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

我们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楼,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老槐树,几张石桌石凳,夏天晚上乘凉的、下棋的、遛狗的,都在那儿聚着。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换了拖鞋就下楼扔垃圾,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连水都没拍。

垃圾桶在小花园旁边。我拎着垃圾袋走过去,远远看见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女的,挨得很近。老头背对着我,穿件灰衬衫,头发花白,身板挺直。那个女的坐在他腿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我心想,谁家老头老太太这么浪漫,大庭广众的。没在意,继续往垃圾桶走。

走到垃圾桶旁边,我把垃圾袋往里一扔,转身往回走。这时候那个老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个女的咯咯笑了,声音很脆,很年轻。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正好抬起脸来。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见。那是我爸。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我爸,赵德柱,六十三岁,退休工人,在小区里住了三十年,谁见了他不叫一声“赵师傅”。他老伴走了八年了,他一直一个人过。我每个周末回去看他,给他买菜,给他洗衣服,劝他找个伴,他总说“不找了,一个人清净”。

现在他坐在石凳上,搂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嘴对嘴亲得起劲。

那个姑娘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从我爹腿上跳下来,站在旁边,低头扯了扯裙子。我爹转过头来,看见我,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发出声。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空了的垃圾袋,脑子里嗡嗡响。那个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爹一眼,小声说了句“我先走了”,然后快步往小区门口走去。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呛鼻子。她穿着一条紧身连衣裙,高跟鞋,脸上抹得白白的,嘴唇红红的,最多二十五。

我爹站起来,看着我。他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裤子,一会儿摸后脑勺。他喊了我一声:“小军……”

我没理他。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追,喊我,拖鞋趿拉趿拉地响。我走得很快,把他甩在后面。进了单元门,上了楼,我“砰”一声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

我媳妇在屋里看电视,听见关门声这么大,出来看:“咋了?扔个垃圾回来跟见了鬼似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总不能说“我爸在楼下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亲嘴”吧?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没事。”我说,“碰到条狗。”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回屋看电视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可什么也看不进去。我脑子里全是我爹那张脸——他抬起脸来的那个瞬间。那个表情,是享受的,是忘我的。我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我爸那种表情。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对我妈都没那样过。我妈伺候了他一辈子,洗衣做饭带孩子,他连句“辛苦了”都很少说。可今天,他搂着一个比他闺女还小的姑娘,亲得那么投入,那么忘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我没去看他。第三天也没去。周末到了,按惯例我要去给他送菜,我赌气没去。我媳妇问我:“不给你爸送菜了?”我说:“他有人管,不差我这一口。”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她没再问,自己买了菜去了我爸那儿。回来之后,她脸色不太对。

“你爸那个屋里,”她说,“有个女人的东西。”

“啥东西?”

“高跟鞋。还有裙子。挂在衣柜里。你爸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的,临时放放。”

我冷笑了一声。远房亲戚?骗谁呢?

我决定去问清楚。

那天下了班,我直接去了我爸那儿。他有我家的钥匙,我也有他家的。我没敲门,直接开了门进去。我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一瓶二锅头。他看见我进来,明显紧张了,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军来了。”他干巴巴地说。

“爸,”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那个女的是谁?”

他沉默了。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他六十三年的人生,在我妈死后这八年,在我眼里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等死的老头。可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她叫小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多大了?”

“……二十四。”

“比我还小十六岁。”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听,“爸,你要不要脸?”

我爸的脸涨红了。他低着头,攥着酒杯,手指头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小军,你妈走了八年了。”

“我知道。”

“你一个月来看我两次,有时候三次。你来的时候给我买菜,洗衣服,陪我吃顿饭。吃完饭你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电视看到半夜。你妈走了以后,我最怕的就是晚上。白天还好,能下楼跟人下下棋,说说话。可到了晚上,这屋里就我一个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打开电视,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听个响。你开着灯睡觉,不是为了照亮,是怕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我六十三了,”他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我心里还没死。我还想有人跟我说说话,有人陪我吃饭,有人……有人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所以你找了个跟你孙女差不多大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个小蝶,她是干啥的?她在哪儿上班?她为啥看上你?一个六十三的老头,退休金四千,有一套老破小。她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浑身老年斑?”

我爸没说话。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半天。我看着他咳,想过去给他拍拍背,可我没动。

“她图我的钱。”他终于说了,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一个月给她两千。”他说,“有时候买点东西。我知道她不是真心喜欢我。可她陪我说话,陪我吃饭,晚上陪我坐一会儿。我给她钱,她给我这些。公平。”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我恨他,恨他丢人现眼,恨他晚节不保。可我又可怜他,可怜他一个人过了八年,可怜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怜他只能用钱去买那点可怜的陪伴。

“爸,”我站起来,“你缺钱吗?你缺钱跟我说。你要人陪你说话,我多来几趟。你犯得着这样吗?”

“你多来几趟?”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上个月来了两次。一次待了一个小时,一直看手机。你媳妇来了三次,每次把菜放下就走。你们忙,我知道。我不怪你们。可我不能等你们有空。我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没找。我守了八年。可现在我守不动了。我就想有人跟我说说话。就这么简单。”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低着头,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攥着酒杯。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他老了,真的老了。可他说“我就想有人跟我说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是恳求,是委屈,是一个老人最后的倔强。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接下来两个月,我没去看他。我媳妇去了几次,回来说小蝶还在。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我爸收拾得比以前干净了,胡子刮了,衣服换了,屋里也没那么乱了。我媳妇说:“你爸好像精神了。”

我没说话。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社区的电话。说我爸在楼下摔了,救护车拉走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急诊床上,脚打了石膏。小蝶坐在旁边,穿着一条短裙,脸上的妆花了,眼圈红红的。

“怎么回事?”我问。

“他下楼的时候踩空了。”小蝶站起来,低着头,“我扶不住他……”

我爸躺在床上,看见我来了,别过头去。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小蝶。她站在那儿,手攥着包带,很紧张。

“你走吧。”我说。

她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在走廊的地砖上,越来越远。

我爸躺在床上,不说话。我坐在旁边,也不说话。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过了很久,我爸开口了。

“她不是坏姑娘。”他说,“她是从农村来的,在城里打工,租不起房子。我给她钱,她陪我。就这么简单。”

“爸……”

“我知道你觉得丢人。”他打断我,眼睛看着天花板,“可你想想,你爹这辈子,除了你妈,就没跟别的女人说过几句知心话。你妈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小蝶她……她虽然图我的钱,可她也听我说话。我跟她说妈事了,说你小时候的事,说厂里的事。她听着,不烦。有时候还问我‘然后呢’。你知道‘然后呢’这三个字,有多金贵吗?”

我坐在那儿,眼睛酸了。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我爸跟她说话,她总是忙着干活,嗯嗯啊啊地应付。我妈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我每次去,都是匆匆忙忙的,待一会儿就走。我从来没想过,他需要的,可能只是有人听他说说话,有人问他一句“然后呢”。

“爸,”我说,“你出院了,搬我那儿住吧。”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去。你那房子小,住不下。再说,你媳妇也不方便。”

“那……”

“我就在自己家待着。”他说,“你有空来坐坐就行。坐一会儿,跟我说说话。不用买菜,不用洗衣服,就坐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全是老年斑。可他的手很热。

“爸,我以后每周都来。不光是送菜,我坐下来,跟你说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大院,有几棵树,树上挂着几片黄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的。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啥叫好好的。现在我有点知道了。”

“啥叫好好的?”

“就是有人跟你说说话。”他说,“就这么简单。”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窗外,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有泪痕,可他在笑。

我爸出院后,我每周去三次。有时候带着媳妇,有时候带着孩子。我坐下来,陪他喝茶,听他说话。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怎么追他,说他厂里那个刘师傅怎么跟他吵架,说我小时候怎么淘气,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再没见过小蝶。我爸说她回老家了,走之前来看了他一次,给他买了一箱牛奶,放在门口就走了。我爸说:“她是个好姑娘。就是命不好。”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爸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图钱,有些人图陪伴。有时候这两样东西,分不清哪个更金贵。

那天我又下楼扔垃圾,路过小花园。石凳上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我爹抬起脸来的那个瞬间。那时候我吓傻了,觉得天都塌了。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在找一个能听他说“然后呢”的人。

我拎着垃圾袋继续走。垃圾桶旁边,一个老头坐在石凳上,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挨得很近,没亲嘴,就是在说话。老太太在笑,老头也在笑。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六十三岁也好,二十四岁也好。有人图钱,有人图陪伴。说到底,都是怕一个人。

我扔完垃圾,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一会儿过去。你想吃啥?我买。”

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很精神:“不用买,家里有。你来就行。我这两天翻出妈老照片了,你来看看。”

“好。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看着天。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我往家走,走得很快。我媳妇在家等着我,我爸在他家等着我。这个小区,这些老楼,这些破石凳,都在等着我。

我突然觉得,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