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拦路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川西坝子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拧不出半滴雨,却压得人胸口发闷。陈建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蜿蜒的盘山路,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能到老家。副驾驶上,妻子李芳已经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嘴里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白天在服务区吃的那碗泡面味。后座传来儿子小宇打游戏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偶尔夹杂几句游戏里的骂声。
“还有多远?”李芳突然醒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翻过这座山,再走个把小时吧。”陈建军说,“你再睡会儿。”
李芳没再睡,调整了一下坐姿,伸手去够后座的水杯。她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哪怕在车上,也要找点事做。陈建军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过年回谁家的事,想说小宇成绩的事,想说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小装修公司的事。每年过年回家,这些话题就像路上的收费站,一个接一个,躲不过去。
可今天李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窗外,看那些光秃秃的树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道。这条路陈建军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开。路面坑坑洼洼的,车灯扫过去,两旁是荒了多年的田地,长满枯黄的蒿草。再往前,就该看到那棵标志性的老黄桷树了,过了那棵树,就离村子不远了。
就在这时,车灯照出前面路上有什么东西。
陈建军下意识踩了刹车。车没停稳,他就看清了——是一只狐狸。灰黄色的毛,尖嘴,拖着一条大尾巴,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啥东西?”李芳直起身子。
“狐狸。”陈建军按了两下喇叭。
狐狸没动。它偏着头,像是在打量这辆脏兮兮的白色哈弗。陈建军又按喇叭,它才慢悠悠地往路边走了两步,但没离开,只是蹲在路肩上,眼睛还是盯着车。
“走吧,别理它。”李芳说。
陈建军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刚走不到十米,他猛地又踩住了刹车——前面路上,又出现了两只狐狸。一只趴着,一只站着,就在车灯的光柱里,黄澄澄的眼睛反着光。
“搞什么名堂……”陈建军嘀咕着。
后座的小宇也不打游戏了,扒着车窗往外看:“爸,好多狐狸!”
陈建军这才发现,路两旁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一只接一只的狐狸钻了出来。灰的、黄的、还有一只毛色发红的,大大小小,足有十来只。它们不叫,也不靠近,就那么或蹲或站,把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芳的声音有点变了:“建军,这……这咋回事?”
陈建军没说话。他在农村长大,听过不少关于狐狸的传说。老人们说,狐狸拦路,必有事端。可那都是老话了,现在这年头,哪还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
“我下去看看。”他解开安全带。
“别去!”李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万一咬人呢?”
“狐狸不咬人。”陈建军说,但心里也发毛。他按了两下喇叭,长按的那种,刺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狐狸们只是竖了竖耳朵,没有一只让开。
小宇在后面喊:“爸,它们在干嘛呀?”
“不知道。”陈建军说。他试着往后倒了倒车,想从旁边的岔路绕过去。可后视镜里,车尾后面也蹲着两只狐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李芳掏出手机:“我打110。”
“110管这个?”陈建军苦笑。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耗着吧?”李芳的声音里有了哭腔。她就是这样,一遇到突发状况就慌。当年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水管爆了,她也是这样,慌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陈建军关了总闸,又连夜找了修理工。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时有时无。导航上显示,离最近的村子还有三公里,离镇上还有十多公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连辆过路的车都没有。
“等等看吧。”他说,“也许一会儿就走了。”
可狐狸们没走。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它们就那样守着,像一堵活的墙。小宇开始烦躁,嚷嚷着要回家。李芳不停地看手机,信号还是时断时续。陈建军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狐狸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他闻到了。是糊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他坐直身子,使劲嗅了嗅。没错,是橡胶烧焦的味道。
“李芳,你闻到没有?”
李芳也嗅了嗅:“好像是……什么烧了?”
陈建军立刻熄了火,拔下钥匙,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同时,那股糊味更浓了。他绕到车头,用手电筒照着——发动机下面,有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还在往下滴。
油管漏了。
陈建军蹲下去,手电筒照着那根细细的裂纹,后背一阵发凉。这辆车他开了六年,从来没出过问题。出发前他还特意检查过,油管好好的。可现在,油管上裂开了一条缝,汽油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漏。如果一直开着发动机,漏出来的汽油遇到高温的排气管……
他想起了去年邻县那起车祸,一辆面包车自燃,一家四口,只活下来一个孩子。
李芳也下了车,看到那摊油迹,脸刷地白了。
“建军……”
“别慌。”陈建军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后备箱有胶带,我先临时缠一下。到了前面镇上再修。”
他打开后备箱翻找,心里却在打鼓。这段路他熟,前面最近的修车铺在镇上,可那是明天才能到的事。今晚怎么办?狐狸们还堵着路,车又漏油,总不能在这儿过夜吧?
他找到胶带,钻到车底下,把漏油的地方缠了几圈。胶带粘在湿漉漉的油管上,不太牢靠,但至少能撑一段路。他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发现那些狐狸还在。
只是,它们不再看车了。
它们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路边的山坡上,齐刷刷地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陈建军顺着它们的目光望去,山坡上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可狐狸们的耳朵都竖着,尾巴也绷直了,那种姿态,像极了村里那条老狗听到动静时的样子。
然后陈建军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石头滚落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接着又是一声,更大些。他用手电筒往上照,光柱扫过枯草和碎石,扫过一棵歪脖子松树,最后停在了山坡上的一处断崖上。
断崖的边缘,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正晃晃悠悠地往下滑。
陈建军愣了一秒。就一秒。然后他大喊:“李芳!上车!快!”
李芳抱着小宇往车里钻,陈建军跳上驾驶座,拧钥匙,打火。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猛地往前窜。就在车轮碾过狐狸们刚才蹲着的地方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块石头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他们刚才停车的位置。
碎石飞溅,打在车后窗上,噼里啪啦的。
陈建军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坑洼的乡道上颠簸着往前冲。李芳搂着小宇,嘴里念叨着什么,小宇吓得哇哇叫。陈建军没回头,他死死盯着前面的路,手心里全是汗。
开出大概一公里,路况好了些,他才把车速降下来。手还在抖,他使劲攥了攥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石头,没有狐狸,什么都没有。
李芳缓过劲来,声音颤颤的:“建军,那些狐狸……”
陈建军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狐狸是碰巧,还是真在拦路?那块石头是自然滚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他们晚走半分钟,那块石头就砸在他们头上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小宇在李芳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李芳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建军把车开得很慢,每过一个弯都按喇叭。油表在往下掉,但他不敢开快。漏油的胶带不知道能撑多久,他得省着点开。
快十点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镇上。修车铺都关了门,陈建军找了个加油站,把车停在那儿。他检查了一下油管,胶带还在,但已经渗出了不少油。明天得找人来修。
“今晚怎么办?”李芳问。
“找个旅馆住一晚吧。”陈建军说,“明天修好车再走。”
镇上只有一家旅馆,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听说他们是山路上下来的,多看了陈建军两眼。
“你们走的老路?”老板娘问。
“嗯。”
“那条路晚上不能走。”老板娘说,“上个月刚塌过方,石头滚下来,砸死了一头牛。”
陈建军和李芳对视了一眼。
“不过也是怪了,”老板娘又说,“那地方以前从来没塌过。就是这半年,老出怪事。有人说是山上的狐狸闹的,也有人说是……”她压低了声音,“说是有人在那儿动了土,坏了风水。”
陈建军没接话。他付了房钱,带着李芳和小宇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窗户关不严,漏着风。小宇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李芳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眼圈红了。
“你哭什么?”陈建军问。
“没事。”李芳抹了把眼睛,“就是后怕。”
陈建军坐在她旁边,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李芳靠过来,头抵在他肩上。他们很久没这样靠在一起了。这些年,日子过得像打仗,他忙公司的事,她忙家里的事,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除了吵架,很少真正说上几句话。
“建军,”李芳的声音闷闷的,“你说那些狐狸,是不是在救我们?”
“不知道。”陈建军说,“也许是碰巧。”
“可它们一直不走。它们知道那块石头要掉下来。”
陈建军没说话。他想起那些狐狸的眼睛,亮亮的,像人一样。
“我想起你妈了。”李芳忽然说。
陈建军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妈是三年前走的,走得很突然。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你妈以前老说,狐狸是仙家,不能得罪。”李芳说,“你还记得不?有一年过年,你妈在院子里摆了碗肉,说是给狐仙留的。你当时还笑她迷信。”
陈建军记得。那年他刚上初中,嫌他妈神神叨叨的,端着碗就跑。他妈在后面追,骂他不敬。后来他才知道,那年村里闹鸡瘟,家家户户的鸡都死了,就他们家的鸡没事。他妈说是狐仙保佑的。
“你说,是不是你妈在保佑我们?”李芳的声音低下来。
陈建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想起他妈临走前那个春节,他带着李芳和小宇回去过年。他妈高兴得不行,忙前忙后,杀鸡宰鸭,做了一大桌菜。可他在家待了不到三天就走了,说是工地上有事。走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一直望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村口。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那时候已经查出病了,没告诉他。
“明天回去,给妈上上坟吧。”李芳说。
陈建军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躺在床上,听着李芳和小宇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妈,想那些狐狸,想那块石头。想这些年他和李芳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当初他们也是自由恋爱,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两个人分吃一碗面都笑得开心。可后来日子好过了,反而越来越远。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李芳不再跟他撒娇了,他也不再跟她说心里话。他们像两个合租的人,一起养孩子,一起还房贷,仅此而已。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他妈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冲他笑。她没说话,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想走过去,可腿迈不动。他妈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他想喊,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上午,修车铺的人来修好了油管。陈建军多给了五十块钱,让师傅把整根油管都换了新的。师傅一边换一边说:“你这管子裂得蹊跷。这地方一般不裂的。”
陈建军没接话。
车修好了,他们继续往家走。白天走那条山路,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昨晚停车的地方,碎石散了一地,那块大石头横在路中间,把路堵了大半。路边的草丛里,还能看到一些动物的脚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陈建军在路边停了车。他下了车,站在那块石头前。石头有半人高,青灰色的,上面还有些干了的苔藓。他伸手摸了摸,冰凉。
“建军,”李芳在车里喊他,“走吧。”
他正要上车,忽然看到石头旁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他走过去,蹲下身——是一只狐狸。灰黄色的毛,尖嘴,大尾巴。它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死了。
陈建军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这就是昨晚第一只拦路的狐狸。它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血,就那么静静地躺着。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只狐狸的皮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看起来安详极了。
李芳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她看到那只狐狸,沉默了很久。
“建军,”她轻声说,“我们把它埋了吧。”
陈建军点点头。他从后备箱里找出一把工地上用的铁锹,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挖了个坑。坑不深,但足够了。他把狐狸抱起来,它的身体还是软的,有些温热。他把它轻轻放进坑里,然后一锹一锹地填上土。
李芳在旁边站着,小宇也下了车,站在妈妈身边,睁大眼睛看着。
“爸,狐狸死了吗?”
“嗯。”
“它是不是救了我们?”
陈建军填完最后一锹土,用脚踩了踩。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喉咙里那团东西又涌了上来。
“是。”他说,“它救了我们。”
他们回到车上,继续赶路。这一次,陈建军开得很慢,很稳。李芳没再睡觉,她看着窗外,偶尔跟小宇说几句话。小宇也不再打游戏了,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和树,问东问西。
到了老家村口,陈建军把车停下。那棵老黄桷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他把车停在树下,熄了火。
“李芳,”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芳看着他。
“这些年,是我不好。”他说,“光顾着忙,没顾上你和小宇。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发现,好多事都来不及了。我不想再这样了。”
李芳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我也不好。”她说,“我老跟你吵,其实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不在乎我了。”
“我在乎。”陈建军说,“一直都在乎。”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李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陈建军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走吧,”李芳说,“回家。”
陈建军点点头,重新打着火。车子拐进村道,远远地,他看到了老屋的屋顶,青灰色的瓦上长了厚厚的青苔。隔壁张婶子家的烟囱冒着烟,大概是在熏腊肉。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年关近了。
陈建军把车停在老屋院坝里,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站在院子里。老屋的门锁着,锁上落了灰。陈建军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还是老样子,他妈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堂屋的墙上挂着他爸的遗像,旁边是他妈的。
陈建军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黑白照片,鼻子一酸。
“妈,”他说,“我回来了。”
院子里,小宇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李芳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妈,你看,”小宇指着墙根,“有脚印。”
李芳看过去。墙根的泥土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细细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印。从院墙外面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然后消失了。
李芳看着那串脚印,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建军走过来,看到那串脚印,也愣住了。他蹲下身,用手比了比——是狐狸的脚印。不大,细细的,和他昨晚看到的那只死去的狐狸的脚掌差不多大。
他站起来,往院墙外面看了看。院墙外面是一片菜地,菜地尽头是一片荒了多年的山坡。山坡上,枯草在风里摇摆。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过。
那天下午,陈建军去镇上买了香蜡纸钱。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把香蜡点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着他的脸,也照着李芳和小宇的脸。小宇学着爸爸的样子,往火里扔纸钱,扔得很认真。
“爸,这是给谁烧的?”
“给你奶奶。”
“奶奶能收到吗?”
“能。”陈建军说,“她一直都在。”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向夜空。陈建军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也许是星星,也许是他妈,也许是那些狐狸。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妈坐在老屋的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看起来很年轻,像他小时候那样。
“军娃,”他妈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路上还好走吧?”
“好走。”陈建军说,“有东西保佑我们。”
他妈笑了笑,没说话。她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燃起来,噼啪作响。
“好好过日子。”他妈说,“别像以前那样了。”
“知道了,妈。”
他妈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全是裂口。可陈建军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手。
“走吧,”他妈说,“天亮了。”
陈建军睁开眼睛,天果然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暖的。李芳已经起了,在院子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很轻。小宇还在睡,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蜷着身子像只小虾米。
陈建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老屋的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些水渍和蛛网。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起床,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李芳挂了电话,回头看他,笑了笑。
“醒了?”
“嗯。”陈建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李芳愣了一下,没动。
“干嘛呢,”她小声说,“小宇在呢。”
“他睡着呢。”陈建军说。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李芳,”他说,“以后我会好好的。”
李芳没说话。她低下头,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院子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密。年三十了。
陈建军松开李芳,去灶房生火。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的脸。他往锅里倒了水,准备煮汤圆。李芳在院子里喊小宇起床,小宇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李芳就挠他痒痒,小宇笑得满床打滚。
陈建军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心里满满的。他想,有些东西他差点就丢了。好在,还来得及。
吃过早饭,他们去山上上坟。山路不好走,但陈建军走得很稳。李芳牵着小宇的手,跟在后面。到了坟地,陈建军把坟头的枯草拔了拔,添了几锹新土。李芳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在碑前。小宇学着大人,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陈建军站在碑前,看着碑上他妈的名字。他没说话,只是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好好过日子。
“妈,”他在心里说,“我会的。”
下山的时候,小宇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他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草丛喊:“爸!你看!”
陈建军看过去。草丛里,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山坡上延伸下来,一直延伸到他们走过的路上。然后,脚印拐了个弯,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
李芳握住了陈建军的手。她的手很暖。
陈建军看着那串脚印,笑了。他蹲下身,把小宇抱起来,扛在肩上。小宇高兴得尖叫。
“走吧,”陈建军说,“回家。”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远处的村庄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年三十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陈建军走在路上,肩上扛着儿子,手里牵着妻子。他想起那些狐狸,想起那块石头,想起他妈。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有太多东西他忽略了。好在,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那些狐狸拦住了他的车,也拦住了一条差点走岔的路。
他不知道那些狐狸为什么会拦路,也不知道那块石头为什么会正好在那时候滚下来。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会好好走每一步。走稳一点,慢一点,别着急。
李芳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李芳提高声音,“明年过年,我们早点回来。”
陈建军笑了。
“好,”他说,“早点回来。”
阳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远处那片荒山坡上。山坡上,枯草在风里摇摆。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一闪而过,灰黄色的,拖着大尾巴。它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条路上,一家三口渐渐走远。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草丛深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过老黄桷树,吹过那片荒山坡。吹得满山的枯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唱歌。那声音很轻,很柔,顺着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狐狸拦路(续)
那天晚上,陈建军一家在老屋住下了。李芳把楼上那间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被褥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有些潮,她拿到院子里晾了晾。小宇在堂屋里看电视,老式的天线锅只能收到两三个台,画面还带着雪花,可他看得津津有味。陈建军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簇火苗慢慢暗下去。
晚饭吃得简单,李芳下了两碗面,卧了鸡蛋。面是老家带的面条,宽宽的,有嚼劲。陈建军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他妈做的手擀面。那面切得细细的,浇上红油,撒一把葱花,是他小时候最馋的东西。后来他去了城里,吃过很多面,贵的便宜的,可总觉得少点什么。
“想什么呢?”李芳看他愣神。
“没什么。”他说,“明天年三十,咱们包饺子吧。”
李芳愣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陈建军从来没主动提过包饺子的事。每年过年,要么在城里随便买点速冻的,要么回老家吃现成的。李芳有时候想自己动手,可陈建军总说麻烦,嫌费事。
“你会包?”李芳问。
“不会。”陈建军老实说,“但我妈以前包的时候,我看过。和面、擀皮、剁馅,我记得。”
李芳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明天我教你。”
那天晚上,小宇睡着以后,陈建军和李芳坐在院子里。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扎眼。李芳裹着棉袄,缩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陈建军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半包瓜子。
“你看那颗,”李芳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是什么星?”
陈建军仰头看了看:“不知道。可能是金星吧。”
“你以前不是爱看星星吗?”李芳说,“刚认识那会儿,你还带我去龙泉山上看流星。大半夜的,冻得我直哆嗦。”
陈建军想起来了。那是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载着李芳跑了四十多公里,去山上等流星雨。结果那天多云,一颗流星都没看到。两个人冻了一夜,第二天都感冒了。
“那时候傻。”陈建军说。
“现在也傻。”李芳喝了口茶,“只是傻的地方不一样了。”
陈建军没接话。他知道李芳的意思。以前傻,是傻在肯花心思,肯花时间。现在傻,是傻在把什么都当成理所当然。觉得日子还长,觉得人不会走,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对方也懂。
“李芳,”陈建军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不?”
“记得。”李芳说,“你喝多了,抱着你妈哭。”
陈建军笑了笑。那天他确实喝多了。他妈坐在堂屋里,穿着新做的红棉袄,笑得合不拢嘴。他端着酒杯过去敬酒,说着说着就哭了。他妈拍着他的背,说“傻孩子,哭什么,大喜的日子”。可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我妈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建军说,“她说,娶了人家,就得对人家好。别让人家跟着你吃苦。”
“你做到了吗?”李芳问。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前半截做到了,”他说,“后半截没做好。”
李芳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李芳,”陈建军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欠了她很多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也许是觉得老夫老妻了,说这个矫情。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日子该过还得过。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李芳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茶杯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她说,“我老跟你吵,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关心我了。你每天回来就是吃饭、看电视、睡觉,跟你说句话你都嫌烦。我有时候想,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陈建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搓着。
“以后不会了。”他说。
“你说话算数?”
“算数。”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的孩子等不及过年,偷偷放了几个。星星还是亮着,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就起来了。他去镇上买了肉馅、韭菜、面粉。回来的时候,李芳已经把面板、擀面杖都找出来了,摆在堂屋的方桌上。小宇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团面,捏来捏去,捏成各种形状。
“爸!你看我捏的恐龙!”
陈建军凑过去看了看。那团面确实有个恐龙的形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脑袋和尾巴。
“不错,”他说,“比你爸强。”
李芳在一旁和面,手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她看了看陈建军:“你来和?”
陈建军洗了手,把袖子撸起来。他笨手笨脚地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搅和。面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李芳在旁边笑,说他像在和稀泥。
“本来就是稀泥。”陈建军说。
和面、揉面、醒面,然后擀皮。陈建军擀出来的皮,圆的少,椭圆的多,还有几张三角形的。李芳包的时候,把三角形的皮捏成一个小包子,逗得小宇哈哈大笑。
“爸,你擀的什么呀!”
“你行你来。”
小宇跑过来,拿起擀面杖,擀了一张皮。那张皮歪歪扭扭的,比陈建军的还难看。李芳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爷俩,真是亲生的。”
三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包了两盖帘饺子。有的像元宝,有的像耳朵,有的什么也不像。陈建军把饺子下锅,水开了三滚,捞出来满满两大盘。
他们坐在堂屋里吃饺子。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重播。小宇吃得满脸是馅,李芳拿纸巾给他擦,擦完了他又糊上去。陈建军看着他们娘俩闹,觉得心里暖暖的。
“爸,饺子真好吃!”小宇嘴里塞得鼓鼓的。
“那是因为你自己包的。”陈建军说。
“也有你的功劳。”李芳说,“你擀的皮,虽然丑,但没漏。”
陈建军笑了。他想起他妈以前包饺子的时候,总说“饺子好不好吃,不在模样,在馅儿”。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明白了。馅儿是心和意,皮是日子。日子过得再糙,只要心在意在,味道就差不了。
下午,陈建军带着小宇去村里转了转。村里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进了城,剩下的都是些老人。他们走到村口的老黄桷树下,看到几个老头在下象棋。陈建军认识他们,都是他爸那一辈的人。其中一个姓赵的,以前跟他爸关系最好,他叫赵叔。
赵叔看到他,眼睛亮了:“建军回来了?”
“嗯,赵叔。”
“你妈走了以后,你很少回来啊。”
“嗯,忙。”
赵叔叹了口气:“忙点好。忙点有出息。”他看了看陈建军身后的小宇,“这是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小宇,叫赵爷爷。”
小宇乖乖叫了一声。赵叔摸了摸小宇的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到他手里。
“建军,”赵叔压低了声音,“你这次回来,走的是老路?”
陈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村里人都知道。”赵叔说,“那条路这半年不太平。上个月,你表弟从城里回来,也是走的那条路。他说他也碰到狐狸了。”
陈建军心里一跳:“他也碰到了?”
“嗯。他说五六只狐狸拦在路中间,他按喇叭它们也不走。后来他下了车,走到旁边撒了泡尿,那些狐狸就走了。”
陈建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狐狸拦路是因为尿?可他们那天晚上,谁都没下车撒尿。那些狐狸一直堵着,直到石头滚下来。
“赵叔,”陈建军问,“那些狐狸,为什么拦路?”
赵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山坡。他抽了口烟,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妈在的时候,”赵叔说,“每年过年都在院子里摆肉。她说狐狸是仙家,过年也得吃肉。那时候村里人都笑她,说她迷信。可后来大家发现,你妈摆肉的那几年,咱们村的风水特别好。庄稼长得旺,牲口不生病,连山上的野物都不下来糟蹋东西。”
赵叔顿了顿。
“你妈走了以后,就没人摆了。”
陈建军想起那个碗。他妈走的那年,他在家里收拾东西,在灶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干了的肉渣。他把碗洗了,放进了柜子里。
“赵叔,”陈建军说,“那些狐狸,是不是我妈……”
他没能把话说完。
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你妈是个好人。好人走了,也还惦记着人。”
陈建军低下头。他的眼睛有点酸。他想起那年他妈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车,想起他妈塞给他那包腌菜,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忙就别回来了”。他想起好多好多。
“赵叔,”他说,“我明天去给我妈上坟。”
“去吧。”赵叔说,“多待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小宇攥着那把糖,一颗一颗地数。陈建军走得慢,李芳在旁边跟着。他们没说话,但陈建军能感觉到,李芳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握住了。
那天晚上,陈建军又做梦了。梦里他妈站在山坡上,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朝他笑,笑得跟从前一样。
“妈,”他走过去,“我回来了。”
“我知道。”他妈说,“我看见你了。”
“那些狐狸,是你让它们来的?”
他妈没回答。她只是笑着,看着远处那片山。山上有星星点点的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灯笼。
“军娃,”他妈说,“路不好走,就得慢慢走。走快了,容易摔。”
“我记住了。”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他妈又说,“别辜负人家。”
“我知道。”
他妈转过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她说,“天冷。”
陈建军醒过来。天还没亮,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李芳睡在他旁边,呼吸轻轻的。他侧过身,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李芳动了动,没醒。
陈建军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他在心里想,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没了。好在,他妈在看着他。好在,那些狐狸拦住了他。好在,他还有时间。
天亮了。陈建军起了床,煮了汤圆。李芳和小宇起来的时候,汤圆已经盛在碗里了。小宇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沾了一嘴。
“爸,今天我们去哪?”
“去给奶奶拜年。”
陈建军带着李芳和小宇上了山。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轻松了很多。到了坟前,陈建军把带来的汤圆摆在碑前,又点了香。他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妈,过年好。”他说,“我带李芳和小宇来看你了。”
李芳也跪下来磕了头。小宇学着他们,磕得格外用力,额头都红了。
陈建军站起来,看着碑上他妈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妈,四十来岁,头发黑黑的,笑得很好看。那是他妈最年轻的时候。后来他长大了,他妈就老了。可他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妈年轻时的样子。
“妈,”他在心里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我会对李芳好,对小宇好。我会常回来。”
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碑前的香燃着,细细的烟升上去,在风里散了。
下山的时候,小宇忽然问:“爸,奶奶能看到我们吗?”
陈建军想了想:“能。”
“那她看到我们给她磕头了吗?”
“看到了。”
“那她高兴吗?”
“高兴。”陈建军说,“特别高兴。”
小宇满意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李芳在后面喊他慢点,他不听,跑得更快了。
陈建军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一大一小。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忽然觉得,日子其实很简单。就是这些影子,这些笑声,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村口的老黄桷树下,赵叔还在下棋。看到他们回来,赵叔抬起头,朝陈建军笑了笑。
“上完坟了?”
“嗯。”
“好。”赵叔说,“你妈肯定高兴。”
陈建军点了点头。他走到树下,站在赵叔旁边看了会儿棋。赵叔的对手是个瘦老头,叼着根烟,眉头皱得紧紧的。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赵叔,”陈建军说,“明年过年,我还回来。”
赵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好,”赵叔说,“回来好。你妈在的时候,就盼着你们回来。”
陈建军没再说话。他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城。李芳在楼上叠衣服,小宇在院子里追鸡。陈建军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粗瓷碗。碗还在,放在柜子里,干干净净的。
他把碗拿出来,洗了洗,从锅里盛了一勺肉,放在碗里。然后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放在了墙根下。就是那些脚印消失的地方。
“妈,”他轻声说,“过年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院子里静悄悄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过院墙,吹过那只碗。碗里的肉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远处,有什么东西从山坡上跑下来。灰黄色的,拖着大尾巴。它跑到碗边,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灯光里,陈建军一家坐在桌边,正在吃晚饭。小宇在说什么,李芳在笑,陈建军在给小宇夹菜。
狐狸低下头,叼起碗里的肉,转身往山坡上跑去。它跑得很快,尾巴在风里摇着。跑到半山坡,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它钻进了草丛里,消失了。
夜风吹过村庄,吹过老黄桷树,吹过那片荒山坡。山坡上,枯草沙沙响着。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唱歌。那声音很轻,很柔,顺着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飘向城里,飘向陈建军一家住的那栋楼,飘向他们的窗户。窗户里,灯还亮着。李芳在给小宇讲故事,陈建军在阳台上抽烟。他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星星亮着。一颗一颗的,像谁的眼睛。
他笑了笑,掐灭了烟,转身进了屋。
屋里,李芳的声音轻轻的:“从前,有一只狐狸……”
陈建军坐在旁边,听着。他想,有些故事,不会结束。有些路,走了还会回来。有些人,走了还在。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李芳的手。李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讲着故事。小宇躺在被窝里,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窗外的星星,亮着。亮得很温柔。
狐狸拦路(再续)
正月初六,陈建军一家回了城。
走的那天早上,李芳把老屋的窗户一扇一扇关好,又用旧报纸把门缝塞上,怕开春后潮气进来。小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非要把那把木头枪带上,说那是赵爷爷给他削的,比城里买的塑料枪好。陈建军蹲在灶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粗瓷碗。碗还在墙根下放着,碗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谁舔过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的柜子里,关上门。
“走了。”李芳在院坝里喊。
陈建军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青瓦上还挂着几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晃。他锁上门,钥匙在掌心硌得慌。这把钥匙他带了好几年,可真正用过几次,他记不清了。
“明年还回来。”李芳说。
“嗯。”陈建军把钥匙揣进兜里,“明年早点回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村口的老黄桷树下空荡荡的。赵叔他们还没出来摆棋。车轮碾过村道,扬起一阵灰。后视镜里,老屋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回城的路好走多了。陈建军没走那条老路,绕远走了高速。路过那个镇子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修车铺还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有人蹲在车头旁边看。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那只死去的狐狸,想起那些拦路的眼睛。他没跟李芳说这些。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反而轻了。
高速上车不多,陈建军开得稳。小宇在后座玩木头枪,嘴里“砰砰砰”地配着音。李芳靠在座椅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她翻到一张,忽然笑了。
“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你擀的那张皮,我拍下来了。”
照片上是一张三角形的面皮,边上还有陈建军的手指印。陈建军扫了一眼:“删了删了,难看。”
“不删,”李芳把手机收回去,“留着纪念。”
陈建军没再说什么。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很直,伸向远处灰蓝色的山影。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那条老路上,车灯照着那些狐狸的眼睛,亮亮的,像一排小灯笼。那时候他只觉得害怕,现在想起来,心里却是另一种滋味。
到了城里,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陈建军去了公司,李芳去了超市上班,小宇去了学校。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七点到家。日子像一条传送带,把人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上。
但有些东西变了。
陈建军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注意的事。比如李芳每天下班回来,会先在门口换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以前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看着那个钩子上的外套,觉得那是一个信号——她到家了,家才完整。比如小宇写作业的时候会咬铅笔头,以前他看见了就吼,现在他会走过去,把铅笔从他嘴里拔出来,然后坐在旁边看。小宇抬头看他一眼,他就说“写你的,我看看”。
有天晚上,李芳在厨房洗碗,陈建军走进去倒水。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洗吧。”
李芳看了他一眼,像看什么稀奇东西:“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陈建军接过洗碗布,“你去歇着。”
李芳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陈建军洗碗的动作很笨,水溅了一身,洗洁精放多了,泡沫溢出水槽。李芳在旁边笑,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洗个碗跟打仗一样。”
“那你来。”
“不,你洗。”李芳说,“以后都你洗。”
陈建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头发松松地挽着,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都起了球。她笑着,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陈建军觉得她很好看。比年轻时候还好看。
“行,”他说,“以后我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也许是在山上那天晚上,也许是在坟前磕头的时候,也许是看着那个粗瓷碗的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话他现在说得出口了。
三月的时候,小宇的学校开家长会。以前都是李芳去,这次陈建军说他去。李芳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提醒他别迟到。
家长会上,老师表扬了小宇,说他这学期进步很大,上课不乱说话了,作业也按时交。陈建军坐在小宇的座位上,桌面上贴着课程表,桌洞里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拿出来展开——是一幅画。画上是一辆白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三个人,高的、矮的、更矮的。车前面蹲着几只黄色的东西,画得不太像狐狸,倒像几只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们家的车和狐狸。
陈建军看着那幅画,鼻子有点酸。他把画折好,放进兜里。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老师走过来跟他聊了几句,说小宇最近性格开朗了很多,以前在班上不太爱说话,现在会主动跟同学玩了。陈建军点点头,说“可能过年回老家了”。老师没多问,只说了句“挺好的”。
走出校门,陈建军给李芳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李芳问。
“老师说小宇进步了。”
“就这?”
“还有,”陈建军顿了顿,“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那天晚上在路上遇到狐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画了什么?”李芳问。
“一辆车,三个人,几只狐狸。”
李芳没说话。陈建军听到她吸了吸鼻子。
“你哭了?”
“没有。”李芳的声音闷闷的,“风大。”
陈建军笑了笑,没揭穿她。
四月的时候,陈建军接了个大活。一个老客户介绍了个装修项目,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全包。预算不错,做完能赚不少。这是他这几年来接的最大的单子。以前这种活他不敢接,怕人手不够,怕管理不好。可这次他接了。
他跟李芳说的时候,李芳有点担心:“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他说,“我招个人。”
他招了个小伙子,刚毕业没多久,学室内设计的。小伙子很勤快,画图快,跑工地也积极。陈建军带着他跑了半个月,把方案定了下来。开工那天,他站在毛坯房里,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以前他干活是为了挣钱,为了养家。现在他干活,除了挣钱,还有别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想证明什么,也许是想给他妈看看。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五月的一个周末,李芳提议去公园野餐。陈建军本来想说“有啥好去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行,我去买吃的。”
他去了超市,买了面包、火腿、酸奶、水果。想了想,又买了一包薯片,小宇爱吃。结账的时候,他看到货架上有一种小瓶装的果酒,粉红色的,上面画着桃花。他拿了两瓶。
公园里人很多,草坪上坐满了人。他们找了棵大树底下铺开垫子,把吃的摆出来。小宇在草地上疯跑,跟别的小孩追来追去。李芳坐在垫子上,打开那瓶果酒,喝了一口。
“还买了这个?”她有点意外。
“看着好看。”陈建军说。
李芳笑了,把瓶子递给他:“尝尝。”
陈建军喝了一口。甜的,有桃花的味道。他想起那年他们在龙泉山上冻了一夜,那时候要有这个,该多好。
“李芳,”他说,“等小宇放暑假,我们出去旅游吧。”
“去哪?”
“哪都行。你定。”
李芳想了想:“要不……去海边?”
“行。”
“真的?”
“真的。”
李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陈建军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还有那瓶果酒的甜味。他闭上眼睛,听着小宇在远处笑,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这就是日子吧。平平淡淡的,可里面全是踏实。
那天晚上回家,小宇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陈建军把他抱上楼,放在床上。小宇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陈建军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李芳在客厅收拾野餐的东西。陈建军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张画。画已经被他折得有些皱了,但还能看清。
“今天家长会上看到的,”他说,“小宇画的。”
李芳接过去,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画的是那天晚上。”她说。
“嗯。”
“他记得那么清楚。”
“嗯。”
李芳把画放在桌上,用手抚平。画上那几只狐狸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只都画了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像是真的在看人。
“建军,”李芳说,“你说那些狐狸,现在还在吗?”
陈建军想了想。“应该在吧。”他说,“山还在,路还在,它们应该在。”
“那我们下次回去,还能碰到吗?”
“不知道。”陈建军说,“碰到了就打个招呼。”
李芳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跟狐狸打招呼?”
“怎么了?不行?”
李芳笑出了声。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建军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那幅画后来被李芳贴在了冰箱上。每天开冰箱拿东西的时候,都能看到。小宇有时候会问:“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回老家?”
陈建军就说:“放长假就回去。”
“那还能看到狐狸吗?”
“也许能。”
“那我要带点肉给它们。”
陈建军摸了摸小宇的头。“好,”他说,“带点肉。”
六月的时候,陈建军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赵叔打来的,用村里小卖部的座机。赵叔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失真,但还是听得清。
“建军啊,”赵叔说,“村里修路了。”
“修路?”
“嗯,那条老路。政府拨了款,要拓宽,铺柏油。”
陈建军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是车来车往的马路,喇叭声此起彼伏。
“什么时候修?”
“下个月动工。”赵叔说,“你妈坟旁边那片山坡,也要推平一部分。”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他说,“那些狐狸呢?”
赵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知道。修路是好事,可那些东西……”他没说完。
“赵叔,”陈建军说,“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好。”赵叔说,“回来看看吧。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挂了电话,陈建军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那片山坡,想那些狐狸,想那只死在石头旁边的狐狸。他不知道修路以后,它们会去哪。也许搬去更深的山里,也许就没了。
李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赵叔说村里要修路了。”陈建军说,“那条老路要推了。”
李芳没说话。她看着楼下的车流,看了一会儿。
“那我们回去看看吧。”她说。
“嗯。”
“把小宇也带上。”
“嗯。”
李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陈建军握紧了。
城市在他们脚下亮着,像一片星星的海洋。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紫红色的,慢慢变成深蓝。陈建军看着那个方向。那是老家的方向。那是山的方向。那是那些狐狸奔跑的方向。
“李芳,”他说,“不管路怎么修,山还在。”
“嗯。”
“它们在山上。”
“嗯。”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陈建军闭上眼睛,在风里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松柏的味道,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是狐狸身上的气味,又像是他妈灶房里的烟火气。他闻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笑了。
屋里,小宇在喊:“爸!妈!电视开始了!”
李芳松开他的手,转身进屋。陈建军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进去了。门关上,把城市的喧闹隔在外面。屋里暖融融的,电视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阳台上,风吹着晾晒的衣服,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天边。天边再过去,就是山了。
山上,夜色浓了。狐狸们从洞里出来,一只一只,灰黄色的,拖着大尾巴。它们蹲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条即将被推平的老路。路面上,车辙印还在,深深浅浅的,从山脚蜿蜒到山顶。
最大的一只狐狸站起来,朝着老路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它转过身,带着其他狐狸往更深的山里跑去。它们跑得很快,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跑过那片被推平了一部分的坟地,跑过那棵歪脖子松树,跑过那块滚落过石头的地方。
最后,它们消失在山的另一面。
山的另一面,是更深的夜,更多的树,更静的风。那里没有路,没有车,没有人。只有山。只有那些狐狸。只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风里飘着,在山里藏着,在那些离开的人的梦里,轻轻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很柔。
像是有人在唱歌。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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