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会议桌,桌上的矿泉水瓶外壁全是水珠。
我把那份简历翻到最后一页,又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海归。
“你的期望月薪,11万?”
他点头。
“税前。”
人事经理周敏坐在我右手边,握笔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我没急着说话。
我们公司不算什么巨头,做企业软件和供应链数字化,员工两百来号人。11万一个月,不算奖金和长期激励,一年固定薪酬就要一百多万。
他应聘的是运营副总监。
这个价,比我们现任几个总监都高。
周敏忍不住确认:“陈先生,你知道我们这个岗位之前公布的薪资范围吧?”
“知道。”
“那你还填11万?”
“对。”
他回答得很平静,甚至没解释。
我把简历合上。
上午已经有三个候选人来过。
一个原来是大厂经理,开口要7万;一个做过创业公司运营负责人,要8万;还有一个履历稍弱,但只要4万8。
单看性价比,眼前这个叫陈嘉树的年轻人几乎可以直接淘汰。
三十四岁,在英国读过书,回来后进过两家公司。履历确实漂亮,但还没有漂亮到让我毫不犹豫掏11万的程度。
更麻烦的是,他的上一份工作只干了两年零三个月。
离职原因那栏写着四个字:
“管理分歧。”
这四个字,在我这里不是加分项。
很多人把跟老板吵翻、带不好团队、摆不平同事,都包装成管理分歧。
我看着他:“能具体说说吗?”
“可以。”
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公司快速扩张后,老板要求运营部门承担一部分销售指标。我认为可以承担,但权责必须一起调整。后来指标给了,预算、人事权和产品排期权没给。”
“然后呢?”
“我做了半年。”
“结果?”
“指标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二。”
周敏问:“没完成?”
“没完成。”
他说得很干脆。
“如果把行业环境、资源不足都写进复盘,可以解释得很好看。但目标是一百,做到九十二,就是没完成。”
这句话让我多看了他一眼。
很多候选人面试时,恨不得把失败都解释成别人的责任。
他倒没有。
我问:“那为什么离职?”
“第二年老板继续给同样的任务,还是不给对应权限。我觉得第一次可以靠人情协调,第二次继续靠人情,就是管理机制有问题。”
“你没办法解决?”
“我能解决一次,解决不了永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了眼手表。
原计划给他四十五分钟。
现在过去二十八分钟。
坦白说,到这里我依然没觉得他值11万。
能力不错,表达也稳,但这种候选人市场上不是没有。
我甚至已经准备结束面试。
偏偏这时,楼下行政给周敏打来电话。
她出去接了不到一分钟,回来时脸色有点无奈。
“林总,那个……地下车库又吵起来了。”
我皱眉:“谁?”
“赵总监和孙总监。”
我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这栋办公楼车位紧张,公司固定租了几个车位,其中两个靠近电梯口,原本一直给管理层临时使用。
事情坏就坏在“临时”两个字上。
前阵子公司调整组织架构,新升了一个业务总监。
三个总监,两块位置最好的车位。
谁都觉得自己应该停。
行政发过轮换表,也贴过车牌号,没用。
今天你提前十分钟,明天我让助理占着。
一个车位看着不值几个钱,偏偏折腾了快半个月。
最严重的一次,赵总监把车横在入口处,孙总监直接在管理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问行政“公司是不是已经按职位分三六九等了”。
几十个人看见,谁都不敢回。
最后还是我打电话把两个人叫上来。
这种破事最烦。
说小吧,确实就是停车。
说大吧,处理不好,背后全是部门地位、资源分配和管理公平。
我揉了揉眉心,随口对陈嘉树说:“正好,我临时问你一道题。”
他坐直了一点。
我说:“楼下只有两个车位,三个总监都要停,你负责行政协调,怎么办?”
周敏抬头看我。
她大概以为我故意拿公司真实矛盾考人。
陈嘉树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问我:“这两个车位,是福利,还是工作资源?”
我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是福利,我有一种处理方式。如果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我有另一种。”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你先按福利说。”
“福利就不能靠职位高低和谁嗓门大来分。”
他说。
“先把规则公开。三个总监条件相同,就轮换,或者抽签。如果有人有长期明确的特殊需求,比如身体原因、固定外勤、每天需要频繁进出,再单独评估。”
我笑了笑。
“这不就是行政现在的办法?已经轮换过了,照样吵。”
“那说明问题不在两个车位。”
他看着我。
“在什么?”
“在公司一边说它是公共资源,一边又默认总监有资格争。”
周敏的笔停了。
陈嘉树继续说:“如果普通员工根本没资格使用,那它本质上就是管理层福利。既然是福利,就应该有明确标准。现在标准不明确,大家争的就不是停车位,是自己在公司到底排第几。”
我没接话。
因为这句话戳中了。
赵总监跟了我六年。
孙总监是去年从同行挖来的,手里带着几个大客户。
新升的何总监则是公司自己培养起来的年轻骨干。
表面是两个车位。
实际上谁让谁,都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我问:“那你怎么解决?”
陈嘉树还是没直接给答案。
“我还需要知道一件事。”
“你说。”
“三个总监为什么一定要停这两个车位?”
我有点不耐烦了。
“方便。离电梯近。”
“只是方便?”
“目前看是。”
“那我会先取消这两个车位和具体总监的绑定。”
周敏皱了下眉。
“取消?那空着?”
“不空。”
他说,“改成公务临时车位。”
我靠回椅背。
他解释:“谁当天有客户接待、外出办事、搬运资料,谁预约。没有公务需求,就谁也不固定占用。三个总监如果只是为了上班停车,跟其他员工执行同一套停车方案。”
周敏问:“可他们会不满意。”
“当然会。”
陈嘉树点头。
“任何已经被默认成个人福利的公共资源,一旦收回来,都有人不满意。”
“那你怎么让他们接受?”
“我不负责让所有人满意。”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我负责让规则能解释、能执行,而且下一次换成四个总监、五个总监时,不需要老板再亲自下来分车位。”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我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过去半个月,我真正烦的从来不是那两个车位。
而是这么小的一件事,最后居然要闹到我这里。
行政怕得罪总监。
人事说不归他们管。
几个总监各有理由。
最后老板成了停车场裁判。
如果公司两百人时连两个车位都得我分,将来五百人怎么办?
我盯着他:“如果其中一个总监说,我为公司一年做几千万业绩,凭什么跟普通员工一样?”
“我会问他,车位是不是写进他的薪酬福利协议了。”
“没有。”
“那就谈贡献应该匹配什么资源。”
陈嘉树说,“奖金、团队预算、职级、长期激励,都可以谈。不能因为贡献大,就默认所有稀缺资源都优先。”
我故意追问:“你不怕把业务骨干得罪走?”
“怕。”
他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
“怕你还这么干?”
“怕和该不该做,是两回事。”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水。
“而且真做到执行那一步,我不会上来就发通知说‘从今天起三个总监都不许停’。我会先分别沟通,确认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如果真有人每天外出四五次,他需要的是高频通行便利,不是身份。如果有人只是觉得别的总监有、自己不能没有,那解决的就是公平感。”
“如果三个人都没实际需求,就把资源用途改掉。”
我问:“那两个车位最后给谁?”
“给需要它的人。”
“你这话有点虚。”
“那我说具体点。”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一个改客户临停车位,一个改公务周转车位。系统预约,行政留痕。真有长期高频公务需求的人,可以申请固定周期,但每个月复核。”
“总监也好,主管也好,普通员工也好,符合条件就用。”
“这样再有人问凭什么,我不用解释他和另一个总监谁更重要,只需要给他看规则。”
我没说话。
周敏也没说话。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处“咯噔”响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三天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六点多,我下楼时,看见何总监站在车库入口打电话。
他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商业停车场。
我问了一句怎么没停公司车位。
他说了一句:“算了,不争这个。”
当时我还觉得他挺大度。
现在想想,那句话未必真是大度。
一个刚升上来的总监,看到两个资历更老的人把车位占了,他不争,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只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这种东西咽久了,比在群里吵一架更麻烦。
我重新打开陈嘉树的简历。
“你以前碰到过类似的事?”
“碰到过。”
“也是车位?”
“不是,办公室。”
他笑了一下。
“上一家公司扩张的时候,几个部门抢靠窗的独立办公室。”
“最后怎么弄?”
“我一开始处理错了。”
这句话又让我抬起头。
他没有说“处理得很好”,而是说错了。
“怎么错的?”
“按职级分。”
他说,“当时觉得最公平。副总以上独立办公室,总监按工龄和业务规模排。”
“不是挺正常?”
“看起来正常。”
陈嘉树摇头。
“后来我发现,研发负责人一天大部分时间戴耳机写方案,真正需要频繁接待外部人员的法务和商务反而在开放区。”
“大家每天围绕职位争办公室,没人问办公室到底拿来干什么。”
“后来你改了?”
“改了。”
“挨骂没有?”
“挨了两个星期。”
他笑了一下。
“还有人在茶水间说我从国外回来,学了一堆不接地气的东西。”
周敏也笑了。
“你怎么处理?”
“没处理议论,处理实际问题。”
他说,“会议室加了预约权限,几个需要保密沟通的岗位设置固定小办公室,高频接待部门靠近会议区。原来的大办公室拆了一部分。”
“第三周基本没人再说了。”
我问:“因为他们认可你?”
“不一定。”
“那为什么?”
“因为好用了。”
这三个字很普通。
我却在简历边上画了一道线。
面试到这里已经超过四十五分钟。
周敏悄悄给我看了一眼时间。
后面还有候选人。
按流程,我们应该结束。
可我没结束。
我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陈嘉树,你为什么值11万?”
这次他沉默得更久。
大概有五六秒。
“我不知道我对你们公司是不是值11万。”
他说。
这个答案让我差点笑出来。
“你自己报的价,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的市场预期,但我不知道贵公司的问题值多少钱。”
“有区别?”
“很大。”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简历。
“如果你们招我只是做运营报表、盯流程、带二十个人,我不值11万。”
周敏抬头。
我问:“那值多少?”
“市场上四五万就能找到很多人。”
“你倒挺会替公司省钱。”
“因为岗位名称不重要,实际要解决的问题才重要。”
他继续说,“如果这个岗位需要跨销售、产品、交付、行政几个部门重新梳理权责,而且老板希望一年后这些事情不用再亲自管,那才有讨论11万的必要。”
我靠着椅背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一年后不用管?”
“刚才那个车位问题。”
他说。
“这种事情能到您这里,说明公司现在不是没人,是很多人只负责自己那一段。”
这话其实不太客气。
周敏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没生气。
因为他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比这还麻烦。
公司过去三年增长很快。
最早二十多个人的时候,什么事都能直接找我。
客户报价找我。
采购电脑找我。
员工调薪找我。
谁出差住什么酒店也有人问我。
那时候效率很高。
因为所有人都在一间办公室里,喊一声就能解决。
后来一百人、两百人,问题就来了。
部门有了,负责人有了,流程也有了。
可大家遇到模糊地带,第一反应还是往上推。
谁拍板?
林总。
谁负责?
等林总决定。
这几年我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得问一下林总。”
我开始越来越忙。
但真正该由我决定的事,反而越来越少。
车位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合上简历。
“你先出去等十分钟。”
陈嘉树站起来。
他没有追问结果。
只把椅子推回桌下,又顺手把自己喝过的矿泉水瓶拿走。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瓶子放着吧,保洁会收。”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自己带出去就行。”
门关上。
周敏第一句话就是:“林总,11万真给?”
我没回答。
她把候选人薪资表转到我面前。
“咱们这个岗位预算上限是7万5,他超了三万多。”
“而且现在几个总监的工资……”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内部薪酬倒挂。
这是比招不招他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一个刚来的副总监拿11万,老员工知道以后会怎么想?
尤其是赵总监。
跟了公司六年,现在固定月薪还不到9万。
我问周敏:“上午那个8万的,你觉得怎么样?”
“稳。”
“还有呢?”
“履历也匹配。”
“缺点?”
她想了想。
“比较像成熟体系里出来的人。”
“什么意思?”
“让他接一套成熟机制,他应该做得很好。但让他自己搭,我没看出来。”
我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的感觉。
上午那位候选人回答所有问题都很标准。
问跨部门冲突怎么办。
他说建立协同机制。
问业务目标怎么拆。
他说从战略目标向下分解。
问员工不服管理怎么办。
他说先沟通,再根据制度处理。
每句话都对。
可听完以后,我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陈嘉树不一样。
他先问:
车位是什么?
谁为什么要?
规则能不能复制?
看起来没直接解决问题,却把问题换了一个角度。
周敏提醒我:“但11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而且他上一家公司是管理分歧离职,我有点担心他太强势。”
“我也担心。”
“那……”
“所以还没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行政经理打了个电话。
“你让赵总监、孙总监、何总监下午四点都到我办公室一趟。”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
“还是车位的事?”
“对。”
“那今天怎么停?”
我看了一眼玻璃门外。
陈嘉树正坐在休息区。
“先谁都别动。”
挂了电话,周敏看着我。
“您不会真准备按他说的改吧?”
“为什么不能试?”
“那三个总监……”
“先听他们说。”
我停了一下。
“还有,把陈嘉树再叫回来。”
周敏起身。
几分钟后,陈嘉树重新坐到了我对面。
我没有谈薪资。
我直接说:“刚才是面试题,现在换成真问题。”
他看着我。
“那两个车位,真的是我们公司的问题。”
他似乎并不意外。
“我猜到了。”
“为什么?”
“周经理刚才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回来先看了您一眼。”
周敏愣住。
我也笑了。
“观察挺细。”
“职业习惯。”
我隐去姓名,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告诉了他。三位总监的资历差异、部门情况、行政轮换失败,还有群里争执的经过,我都说了个大概。
听完以后,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
“公司一共有多少停车位?”
“十二个固定的,另外能临时买商业停车券。”
“十二个怎么分?”
我看向周敏。
周敏说:“四个是客户和公务车位,两个高管临时位,剩下六个按员工申请轮换。”
“申请标准呢?”
“通勤距离、外勤频率,还有入职年限。”
“公开吗?”
“没有完全公开。”
陈嘉树点点头。
“那先别只动两个。”
我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收总监的两个车位,他们会觉得这是一场针对管理层的整改。”
“实际上呢?”
“实际上应该重新定义十二个车位的用途。”
他拿过一张空白纸。
“客户资源、公务资源、员工福利,三类分开。”
“客户车位首先保证客户;公务车位按工作需求预约;福利车位再按照公开标准轮换。”
“这样总监失去的不是特权,是所有人都回到同一套分类里。”
周敏说:“听起来简单,真执行起来肯定有人闹。”
“所以第一步不是发制度。”
陈嘉树说,“先把过去三个月十二个车位的使用情况拉出来。”
“有记录吗?”
周敏点头。
“门禁有。”
“看使用率。”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如果所谓客户车位一个月只用了三次,却天天空着,那也要调整。如果某个员工确实每天外勤三四次,就算他不是管理层,也应该优先用公务位。”
我问:“你这是准备把停车都数据化?”
“能用事实说话的事情,尽量别用职位说话。”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但我还是没有录用他。
因为会面试,不等于会做事。
很多人坐在会议室里逻辑清楚,真到了现场,碰上利益冲突,立刻就软。
我想了想。
“下午四点,三个总监来谈这件事。”
周敏看着我。
陈嘉树也看着我。
我说:“你如果愿意,可以留下来旁听。”
“以什么身份?”
这个问题问得很谨慎。
“候选人。”
他摇头。
“那我不建议。”
我有点意外。
“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没同意让外部候选人参与内部管理讨论。”
他说,“涉及部门关系,甚至可能谈到绩效和个人意见,我旁听不合适。”
周敏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她眼神里的态度明显变了。
我也没再坚持。
“那换一种方式。”
我说,“你现在给我一个处理方案。下午我们自己谈。”
“可以。”
“给你多久?”
“二十分钟。”
“够?”
“先解决车位,够了。”
他拿着纸去了隔壁小会议室。
周敏压低声音:“他这点倒挺有边界感。”
我嗯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陈嘉树回来。
没有PPT。
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写现状。
第二页写处理顺序。
最上面不是“停车位分配方案”,而是一句话:
“先确认资源属性,再制定分配规则。”
他建议当天不宣布任何人的车位归属。
先把三个总监叫来,分别确认真实使用需求。
再由行政拉三个月数据。
第二天公布十二个车位的新分类原则。
一周试运行。
两周后复盘。
我问:“为什么不今天就定?”
“因为您现在掌握的信息不够。”
“就两个车位,还要数据?”
“越小的事,越不能让人觉得老板拍脑袋。”
他说,“大项目大家反而能接受复杂决策,小利益最容易被理解成偏心。”
我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赵总监第一个进来。
孙总监晚了两分钟。
何总监最后到。
陈嘉树已经离开公司,在楼下咖啡店等最终面试结果。
我照着他的思路,没问谁应该停。
我只问了一句:
“你们平时为什么需要那两个车位?”
赵总监先说:“我每天来得早,而且我在公司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么停的。”
我问:“工作上必须吗?”
他停了一下。
“倒不是必须。”
孙总监马上说:“那我经常见客户,我总要进进出出吧。”
行政经理翻了记录。
过去一个月,他工作日开车出去九次。
不算少。
但也远没有到每天频繁进出的程度。
何总监最简单。
“我没必须停。”
“那你为什么之前申请?”
他笑得有点尴尬。
“他们都有,我刚升总监,我要是没有,下面人会觉得挺奇怪的。”
办公室一下没人说话。
我终于明白陈嘉树那句话为什么让我记了几个小时。
他们争的果然不是停车。
赵总监争的是资历。
孙总监争的是业务贡献。
何总监争的是新职位该有的体面。
两个车位,刚好把三种东西撞在了一起。
我没有评谁对谁错。
只让行政把过去三个月的使用记录投到屏幕上。
十二个车位里,有两个所谓客户车位使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而员工轮换的六个位置,工作日几乎天天满。
最讽刺的是,有几次客户来访,客户车位被临时挪作内部停车,最后客户反而停去了商业停车场。
孙总监看完先皱眉。
“这个分法确实有问题。”
赵总监问:“那以后怎么弄?”
我把陈嘉树留下的那两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重新分。”
“按职位?”
“以后尽量不按职位。”
赵总监脸色明显变了。
“林总,我说句难听的,公司做到今天,我们这些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连个车位都要收?”
这句话我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以前碰到这种时候,我多半会软下来。
因为我知道他辛苦。
公司最难的时候,他陪我跑过客户。
有一年年底项目出问题,我们两个人在客户机房熬到凌晨三点,出来时路边早餐摊都开了。
这些我都记得。
也正因为记得,很多制度一碰到老员工,我就容易留口子。
可口子留多了,制度就只剩一张纸。
我说:“你的功劳,公司用奖金、薪资和股权体现。车位如果属于工作资源,就按工作需要分。”
他沉着脸。
“那老员工和新员工完全一样?”
“该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
我说。
“但不能什么地方都不一样。”
孙总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何总监低头看着那两页纸。
过了几秒,他突然说:“我赞成。”
赵总监看他一眼。
“你当然赞成,你本来也没车位。”
气氛一下僵了。
何总监脸也红了。
“赵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敲了敲桌子。
“别把车位变成人。”
两个人都不说了。
“我们今天谈规则,不谈谁压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上午陈嘉树表达的核心,就是这个。
别把资源问题变成人的问题。
会议开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没有谁拍桌子,也没有谁心服口服地鼓掌。
现实里哪有那么顺。
赵总监走的时候还是不太高兴。
孙总监接受试行,但要求公务外出预约不能太麻烦。
何总监直接放弃固定申请。
行政经理抱着电脑回去重新做方案。
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五点零七分,我给周敏打电话。
“那个海归还在吗?”
“在楼下。”
“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陈嘉树重新坐到上午那个位置。
矿泉水已经换了一瓶。
窗外天有点暗,会议室玻璃上能看见灯光的倒影。
我把那两页纸推还给他。
“下午谈完了。”
“结果怎么样?”
“没人打起来。”
他笑了一下。
“那还不错。”
我问:“你不好奇最后车位怎么分?”
“试运行还没结束,现在的分法不重要。”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显得自己厉害?”
他也笑。
“面试,肯定会有表现成分。”
这个回答反而让我放松了。
至少他没把自己包装成什么看透人性的管理大师。
我把薪资表放到桌上。
“说回11万。”
他神情认真起来。
“好。”
“我们预算最高7万5。”
“我知道。”
“11万差太多。”
“是。”
“你能接受多少?”
“如果岗位职责不变,11万。”
周敏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没想到他一点没松。
“你今天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就不怕因为三万多谈崩?”
“怕。”
“那还不降?”
“因为降薪解决不了岗位定义的问题。”
我皱眉。
“说人话。”
“如果您最后发现需要的只是一个执行型运营负责人,那您不应该因为今天聊得开心多花三四万招我。”
他说。
“如果您需要的是一个帮公司重新搭跨部门机制、把大量需要您亲自拍板的事情拿走的人,那我们应该讨论我能不能做到,而不是先讨论把11万砍到9万是不是显得双方都有诚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能做到?”
“有些能,有些我现在不敢保证。”
“比如?”
“销售和产品之间的权责,我还不了解。”
“交付团队历史问题我不知道。”
“几个核心管理者的风格我也只从一个停车问题看到了很小一部分。”
他说,“如果现在跟您保证半年全部理顺,我是在骗您。”
周敏突然问:“那我们凭什么11万录你?”
陈嘉树看向她。
“可以不录。”
他说。
“公司招聘不是为了证明候选人优秀,是为了买一个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你们觉得这个问题不值这个成本,就应该选更便宜、更合适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二十三。
办公室外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下班。
我想起上午那个要4万8的候选人。
他其实也不错。
踏实,稳定,执行力强。
如果放在两年前,我可能毫不犹豫选他。
因为便宜,好用,听安排。
可现在公司缺的恰恰不是一个等安排的人。
我每天十二三个小时待在公司,不是因为事情真的多到没人做。
而是太多事情必须等我做最后那个决定。
采购超预算两万,问我。
两个部门争一个产品排期,问我。
客户临时要求免费加功能,问我。
员工想破格晋升,问我。
连两个停车位,也问我。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再招十个执行力强的人,只会多十个人排队等我拍板。
我终于问了陈嘉树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给你11万,三个月后发现你只是会说,怎么办?”
“如果达不到事先写清楚的录用条件,就按约定和规定处理。”
“你倒干脆。”
“但考核目标要提前写清楚。”
“你要什么目标?”
他没有提营收。
也没提什么“组织效率提升百分之多少”的漂亮数字。
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梳理出公司目前至少十个高频跨部门决策事项,明确谁有决定权,谁有建议权,谁只需要被通知。
第二,把其中至少一半从老板审批层级里拿掉。
第三,建立争议升级机制,让同类问题第二次出现时,不再从头争一遍。
我问:“如果做不到?”
“说明岗位匹配失败。”
“如果做到了呢?”
“那您就应该继续判断我下一阶段还能不能创造超过成本的价值。”
我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谈钱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
“工资这个东西,入职前不谈清楚,入职以后更麻烦。”
他说。
“我不希望三个月以后天天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少了,您也不希望三个月以后天天想着是不是给多了。”
周敏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笑。
因为这句话很现实。
很多劳动关系最后变得难看,不是因为谁一开始就坏。
而是双方都留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员工觉得,我做这么多,你怎么才给这么点。
老板觉得,我给你这么多,你怎么才做这么点。
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亏。
时间一长,看对方干什么都不顺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能看见一小块。
那两个争了半个月的位置,其中一个已经空了。
赵总监提前走了。
另一个停着孙总监的车。
我突然觉得挺荒唐。
两个水泥格子,差点让我把三个管理层之间的暗劲当成“行政小事”。
如果今天没有这场面试,我大概率还是让行政再做一张轮换表。
一个月以后,继续吵。
我转过身。
“11万,我可以给。”
周敏猛地抬头。
陈嘉树反而没什么夸张反应。
他只是坐直了一点。
我继续说:“但不是你简历上这个运营副总监。”
他看着我。
“我把岗位调整成运营管理负责人,签三年期劳动合同,试用期三个月。你刚才说的三件事写进试用期目标。”
“另外,涉及销售、产品和交付的组织调整,你有建议权,具体人事任免第一阶段还是我决定。”
“可以。”
“还有。”
我指了指桌上的两页纸。
“别一来就拿公司当实验室。这里两百多号人,不是流程图上的方框。”
他点头。
“明白。”
“老员工的历史贡献也不是一句‘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就能抹掉。”
“同意。”
“有些事情你认为该改,先告诉我为什么。”
“可以。”
我伸出手。
“那就试试。”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
“谢谢林总。”
我松开手,对周敏说:“准备合同。”
周敏还愣着。
“按11万?”
“按11万。”
她确认了一遍:“固定月薪?”
“对。”
这一次,陈嘉树终于有了点明显的表情。
不是兴奋得站起来,也不是故作淡定。
他低头呼了一口气,然后把刚才一直放在腿边的文件袋拿起来。
我问:“紧张?”
“当然。”
他说。
“我今天要是没拿到offer,晚上回去也得重新算房租。”
我笑出了声。
这句话反而把他从那个逻辑清楚、说话滴水不漏的候选人,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求职者。
周敏去准备材料。
我和他又聊了十几分钟。
临走前,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林总,那两个车位最后怎么处理?”
我说:“你不是说现在的结果不重要?”
“现在我快入职了。”
他笑了一下。
“得开始干活了。”
我把行政刚发来的初版方案转给他看。
十二个位置重新分类。
两个客户专用。
三个公务预约。
五个员工轮换。
两个机动。
他看了十几秒。
“机动位为什么两个?”
“行政怕突然不够。”
“那就先跑数据。”
他说,“两周后再看。”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第二周周一,陈嘉树正式入职。
我原以为他第一件事会碰停车位。
结果没有。
他整整三天没提。
第一天,他跟行政坐了一上午。
第二天,他去销售、产品、交付分别开小会。
第三天晚上七点多,我出去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便利店买来的饭团。
电脑旁放着一沓打印纸。
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问题。
“报价折扣超过百分之十五,谁批?”
“紧急需求插队,谁定优先级?”
“客户定制开发,销售能承诺到什么程度?”
“跨部门员工借调,谁承担绩效?”
“投诉升级到哪一级?”
我随手翻了两页。
“车位呢?”
他嘴里还嚼着饭团。
“在后面。”
“你面试不是靠它拿下我的?”
“所以更不能天天围着它转。”
他说,“它只是症状。”
我把纸放回去。
“发现什么了?”
“您公司不是执行力差。”
“那是什么?”
“大家都很能干。”
他说,“所以更麻烦。”
我皱眉。
“能干还麻烦?”
“每个部门都能从自己的角度把事情讲通。”
他擦了擦手。
“销售说客户最重要,产品说版本稳定最重要,交付说按时上线最重要,财务说利润最重要。”
“每个人都有道理。”
“最后呢?”
“最后只有您能决定哪一个道理这次更重要。”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说话。
他继续低头吃饭。
我却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这几年我一直觉得,是下面的人不愿意担责任。
现在换个角度看,也可能是我们根本没告诉他们,在发生冲突的时候,什么原则优先。
于是最安全的选择,就是找老板。
第一个月,陈嘉树没搞大动作。
周敏后来跟我说,甚至有人私下跟她嘀咕,这个11万的新负责人“好像也没干啥”。
我也有过怀疑。
毕竟每个月工资是真金白银发出去的。
直到第四周。
一个老客户临时要求提前上线。
销售总监答应了。
产品部门不同意。
交付部门说可以做,但要推迟另一个项目。
以前这种事,最后一定会到我桌上。
那天下午,我等到五点半。
没人来。
六点。
还是没人。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主动给陈嘉树发消息。
“华盛那个项目怎么处理的?”
他十分钟后回我。
“处理完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居然有点不爽。
“怎么没人跟我说?”
电话很快打过来。
“您想听过程吗?”
“废话。”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销售承诺提前七天上线,但客户愿意取消两个非核心定制需求。产品同意释放版本,交付调整两个人过去支援四天,不影响另一个项目最终节点。”
“谁拍的板?”
“销售、产品、交付三个负责人。”
“你呢?”
“我主持。”
“为什么不找我?”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因为在授权范围里。”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才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
没人进来。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花出去的钱似乎开始有了具体形状。
不是一份漂亮报告。
也不是会议上那些高级词。
是晚上六点,一个本来会摆到我桌上的问题,没有来。
第二个月,停车位的试运行结果也出来了。
最开始最不高兴的赵总监,反而成了公务预约位使用最多的人之一。
他负责的部门最近跑客户频繁,确实有需要。
按新规则,他照样能停。
但性质变了。
不是“我是老总监,所以这个位置归我”。
而是“我今天有公务,所以我预约”。
何总监一次都没申请固定车位。
有天我在电梯里碰到他。
他手里拿着便利店咖啡,随口跟我说:“现在这样反而省事。”
我问:“以前不也能停商业停车场?”
“能啊。”
他笑了一下。
“但以前他们两个都能停,我不申请,下面人还以为我这个总监是假的。”
电梯门开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里面,突然想起面试那天。
陈嘉树问: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停?”
当时我觉得不就是方便吗。
原来真不是。
第三个月最后一天,人事把试用期评估表送到我桌上。
陈嘉树答应的三件事,基本都做到了。
整理出的高频跨部门事项不是十个,是十七个。
其中九个已经取消老板审批。
剩下八个里,有五个因为涉及预算或重大客户,我要求暂时保留。
争议升级机制也跑了几轮。
当然,不是什么都顺。
他跟赵总监吵过一次。
跟产品负责人在会议室争到晚上九点。
有一套审批流程上线后,被员工骂太复杂,第二周又撤回来重做。
他还犯过一次很实际的错误。
为了提高会议效率,他要求跨部门会议必须提前提交材料。
规则本身没错。
可销售团队临时客户问题太多,执行两周以后,反而有人为了凑材料延误沟通。
我把他叫进办公室。
“这个规则是你定的吧?”
“是。”
“现在一堆人骂。”
“听见了。”
“怎么办?”
“改。”
他说得很快。
我故意问:“不是制度不能因为有人不满意就改吗?”
“因为不满意不改。”
他说,“因为不好用就改。”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
面试那天,他讲办公室分配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第三周没人再议论。
不是因为认可他。
因为好用了。
我把试用期评估表推过去。
“签字吧。”
他看了一眼。
“通过?”
“通过。”
他拿笔签名。
我又问了一句:“现在回头看,你觉得自己值11万吗?”
他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应该您回答。”
“滑头。”
“真不是。”
他把笔帽盖上。
“工资是公司付的,值不值应该看公司得到什么。我要是自己回答,肯定觉得越多越好。”
我笑了。
他把表递回来。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陈嘉树。”
他回头。
“面试那天,如果我问你车位,你直接说一个总监停一天,你觉得我还会不会录你?”
他想了想。
“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在分车位。”
他说。
“您真正想招的人,应该不是替您分车位的人。”
我没说话。
他拉开门。
我又问:“那是什么人?”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让这种事以后不用再找到您的人。”
门轻轻关上。
桌上那张试用期评估表还摊着。
右下角是他刚签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行政群里正好弹出一条消息。
“明日上午10点有客户到访,已预约1号客户车位。”
下面没人争。
也没人问哪个总监能不能停。
就是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通知。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三个月前,我面试一个开口要11万月薪的海归,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凭什么这么贵。
三个月后,我真正记住的却不是他的学历,也不是他在哪家公司干过。
而是他没有替我回答“两个车位给哪两个总监”。
他先问我:
那两个车位到底是干什么的。
公司里很多矛盾其实就是这样。
大家看起来是在争一间办公室、一个名额、一笔预算、一张晋升表,甚至只是两个停车位。
可真闹到最后,争的往往是另一件没被说清楚的东西。
谁更重要。
谁说了算。
过去的贡献算不算数。
职位到底意味着什么。
规则是不是只管没资格说话的人。
这些东西如果一直模糊着,今天分完两个车位,明天还会冒出另外两个。
可我也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一个跟了公司六年的老员工,真的为公司扛过最难的时候,现在制度突然告诉他“大家都一样”,他心里那份委屈难道就完全没道理吗?
制度要公平,老人的贡献也不能装作没发生。
如果你是老板,楼下只有两个车位,三个总监都想停,你会轮流分,按贡献分,还是像陈嘉树一样,先问一句“这两个车位到底是干什么的”?
觉得这个故事能给正在带团队、做管理或者准备面试的人一点提醒,就点个赞,也把你的处理办法留在评论区,说不定真能帮到一个正在为“两块车位”头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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