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第三回的时候,李秀芬正蹲在地上给瘫痪的婆婆擦身子。
毛巾拧到一半,水滴滴答答淌进盆里,屏幕亮着的那串号码她不认识,区号是南边的。
她没接,把毛巾翻了个面接着擦。
婆婆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皮都没抬。
电话又响。
李秀芬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划开接听。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自己是青山县民政局殡葬管理所的,问她是不是赵大勇的家属。
李秀芬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水盆。
她说不是家属,是朋友。
那边顿了一下,说赵大勇的坟要迁,县里规划公墓,没人认领的就统一处理,问她能不能来一趟。
李秀芬蹲在地上没动。
婆婆又在床上哼唧,该翻身了。
她说你们找错人了,我跟他十五年没联系了。
那边说,他手机通讯录里就你一个号码。
第二天一早李秀芬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青山县。
殡葬管理所的人带她上山,荒草长得比人高,墓碑上红漆都晒白了。
赵大勇之墓。
旁边刻着生卒年月,算下来他死的时候四十二。
李秀芬站在碑前,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攥着那张借条——2008年3月17日,赵大勇借李秀芬十一万整,一年内还清。
纸已经发脆,折痕处快断了。
管理所的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说是清理墓室时在骨灰盒底下压着的。
李秀芬拆开,里面一张基金账户卡,一张手写的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秀芬,本金加收益,一千一百万,密码是你生日。
李秀芬腿一软,跪在坟前的土坷垃上。
管理所的人扶她,她摆摆手。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纸哗哗响。
她想起2008年那个冬天,赵大勇裹着件破军大衣站在她家门口,嘴唇冻得发紫,说秀芬你再帮我这一回。
她那时候刚卖了老家的房子,手里就那十一万,本来是给儿子攒的择校费。
下山的时候李秀芬给赵大勇他妈打电话。
号码是管理所给的,说是赵大勇的紧急联系人。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
李秀芬说婶子我是秀芬,大勇的事我知道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秀芬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老太太说,你回吧,那钱你别动。
李秀芬说婶子,这是大勇留给我的。
老太太声音突然拔高,尖得像刀子:我说了别动!
你敢动那钱,我当场了结自己!
电话啪地挂了。
李秀芬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基金卡,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她没回市里,转头买了去赵大勇老家的票。
赵家村在更偏的山沟里,一天就两趟班车。
她在村口小卖部问赵大勇家在哪,老板娘上下打量她,说你是要债的吧?
来晚了,人死债烂。
赵大勇他妈坐在堂屋门槛上择韭菜,手指头全是泥。
看见李秀芬进来,老太太手停了,韭菜根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屋里黑,就灶台上亮着盏五瓦的灯泡。
李秀芬把基金卡放在她脚边,说婶子,这钱我得问清楚。
老太太把韭菜往地上一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
她指着李秀芬鼻子:你还有脸来?
大勇就是让你逼死的!
李秀芬愣在门口,后脊梁撞上门框,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七八张纸,抖着手一张张摊开。
全是赵大勇的透析单子,日期从2007年一直到2009年。
李秀芬看见最后一张单子背面有字,是赵大勇的笔迹:妈,秀芬那钱别还了,我拿去买基金了,涨了算她的,赔了算我的。
日期是2009年2月4日,他死前三天。
老太太抹了一把脸,说那基金是他拿命换的,涨到一千万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
他天天盯着电脑看,饭都不吃,说再涨点再涨点,能还给秀芬双倍。
后来跌了,他急得吐血,肾彻底坏了。
李秀芬蹲下来捡那些单子。
透析一次四百二,赵大勇做了两年多,加起来正好十一万出头。
她手开始抖,抖得拿不住纸。
老太太从灶台上拿了个搪瓷缸子喝水,喝一半呛着了,咳得腰弯成虾米。
李秀芬去扶她,老太太甩开她的手:你走,这钱你拿了就是拿大勇的命。
我七十多了,活够本了,你要逼我,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门槛上。
李秀芬出了赵家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
她十五年没抽了,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打了七八下才着。
老板娘探出头说,赵大勇他娘不容易,儿子死了媳妇跑了,就剩她一个,前年村里办低保还是我帮着写的申请。
李秀芬问,他媳妇呢?
老板娘嗑着瓜子:早跑了,大勇查出病那年就跑了,连孩子都带走了。
李秀芬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
婆婆在床上拉了一裤子,护工站在门口骂骂咧咧。
她给婆婆换洗收拾完,坐在阳台上把那包烟抽完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银行查了基金账户,一千一百万零三千多,零头是赵大勇最后那笔定投的收益。
她没动本金,把零头取出来了,三千多块,正好够给赵大勇他妈交两年新农合医保。
她又去了趟赵家村。
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她扭头就往屋里走。
李秀芬跟进去,把医保缴费单子放桌上。
老太太不识字,李秀芬说这是医保,以后你看病能报销。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秀芬说,婶子,那钱我冻上了,谁都不动。
大勇留给你的,你活着一天,这钱就替你管一天。
老太太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盒子,打开全是零钱,最大面额二十。
她说这是大勇小时候攒的,一块两块存了十几年,说要给我盖新房。
李秀芬看见盒子底下压着张照片,赵大勇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衬衫站在田埂上笑。
老太太把照片拿出来,背面写了一行字:2008年3月17日,借秀芬十一万,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还。
李秀芬从赵家村回来那天晚上,婆婆突然能说话了。
瘫了三年,头一回开口,含糊不清地说:钱……钱……李秀芬凑过去听,婆婆说的是,赵大勇……来过……她心里一紧,问什么时候。
婆婆说,去年……他跪在门口……我没让进……李秀芬站在床边,手攥着床栏,攥得指节发白。
原来赵大勇去年回来过。
原来婆婆一直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她一个。
李秀芬没哭。
她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面坨了才想起来吃。
筷子戳进面里的时候她突然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一点声音没有。
她想起赵大勇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2009年春节,他说秀芬基金涨了,再等半年就能还你。
她说行,你注意身体。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她擦干净嘴,打开电脑查基金账户。
一千一百万,一天的利息够赵大勇他妈吃一年降压药。
她把账户冻结了,设了个条件:每月自动转两千到赵大勇他妈的社保卡里,备注写“赵大勇还款”。
银行的人问她确定吗,她说确定。
赵大勇他妈后来收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打电话来,李秀芬没接。
老太太就发短信,就四个字:收到了,谢。
李秀芬把短信截了图,设成手机桌面。
那张照片里,赵大勇站在田埂上笑,背后是绿油油的稻田。
田埂边上有棵老槐树,李秀芬记得,2008年那个冬天赵大勇就是从那条田埂上走过来的,军大衣的扣子掉了一颗,她帮他缝上的。
她把借条烧了。
灰倒进花盆里,种了棵绿萝。
绿萝长得疯快,藤蔓缠着阳台栏杆爬了半面墙。
有天夜里她梦见赵大勇,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她家老房子门口说,秀芬,钱还你了,咱两清。
她说大勇,你没还清。
赵大勇笑,说下辈子。
她说行,下辈子。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绿萝叶子上挂着露水。
李秀芬给婆婆翻身,婆婆突然抓住她的手,含糊说:大勇……是好孩子。
李秀芬嗯了一声。
婆婆又说:你也是。
李秀芬手没停,把被子掖好,说睡吧。
基金账户还在涨,李秀芬没再看。
每月自动转出的两千块成了赵大勇他妈活着的念想,老太太后来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说大勇喜欢闻桂花香。
李秀芬每年秋天去一趟,不进门,就在村口站会儿。
桂花香飘过来的时候,她想起赵大勇借钱那天说的话:秀芬,等我翻了身,给你换个大房子。
她没换大房子,还住在老小区。
婆婆今年开春走了,走得很安详。
李秀芬把婆婆的遗物收拾完,在柜子最底下发现个布包,打开是十一万现金,用皮筋扎着,旧版百元钞。
婆婆留了张字条:大勇还的,我没花。
日期是去年。
李秀芬捧着那沓钱,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楼下小孩在哭,隔壁装修的电钻又响了。
她把钱放进保险柜,跟基金卡放在一起。
保险柜里就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活人的念想,一个是死人的承诺。
赵大勇他妈昨天打电话来,说桂花树开花了,你来闻闻。
李秀芬说行,明天去。
老太太又说,那个钱……李秀芬打断她:钱在呢,一分没动。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芬,大勇没看错人。
李秀芬挂了电话,把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
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墙,叶子绿得发黑。
她想起赵大勇写的那张纸条,密码是你生日。
她生日是三月十七,借条上写的也是三月十七。
赵大勇这辈子就记对过这一个日子。
天又黑了,李秀芬没开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本月自动转账成功。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绿萝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有些人借钱是为了不还,有些人借钱是为了还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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