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搁着三张红票子,我手指头刚摸到钱包拉链,穿黑马甲的小姑娘把扫码枪往桌上一搁,眼皮子都没抬。

“哥,刚才那三位哥走的时候,一人从柜台拿了两包软中华。 ”
我手停在半空,以为耳朵听岔了。

扭头看门口,旋转玻璃门外头,刘建军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尾灯刚拐过街角,副驾驶窗户还摇下来半截,露出赵大勇夹着烟的手。

包间里转盘桌上还剩半盘拔丝山药,糖丝凝固成琥珀色的硬壳,旁边三瓶海之蓝见了底。

服务员正拿抹布擦那瓶没开封的五粮液,酒盒子上的红丝带歪到一边。

“多会儿拿的? ”
“就您去洗手间那会儿。 ”小姑娘拿笔在点菜单背面划拉,“软中华,一条七百三,六包就是四百三十八。 ”
我后槽牙咬紧了。

这顿饭是给陈小军接风,他刚从新疆回来,说在那边包了三百亩棉花地,今年净赚六十万。

电话里嗓门亮得像喇叭,非要我做东攒局,说全聚德太贵,找个家常菜馆就行。

我订了这家“老邻居”,开了十二年的鲁菜馆,老板是济南人,九转大肠做得地道。

菜金七百六,加上酒水,我兜里揣了两千,原本想着绰绰有余。

刘建军进门时夹着个手包,往桌上一撂,说刚收了笔工程款,今天谁也别跟他抢。

赵大勇更咋呼,脖子上金链子有小拇指粗,说最近倒腾二手车,一辆车挣八千。

陈小军坐主位,拿筷子敲着碗沿,说你们这帮人,当年在纺织厂家属院,夏天凑钱买一瓶汽水都得分着喝,现在倒装起大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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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夹了块把子肉放他碗里,说吃你的吧。

心里热乎,二十年的交情,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后来厂子倒了,各奔东西,但每年腊月二十三,准在刘建军家楼下小卖部门口聚齐,一人一碗羊汤,就着隔壁早点铺的油条。

前年我媳妇做心脏搭桥,差三万,刘建军当天晚上送家里来,塑料袋裹着,往茶几上一搁就走。

赵大勇那会儿刚离婚,手里紧,也塞了两千。

“老周,想啥呢? ”陈小军拿餐巾纸擦嘴,“这顿饭吃得舒坦,新疆那地方,半年没吃着正经鲁菜。 ”
刘建军站起来穿外套,说去趟洗手间,赵大勇跟着出去了。

两人回来时,刘建军嘴角还叼着根新烟。

我当时没在意,只顾着给陈小军倒茶。

现在小姑娘把点菜单翻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软中华六包,四百三十八。

底下还画了三个小人头,刘建军的平头,赵大勇的寸头,陈小军刚理的毛寸。

“他们走的时候没结账? ”
“没啊,刘哥说您在这儿盯着呢。 ”
我掏出手机翻微信群。

上一条消息是刘建军发的:“老周,我跟大勇先撤,孩子明天上学得送。 ”赵大勇跟了条语音,点开是马路上的风声:“周哥,改天我请你,今天实在有事。 ”陈小军最后走,拍了拍我肩膀,说去前台把剩菜打包,他媳妇爱吃这家的四喜丸子。

前台的塑料袋还在,里头装着半个馒头和几块把子肉。

陈小军没拿。

我点开刘建军头像,打了行字:“建军,烟钱四百三十八,转我一下。 ”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井里。

我又点开赵大勇,想了想,把“四百三十八”改成“烟钱一人一百四十六”。

发完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跟小姑娘说:“那三张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扫码。 ”
她说:“哥,那烟钱……”
“算我账上。 ”
出了饭馆,十点半的经十路还堵着。

我骑电动车拐进辅道,风刮得眼睛疼。

手机震了一下,赵大勇回了:“周哥,那烟是建军让拿的,他说你请客,一条烟不算啥。 我转你一百。 ”
又震一下,到账一百。

刘建军没动静。

陈小军倒是回了:“哥,我明天给你现金,今天身上没带。 ”
我把电动车停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

路对面是原来纺织厂的旧址,现在盖成了万达广场,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地上人影忽长忽短。

我想起九八年,厂子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我们四个蹲在传达室门口,刘建军从兜里摸出半包大鸡烟,一人分一根,抽到一半,赵大勇说:“要不咱去深圳? ”陈小军说:“去个屁,我媳妇怀上了。 ”我说:“那就在济南熬着。 ”
熬了二十多年,熬到刘建军开上帕萨特,赵大勇脖子上挂金链子,陈小军包三百亩地。

我还在那个破厂改的物业公司当维修工,一个月四千二,媳妇在超市理货,儿子今年高二,补课费一次交两千。

手机又震,刘建军回了条语音。

点开,背景是麻将声,哗啦哗啦的。

“老周,今天这顿算我的,改天我单独请你,烟的事别放心上。 ”声音笑呵呵的,跟当年借我三万块时一个调。

我没回。

把手机揣兜里,电动车掉头往家走。

经过“老邻居”门口,小姑娘正往外搬啤酒箱,看见我,招了招手。

“哥,刚才那三位哥,是不是不知道软中华涨价了? 上个月烟草公司调的价,现在一条七百八。 ”
我刹住车:“他们拿的时候你没说? ”
“刘哥拿的,他说记账上。 我以为他跟您说了。 ”
我点点头,拧把走了。

到家十一点二十,媳妇还没睡,在客厅叠超市发的促销海报。

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面条,筷子横在碗口。

“吃了吗? ”她问。

“吃了。 ”
“同学聚会咋样? ”
“挺好。 ”
我进了卫生间,拿凉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鬓角白了一片,眼袋耷拉着。

外面媳妇喊:“建军媳妇刚才发微信,说明天来家里坐坐,带点老家捎的煎饼。 ”
我手撑着洗手台,指头关节发白。

刘建军媳妇去年做微商,卖酵素,非让我媳妇办卡,三千八。

媳妇抹不开面子,刷的信用卡,到现在还剩六期没还完。

“你跟她说,明天我加班。 ”
“加啥班? 你明天不是歇班吗? ”
“临时通知。 ”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三点多摸出手机,把微信零钱明细翻出来——赵大勇转的一百,陈小军说的明天给,刘建军一分没动。

又翻到去年腊月,刘建军发的那条语音还在:“老周,三万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那时候他嗓门亮堂堂的,跟今晚笑呵呵的调子完全两码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把刘建军从通讯录里删了,赵大勇留着,陈小军也留着。

然后给媳妇微信转了四百三十八,备注:还信用卡。

第二天早上七点,媳妇手机叮咚响。

她拿起来看,说:“建军媳妇说中午过来,带煎饼,还有一箱酵素,说这次是新品,对心脏好。 ”
我穿好工装,把电动车钥匙攥手里。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媳妇正把信用卡往包里塞,那卡面上的膜都磨花了。

“别让她来。 ”
“咋了? ”
“没咋。 就说咱家冰箱坏了,没地方放煎饼。 ”
骑到经十路路口,手机震了。

陈小军的语音:“哥,钱我转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点开,一百四十六。

底下还跟了条:“那烟我真没要,建军塞我兜里的,我不抽你知道。 ”
我收了钱,回了句:“知道。 ”
然后点开赵大勇的对话框,把那一百退了回去。

他秒回:“周哥啥意思? ”
我没理,把手机扔车筐里。

阳光从高楼缝里漏下来,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前头红灯还有三十秒,旁边一辆帕萨特并排停下,车窗降下来,刘建军探出头,叼着根烟。

“老周,昨晚的事……”
“烟钱我付了。 ”
“我知道,回头我给你。 ”
“不用。 ”
绿灯亮了,我拧把冲出去。

后视镜里,帕萨特愣在原地,被后头的面包车按了两声喇叭。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拉链往上提了提。

有些账算得清,四百三十八。

有些账算不清,二十年。

可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拿算得清的账,去填算不清的坑。

坑填不满,账也就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