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那条腿
我姐腿疼了一年多。
起初是膝盖疼,后来整条腿都疼,左边胯骨疼完右边胯骨疼,白天疼夜里也疼,坐着疼躺着也疼。她说是走路走多了,歇歇就好。可歇了大半年,一点没好。又说是更年期,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可这阵子过得也太长了。
姐夫带她跑遍了老家所有的医院。县医院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开了一堆止痛药。市医院做了核磁,说有点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理疗。省城的大医院也去了,挂了个专家号,专家看了半天片子,说不太确定,建议住院观察。住了一个星期,各种检查做了个遍,出院的时候诊断书上写了一长串,什么“退行性病变”“腰肌劳损”“神经性疼痛”,密密麻麻一大段,药开了一袋子,可腿还是疼。
我姐瘦了一大圈。她本来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以前每年过年都是她张罗一大家子的饭菜,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还能哼歌。去年过年我去她家,她坐在沙发上,脸色灰扑扑的,勉强笑了笑,说:“你来了。”就再没说话了。她疼得没力气说话。
姐夫说,她夜里经常疼得睡不着,怕吵醒他,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坐到天亮。姐夫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她就摆摆手说没事,你睡你的。
我姐这辈子,就是个特别能忍的人。小时候家里穷,她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供我和弟弟上学。后来结婚,姐夫家条件也一般,两个人白手起家,吃了多少苦从来没跟人说过。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没人照顾,自己爬起来做饭洗衣服,落了一身毛病。我妈走的那年,我姐在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眼泪都没怎么掉,等人都散了,她一个人趴在妈睡过的床上,哭得喘不上气。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说,姐,去上海吧。我查了,上海有个医院的骨科全国有名,我陪你去。
我姐不想去,说太远了,太麻烦了,花那个钱干什么。我说你现在走路都费劲,再拖下去要坐轮椅了。她沉默了很久,说,好。
挂了半个月的号,才挂上一个专家。那天早上我陪着她坐高铁去上海,一路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看着她,心里特别难受。
到了医院,人山人海。全国各地来的病人挤满了走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样的表情——又疲惫又期待。我们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叫到我姐的号。
进去诊室,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看了我姐带去的所有检查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然后她抬起头,问我姐:“你哪里疼?”
我姐说:“左边胯骨,连着整条腿,膝盖也疼,脚踝也疼。”
“什么时候最疼?”
“走路疼,站着疼,坐着也疼。晚上疼得睡不着。”
“什么时候不疼?”
我姐想了想,说:“躺着不动的时候,稍微好一点。”
医生点点头,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我姐面前。她让我姐躺在检查床上,然后伸手按了按她的腰。我姐倒吸了一口冷气。医生又按了按她的胯骨,我姐没反应。医生按了按她的膝盖,我姐也没反应。然后医生让我姐坐起来,又让她躺下,又让她翻身,折腾了好一阵。
最后医生站直了身体,摘下手套,看着我姐,说了一句话。
“你这条腿,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和我姐都愣住了。
“什么?”我姐说,“怎么可能?我疼了一年多,怎么会没毛病?”
医生坐回椅子上,看着我们,语气很平静:“你所有检查都做了,片子也拍了,血也抽了。骨头没事,关节没事,神经没事。你的腿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我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疼了一年多,跑了那么多医院,吃了那么多药,受了那么多罪,现在有人告诉她,你腿没毛病?那她疼的是什么?
我替我姐问了出来:“医生,那她为什么这么疼?没毛病怎么会疼?”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姐。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姐愣了一下,没说话。
医生又问:“这一两年,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我姐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可我发现她的手开始发抖。
医生继续说:“你腿疼了一年多,什么检查都做了,全是正常的。能引起这么大面积疼痛的器质性病变,按理说早就该查出来了。但你没查出来。所以你这个疼,很可能不是骨头和神经的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是情绪的问题。”
我姐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跟我说:“你姐这个情况,我们叫躯体化症状。就是心理上的压力和痛苦,身体替你表达出来了。你姐姐这一年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忽然想起来。一年多前,我姐的儿子,我的外甥,离婚了。离婚倒没什么,关键是他把三岁的女儿丢给了我姐,自己跑到深圳去了,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姐一边带着孙女,一边还要瞒着所有亲戚,怕人笑话。姐夫身体也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开销全靠她打零工撑着。她从来没跟我们抱怨过一句,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没事,好着呢”。
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咽下去的眼泪,那些深夜里一个人扛的绝望,身体全都替她记住了。
“医生,”我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那我这个疼,能治好吗?”
医生看着她,说:“能。但不是吃药能治好的。你得把心里那些事说出来。跟家里人说说,跟朋友说说,实在不行,找个心理医生说说。你憋了太久了。”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我姐靠在走廊的墙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陪着她。来来往往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病,自己的疼,自己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们没赶回去,在上海住了一晚。我姐吃了碗面,吃得比平时多。然后她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很多。说外甥小时候多听话,说儿媳妇走的那天孙女哭得撕心裂肺,说她每天晚上等孙女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她以前从来不抽烟。
她说:“弟,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我说:“姐,你带大了我,带大了弟弟,又带大了外甥,现在又带孙女。你不是没用,你是太累了。”
我姐哭了。哭得很厉害,像要把这一年多的眼泪全流出来。我坐在旁边,递纸巾,什么也不说。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劝她,是她自己把那些憋着的东西倒出来。
第二天回老家,我姐开始变了。她不再一个人扛了。她把孙女白天放到托儿所,自己去社区活动中心跟一帮老太太学跳广场舞。她给外甥打了电话,说了很久,让他每个月至少回来一趟看看孩子。她还去看了心理医生,每周一次,去了一个月。
腿还是疼。但她说,疼得比以前轻了。有时候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前几天我去看她,她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我来了,笑着说:“来得正好,我刚炖了排骨。”
我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想起一年多前她坐在沙发上灰扑扑的脸。她现在还是瘦,但眼睛亮了,说话也有力气了。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弟,我这疼了一年多,跑了那么多医院,最后是医生一句话把我叫醒了。她告诉我,我这毛病不在腿上,在心里。我当时觉得特别委屈,我怎么就心里有问题了?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就是太能忍了。忍了一辈子,忍出病来了。”
她给我夹了块排骨,说:“你以后别学我。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有什么苦就倒出来。身体不是铁打的,你让它憋着,它就让你疼。”
我点点头,把排骨吃了。那顿饭,我姐吃了两碗米饭。她已经很久没吃这么多了。
回上海复诊的时候,医生问我姐:“好点了吗?”
我姐说:“好点了。”
医生说:“药可以不吃了,但心里的事,还得继续往外倒。”
我姐笑了。我很少看见她这样笑。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很蓝。我姐抬头看了看天,说:“上海的天比咱们家蓝。”
我说:“那以后每年都来。”
她说:“好,每年都来。就当旅游。”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去上学,我趴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瘦,但特别稳。那时候我就想,我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忘了她也是个普通人,也会疼,也会累,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现在我记起来了。
我姐那条腿,什么毛病都没有。可她的心,疼了太久。好在,她终于肯说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