跟宋杰讲材料的事,讲完顺口提了一句,说下个月区里有个借调的机会,问他愿不愿意去。宋杰说他不去。领导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宋杰说他在写一个东西,关于本区养老助餐点的运营分析的,他跑了十几个社区,数据刚收齐,他想把这个做完再考虑别的。

领导走的时候没说什么。但我在旁边看得清楚,那个借调是往组织部系统的方向去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宋杰不要。

后来我跟那个单位的人闲聊,才知道宋杰的情况。他家在外省农村,读的普通本科,毕业那年没考上,去工地干了一年测量,攒了两万块钱,回头又考了一年,考进来的。他的工资跟我表弟当年差不多,他住单位后面的隔断房,一个月六百。他没走,也没打算走。

他说他算过账,不是算钱的账,是算他能干什么事的账。工地那一年他看明白了,他不是能靠体力往上走的人,也不是能喝酒应酬往上走的人。他能坐得住,能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理顺。这个本事在体制内有人买单,在别处没人买单。

这件事把我前面的判断顶掉的部分是,我原来把留不留得住归到钱上,把敢不敢考归到家里的托底上。这个归法对一部分人成立,但它默认了所有男生都盯着同一个出口,就是钱多的地方。宋杰不是,他盯的是另一个出口,就是这个本事有没有地方要。工地给了他一个反面的参照,他把体制内当成正面的那个。

还有一个事实也把我的判断顶掉了一块。这几年基层单位里男的确实少,但少掉的另一部分,不是走了,是根本没进这条赛道,而且他们不进的理由跟钱没关系。我在那个区里办完事,又去了几个单位,跟几个年轻男同志聊过。有一个的话我印象很深,他说他大学时候不是没想过考,是他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准备考,他的室友全在投简历,他跟着投了。他说他连报名的流程都是工作以后才知道的。

这个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男生不考编,很多时候不是权衡之后的选择,是环境里压根没长出这个选项。女生的宿舍里、班级里、闺蜜圈里,考编是一个持续在流动的信息,谁报了什么岗,谁进面了,谁背到哪本书了,这些信息每天在转。男生那边没有这个信息场,一个男生如果周围没有人在考,他很难单枪匹马地进入这个准备周期,因为这个周期太长了,长到没有同伴就撑不下去。

所以留不留得住是钱的问题,进不进来是信息场的问题。我原来把两件事混成了一件。

这两件事分开以后,很多现象就对上了。为什么县乡岗位男女比例失衡最严重,因为县城里男生的信息场全指向外出打工和做生意,考编的信息场基本是空的。为什么大城市市直机关的男女比例相对好一点,因为大城市里考编的信息是共享的,男生女生泡在同一个场里。

我把这个发现讲给周姐听。周姐在人事口干了十几年,她听完只回了我一句话,她说你们分析的这些,人事系统内部的统计早就有了,比这个细。

她说她们系统内部有过一个口径很粗的统计,近五年新招人员里,女性占比在不少地市的基层单位已经超过七成。而且更麻烦的是,这个数字不是稳定的,是每年还在往上走的。去年她们单位搞公开招聘,一个综合管理岗,报名一百四十多人,男生十九个。

十九比一百四。这个比例在她们系统里不算极端的。

她说这个数字带来的麻烦是实打实的。倒不是谁觉得女的干得不好,恰恰相反,她说这十几年进来的女孩子,干活的整体水平她敢打包票。麻烦在别的地方。单位里有外勤岗、值班岗、需要下力气协调处置突发事情的岗位,男同志少到排班排不开。她们单位有一年防汛,连着一个月,值班表上就那三个年轻男同志轮着转,转到最后一个腰椎出了问题。还有驻村、援边这些外派任务,按比例摊派下来,符合条件的男同志人人有份,年年出不去的那批人有情绪,年年必须出去的那批人也有情绪。

她说还有一层不好明说的。单位里年轻女同志多,赶上生育高峰那几年,一个科室五六个人,同时休产假的两三个,工作立马就断档。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讲了,这不是抱怨谁,女同志生孩子是天经地义,她自己也生过。问题出在编制是死的,活是活的,人手的结构性缺口没有制度性的办法补。

她讲完这些,我把宋杰那个事讲给她听。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她说宋杰这样的她见过,但这样的男的她留不住的原因恰恰是外面单位抢着要。她说前年她们系统有个男的,跟宋杰差不多路数,农村出来的,坐得住,肯跑基层,写东西又快又稳。区里另一个强势部门看上了,直接办了商调,人家点名要的,她们单位拦不住,也没理由拦。

她说这件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体制内不是缺男的,是缺男的那个坑,被外部的需求不停地抽走。一个能干的男同志在里面待两年,各种借调、商调、遴选的机会就来了,而这些机会来找男生的频率,明显高于找女生的。她说同样能力的两个人,男的在里面待着的,基本都在流动的路上,最后要么流到更高的平台,要么流出去。女的反而待得稳。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讲了个数字。她们单位近五年走掉的年轻男同志一共六个,其中四个是被上级部门和别的单位调走的,真正辞职去企业的只有两个。而我表弟那种情况,在她看来才是少数。

我原来那个判断是把男生走掉全归到钱和托底上,周姐的数字把这一层也顶掉了。走掉的男生里,被体制内部流动抽走的是大头。而体制内部为什么抽男生抽得这么勤,她自己有一套解释。她说是因为男同志在那些外派、驻点、应急的岗位上,被默认是可以用的,这种默认导致他们一进来就被当成储备,一被当成储备就被各个口子惦记。结果就是基层单位成了男同志的中转站。

这个解释让我反过来想了一件事。基层留不住男的,跟基层招不来男的,可能是同一个机制的两面。招的时候,考试筛掉了一部分;进来以后,内部的流动机制又把留下来的那部分持续抽走。两头一挤,基层的男公务员就成了周姐说的那样,捧着一件瓷器。

我表妹夫姓吴,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做门窗安装的小店。他跟我同岁,三十四,我们逢年过节都能碰上。他每次见到我都要打听一件事,就是我认不认识合适的男公务员,给他妹妹介绍对象。

他妹妹小吴三十一了,在县里的中学当老师,有编制,人也不挑,就一条,想找个体制内的。这个条件在县城的婚恋市场上听起来不算高,但执行起来非常难。因为县里这个年龄段没结婚的男公务员,数得出来的就那么几个,而且全在被人介绍的路上。

吴姐夫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他把他们县近几年考进体制的年轻男的,托人打听得差不多了,做了一个名单,也就十来个人。他拿着这个名单去匹配,年龄合适的、未婚的、没有对象没定下来的,筛完剩下四个。这四个人里,有两个的介绍人在排队的排到了三拨之后。

这件事办完,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在县城找体制内女婿,比接一单全屋定制还难,因为全屋定制至少货源是稳定的。

这个事不是个例。近几年各地的公务员录用数据里,新录用人员的性别比失衡是被反复讨论的现象,不少省份公开过的数字里,女性占比过六成是普遍情况,部分基层岗位的报名性别比能到十比一以上。而这个数字往婚恋市场上一传导,就变成县城婚恋结构的一个变量。县城里女性有编的想找有编的,男的有编的供应严重不足,这个缺口没有任何机制去补。

吴姐夫还讲过一个细节。他说他妹妹那些同事,几个年轻女老师凑在一起,聊的最多的话题之一就是哪里能碰到男公务员。县里组织过几次青年联谊,参加的人里,女教师、女护士、女公务员坐满一半场地,另一边稀稀拉拉。他说有一次联谊,组织方专门跟几个单位打了招呼,让他们动员男同志参加,结果那天全场男性里有编制的,加上组织活动的两个工作人员,一共七个。

这个数字我听着耳熟。周姐她们单位那次招聘,报名一百四十多人,男生十九个。一个在入口,一个在出口,两个数字长得很像。入口处一百四十个人里站出来十九个男的,出口处的联谊场上坐下来七个有编的男的,中间隔着的,就是这几年里被考试筛掉的、被辞职带走的、被商调抽走的所有人。

吴姐夫的店里有三个安装工,都是男的,都是九零后。他说他问过这几个工人,为什么不去考个编。其中一个反问他,考那玩意干什么,一个月三千多,够干啥。这个工人在他店里旺季一个月能挣八九千。吴姐夫说他当时没法接这个话,因为他自己一个月挣的比那工人还多,但他妹妹想要的那种人,恰恰是他店里这三个工人这辈子都不会去当的那种人。

这里有一个很拧巴的东西。县城的婚恋市场上,女方家长眼里的好工作,跟县城劳动力市场上实际给出高工资的工作,完全是两拨人。有编的嫌钱少,钱多的没编制。这个拧巴没有一个自然的力量去解开它,因为解开它需要男的那一边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既要坐得住考进编制,又要挣得到让账本平掉的钱。这两个条件在县城的现实中很难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吴姐夫说他后来想通了,不再限定体制内。他说他妹妹不同意,僵在那。他妹妹的理由很硬,她在学校干了八年,见惯了没编制的日子怎么过,代课老师被清退、临聘人员的待遇、寒暑假的空转,她全看在眼里。她要的不是男公务员这个人,是那份不会被随便拿走的稳定。

这个理由反过来又把前面所有的东西串起来了。女生在县城拼命考编,是因为她们看得到不稳定的日子长什么样,这个看到的成本是她们身边的人付出的。男生不考,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是另一面,是他们身边那些没编制的男的照样挣钱、照样成家的样本。两边看到的世界不一样,做出的选择就一样,女生涌进考场,男生涌向工地和店面。

把这一切摊开看,眼下的这个局面就是,单位只要一招人,考上的多半是女的,男公务员快成稀罕货。这件事是不是男的出了问题,答案不好给。说男的怕吃苦,工地上的男的比谁都苦。说考试制度偏女,笔试面试里没有任何一环写着性别。说男的都去挣大钱了,周姐那六个走掉的男的里只有两个去了企业。

更像是几股力量各自按各自的方向走,走出来的一个谁也没设计过的结果。考试需要时间和现金的垫付,愿意垫付的人里女的多;县城和学校里的信息场,把考编这件事一年一年地输送给女生,绕开男生;考进来的少数男生,又被体制内部的外派和商调机制持续地往别处抽;而留在婚恋和工资这两个市场上的缺口,没有任何机制负责缝合。

要说是谁的错,好像谁都没有错。要说没有人损失,防汛值班表上腰椎出问题的那三个人,还有联谊场上数得出来的那七个男的,还有名单上只有四个人、排队排到三拨之后的那些介绍,都是损失本身。

那天从区里那个单位出来,天已经擦黑。我在门口看见宋杰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车筐里放着一沓纸,大概是他的养老助餐点的材料。他明天还得接着跑那几个社区。周姐那边,下一个招聘公告下周就要挂出去了,四个岗,她已经做好了一个男的都招不进来的准备,表格上还是照常留出性别那一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