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一个奇怪现象:越是儿女没本事的家庭,父母晚年生活越热闹

我们村东头有两户人家,挨着。一户姓赵,一户姓孙。赵家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在那边安了家,买了房,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孙家儿子念了个技校,在县城找了个修车的活,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修理铺,娶了媳妇,生了俩孩子,就住在村里。

赵家老两口,赵德厚和他媳妇。赵德厚以前是生产队长,嗓门大,脾气倔。他儿子赵明从小成绩好,考大学那年是村里第一个重点本科生。赵德厚摆了三天流水席,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后来赵明在省城结婚生子,赵德厚又去了一趟省城,回来之后不怎么提了。有人问,他就说那边挺好,楼高,车多。再问,就不说了。

赵德厚两口子住在村里那栋两层小楼里。楼是赵明寄钱回来盖的,装修得挺好,就是没人住。赵德厚每天早起扫院子,扫完了坐在门口抽烟。他媳妇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吃不完,送给邻居。邻居问,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他忙。邻居就不问了。

孙家两口子,孙福来和他媳妇。孙福来以前在砖窑上干活,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待着。他媳妇在镇上给人做裁缝,挣点零花钱。他们儿子孙小军在县城开修理铺,隔三差五回来。有时候是晚上,骑着个破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或者一兜子水果。进了门,喊一声“妈”,把东西搁下,坐一会儿,抽根烟,走了。有时候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俩孩子满院子跑,孙福来在后头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有一回我回村,在村口碰见赵德厚。他蹲在墙根底下,跟几个老头晒太阳。别人都在聊天,就他一个人闷着,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我过去喊了声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回来看看。他说你爸呢,我说在家里。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我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有个老头跟他说:“德厚,你儿子今年回来过年不?”赵德厚说:“不知道,看情况。”那老头说:“你儿子在省城挣大钱,你咋不跟去享福?”赵德厚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走到孙家门口,孙福来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搁着个小桌,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半瓶酒。他儿子孙小军坐在对面,也端着杯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孙小军的儿子在旁边玩泥巴,糊了一手。孙福来媳妇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菜,搁在桌上,说“你们爷俩少喝点”。孙小军说“知道”。他爹说“你别管”。她骂了一句“两个没出息的东西”,转身进屋了。孙福来嘿嘿笑,拿筷子敲了敲杯子,跟他儿子碰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回家跟我爸说起这事。我爸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拿扳手拧着螺丝,头也没抬。他说:“你赵叔那日子,看着好,其实闷得慌。儿子有出息,飞远了,够不着。你孙叔那日子,看着一般,但人家里热闹。儿子天天在跟前,孙子孙女绕膝头,吵是吵了点,但有人气。”

我说:“那赵明不孝顺吗?他也寄钱啊。”

我爸拧好了螺丝,拿抹布擦了擦手。“钱是钱,人是人。寄钱叫孝,但不叫顺。顺是顺着老人的心思来。老人想啥?老人想看见人。你赵叔那栋楼,暖气烧得再热,晚上就两个人对坐着看电视。你孙叔那屋子,冬天漏风,但一到晚上,儿子一家挤过来,屋里说话声、孩子哭声、电视声混在一块,热腾腾的。你说哪个好?”

我蹲在旁边,没说话。我爸把自行车翻过来,试着转了转轮子,链条哗哗响。“你赵叔那人好面子,从来不抱怨。但你注意过没有,他每回在村口晒太阳,都坐最靠边那个位子。为啥?那个位子往东看,能看到村口那条路。他是在等人。等谁?等他儿子回来。等了多少回了,没等着。后来就不看了,开始拿手指头画圈。”

我爸把车扶正,拍了拍座子。“我不是说你赵叔的儿子不孝顺。他在省城打拼也不容易。但人老了,图的是跟前有人。你孙叔的儿子没大本事,修个车,一个月挣几千。但他天天能回来,进门喊妈,出门喊爸。你赵叔的儿子有本事,一年回来一趟,进门喊爸喊妈,赵叔两口子能高兴好几天。可那几天过了呢?剩下的三百多天,就是等。你说,这叫不叫热闹?”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炕上,听着窗外蛐蛐叫。隔壁赵家安安静静的,灯早就灭了。再远一点,孙家那边隐约传来电视声和说笑声。我翻了个身,想起小时候,赵明和孙小军一起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玩。赵明学习好,孙小军学习差。大人说,赵明以后有出息,孙小军以后就在村里了。现在想想,谁的日子更好过,还真不好说。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经过赵家门口。赵德厚正蹲在门口喝粥,看见我,点了点头。我问他儿子今年回来过年不。他说回来,票买好了。然后笑了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扯回去了。我说那挺好的。他说嗯,回来待三天。

他低头继续喝粥,粥是白粥,没小菜。孙家那边飘过来一股烙饼的香味,还有小孩的笑声。赵德厚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