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又来了。

防盗门被他拍得山响,一下一下,跟催命似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是求我忍。

门一开,小舅子李建波那辆二手电动车的钥匙就扔在了鞋柜上,叮当一声。

他趿拉着拖鞋进屋,鼻子抽了两下,径直走到餐桌前,伸手捏了块我刚炸好的酥肉塞嘴里。

“姐夫,手艺见长啊。 ”
我没搭话。

他每次来,不是借钱就是蹭饭,这两样有时候还一块儿来。

上个月他说跑外卖要换电瓶,从我这拿走两千三。

再上个月他说朋友结婚随份子,又拿了一千。

再往前,我记不清了。

他只借不还,老婆背地里贴补他多少,我懒得翻旧账。

“姐,给我拿两千,急用。 ”他冲着厨房喊,屁股已经陷进沙发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满屋子都是那种罐头笑声。

老婆端着菜出来,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小声说:“上回那两千还没……”
“姐! ”李建波抬起头,眉头拧成疙瘩,“我同学开了个烧烤店,让我入个小股,月底就分红。 你总不能看我穷一辈子吧? 等我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你们。 ”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

李建波扫了我一眼,嘴角撇了撇,继续刷手机。

老婆站在那,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卧室。

我听见衣柜门打开的声音,她那个旧钱包里,是我们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没拦。

拦了就是吵,吵了就是我不懂事,跟一个“还没长大”的小舅子计较。

这房子是我买的,两室一厅,月供四千二,还有八年。

我在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好的时候能到七千。

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两千八一个月。

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前提是李建波别来。

可李建波三天两头来。

有时候是借钱,有时候是惹了祸让人家找上门,有时候单纯就是来吃饭,点着名要红烧肉。

他三十一了,没正经工作,媳妇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个男孩,六岁,叫李浩,跟着他爸妈住在城东老小区。

那孩子倒不讨厌,来了就安安静静看电视,给什么吃什么,从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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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李建波来借钱,我都想,那孩子要是跟着他,这辈子算完了。

但我没想到,彻底完了的是我自己。

那天老婆把两千递给李建波,他数都没数塞进兜里,临走拍了拍我肩膀:“姐夫,等我发达了,忘不了你。 ”门关上,我听见他下楼时吹口哨的声音。

老婆坐回餐桌,端起碗,米饭扒拉了两口,忽然说:“建波也不容易。 ”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容易不容易关我什么事? 我容易吗? 这个月房贷还了,还剩多少你算过吗? ”
她没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最怕她这个,一哭我就没辙。

“最后一次。 ”我说。

她点点头。

这三个字我听了不下十遍。

那天晚上我出车,跑省城,来回三天。

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我用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老婆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纸。

她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我,嘴一瘪,没哭出声。

“怎么了? ”
她把那几张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贷款合同,借款人是我老婆,金额五万,担保人一栏写着李建波的名字,但担保人签字处是空的。

钱已经放款了,日期是两天前。

“他让我签的,说就用两天,周转一下……”老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说同学那烧烤店要交房租,差五万,他拿车本抵押,让我先贷出来,过两天他的钱到了就还上。 我……”
“车本呢? ”
“他那个电动车,哪有什么车本。 ”
我感觉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五万,加上之前的乱七八糟,七万多。

我们俩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两万。

这钱拿什么还?

“报警。 ”我说。

老婆一下子跪在地上了。

“不能报,他是我弟! 我爸妈知道了会气死的。 我爸心脏搭了三个支架,上个月刚从医院出来。 ”
她抱着我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看着茶几上那份合同,白纸黑字,签的是我老婆的名字。

我忽然发现,这个家,我早就做不了主了。

三天后,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贴着某某教育机构的广告,几个穿工装的人在往楼道里搬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书架、课桌、还有一箱箱的教材。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拦住我,递过来一张宣传单。

“您好,请问是李浩的家长吗? 我们是启航教育的,您给孩子报的全年全科辅导班,今天开始上门授课,这是课表,您看一下。 ”
我愣住了。

“什么辅导班? ”
“李浩的家长啊,您不是住在402吗? 李浩爸爸前天来交的钱,五万二,报的我们最高端的VIP一对一,语数英全科,一周五次,每次两小时,上门服务。 他说孩子基础差,要冲刺重点小学。 ”女人笑得热情,“您家孩子真幸福。 ”
五万二。

五万二。

我手里的宣传单被攥成了一团。

那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在我脑子里来回拉。

五万二,够我还一年房贷,够我跑八个月长途,够我老婆站一年半超市。

李建波拿我老婆身份证贷的五万,转头就给他儿子报了补习班。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老婆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围裙底下那件毛衣,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

她去年冬天说想买件新毛衣,看了三次,最后没买。

“李浩的辅导班,你知道吗? ”
她转过身,锅铲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知道。

“他说……他说那钱算他借的,孩子上学要紧……”
“他拿什么还? ”
她不说话了。

油锅里的菜开始冒烟,她手忙脚乱去关火,碰翻了旁边的酱油瓶,黑乎乎的液体淌了一灶台。

她蹲在地上擦,擦着擦着就不动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去扶她。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客厅里,那些新搬来的课桌堆在墙角,散发着油漆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跟车队请了假。

我去了趟银行,把贷款合同调出来,又去了趟李建波家。

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

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

“姐夫,进来坐。 ”
我没进。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李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作业本封皮上印着奥特曼。

他抬头叫了我一声姑父,又低下头写字。

客厅角落堆着新买的辅导教材,码得整整齐齐。

“五万二。 ”我说。

李建波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姐夫,你听我说,那钱……”
“三天之内,你把钱还上,贷款的事我不追究。 三天之后没动静,我报警,合同诈骗,五万,够你蹲三年。 ”
他的脸白了。

“姐夫,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小舅子……”
“你拿你姐身份证贷款的时候,想过她是你姐吗? ”
我转身下楼。

他在后面喊了什么,我没听。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掉。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我蹲在单元门口,手抖得点不着烟。

三天后,钱没到。

我报了警。

警察来家里做笔录的时候,老婆坐在卧室里没出来。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压着声音哭。

她在给她妈打电话。

半小时后,我岳母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没良心,要逼死自己小舅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李建波被抓那天,我岳父岳母堵在我家门口。

岳母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骂我是白眼狼,说他们女儿嫁给我算倒了八辈子霉。

岳父站在旁边,手捂着胸口,脸色发青。

老婆跪在她妈面前,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打了120。

救护车把岳父拉走的时候,岳母跟在后面跑,拖鞋掉了一只都没捡。

老婆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不认识。

她跟着救护车走了。

家里空了。

茶几上放着她留的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离婚吧。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李浩的辅导班收据,五万二,收款方盖着红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角那些课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喉咙里发紧。

三天后我们去民政局。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想好了没有,她点头,我也点头。

出来的时候,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谁也没回头。

李建波最后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钱追回来三万八,剩下的一万四,我岳母来我家,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有零有整,放在鞋柜上。

“以后别来往了。 ”她说。

我没拦她。

那沓钱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鸡蛋三块五,打折。

李浩的辅导班停了。

有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家走。

我叫了他一声,他站住,抬头看我。

“姑父,我爸说你是坏人。 ”
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你爸说的对。 ”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递给我。

“给你吃。 ”
我没接。

他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

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绳子松了,作业本掉出来,落在马路上,被一辆电动车碾过去。

我没去捡。

房子卖了,贷款还清了,剩下的钱分了一半给她。

我搬到城郊一个单间,月租八百,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

车队的人问我怎么瘦了,我说减肥。

没人信,也没人再问。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

拆开是一张照片,李浩的,穿着新校服,站在一所私立小学门口,笑得露着豁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我前妻的笔迹:他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我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下,压在枕头底下。

昨天,我在超市碰见她。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打折的卫生纸和一袋特价米。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要走。

“李浩还好吗? ”我问。

她停下来,没回头。

“挺好。 ”
“那五万二,值吗? ”
她没回答。

推着车走了。

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像李建波拍门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盒烟,没拆。

超市广播在播促销信息,鸡蛋三块五,每人限购两斤。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冷气开得太足,我打了个哆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两毛一个。

我说不要。

揣着烟出了门,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地上,冒起细密的白烟。

我把烟塞进兜里,走进雨里。

有些账,这辈子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