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姨今年六十二,小姨夫六十五。两个人念佛念了十四年,吃素吃了十四年。
这事得从他们四十八岁那年说起。那年小姨查出来子宫肌瘤,良性,但医生说最好切掉。小姨怕手术,不知道听谁说的,念佛能消业障,病自然就好了。她就开始念,早晚各一遍《无量寿经》,念了三个月,再去查,肌瘤没小也没大。医生说还是切了吧,她就切了。切完之后她跟人说,是佛菩萨保佑她挨过了这一刀。
从那以后,她就正式吃素了。
小姨夫一开始不乐意。他这个人爱吃肉,尤其爱吃红烧肉,肥的,一口下去满嘴油。小姨吃素之后,家里灶台就分了两套,一套炒素菜,一套给他做荤的。后来小姨天天在他耳边念,说杀生有罪,吃肉跟吃尸体没区别,他听得烦,就说行行行,我也吃素。那一年他五十一,吃了大半辈子肉,说戒就戒了。
他们家在泉州老城区,两间老厝,一间住人,一间改成了佛堂。佛堂不大,供着阿弥陀佛,观音菩萨,还有一张地藏王菩萨像。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小姨夫自己写的,写着“老实念佛”四个字。小姨夫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毛笔字写得不错。
每天早上四点半,他们准时起来。小姨上香,小姨夫敲木鱼,两个人念一个小时的佛。念完了做早饭,白粥,豆腐乳,有时候炒个青菜。吃完早饭,小姨去菜市场买菜,小姨夫在家抄经。中午吃完饭睡一觉,下午去附近的居士林,跟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念佛。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准时上床。
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两个人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吃素花不了几个,剩下的都拿去印经书、放生、供僧。他们有个女儿,我表妹,嫁在福州,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跟他们吵,说你们能不能吃点肉,能不能别把钱都捐出去,能不能替自己想想。
小姨说,我们替自己想什么,我们这样就挺好。
表妹说,你们好什么好,你看我爸瘦成什么样子了。
小姨夫确实瘦。一米七五的个子,不到一百一十斤。走路轻飘飘的,风一吹好像能倒。但他精神好,眼睛亮,说话中气足。他说,瘦是瘦,但没病。以前吃肉的时候,脂肪肝、高血压、痛风,一样没落下。吃素之后,这些毛病全没了。
表妹说,那是你老了,老了本来毛病就少。
小姨夫就笑,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前年冬天,小姨摔了一跤。就在菜市场门口,地上有水,她踩滑了,屁股着地,尾椎骨裂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卧床休息一个月。表妹从福州赶回来,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天里,表妹跟小姨吵了两回。
第一回是因为吃饭。医生说要补充营养,表妹买了排骨汤,小姨不喝,说荤的。表妹说妈你骨头都裂了还管荤不荤。小姨说,我吃了十几年素,不能破戒。表妹说,你这是骨头,不是戒不戒的问题。小姨说,你不懂。表妹说,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不喝这碗汤你骨头长不好。
第二回是因为放生。小姨躺在病床上,让小姨夫去菜市场买两条活鱼放生,说求佛菩萨保佑她骨头快点长好。小姨夫真去了,买了两条鲫鱼,提到晋江边放了。表妹知道了,气得直跺脚。她说,妈,你摔的是骨头,你放生有什么用,你让爸跑那么远,他那么大年纪了,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小姨说,放生是功德,功德能回向。
表妹说,你回向什么回向,你先把骨头养好行不行。
小姨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念佛。
表妹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我那天正好去泉州出差,顺道去看小姨,看到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抹眼泪。我坐过去,她跟我说,姐,我不是不让他们信佛,我是不想他们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搭进去什么了。
她说,我妈摔了骨头,我爸第一反应不是给她炖汤,是去放生。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我说,他们信这个。
表妹说,信这个信了十几年,信出什么来了?我妈还是摔了,我爸还是瘦,他们住的还是那两间老厝,存折上还是没几个钱。人家念佛的老太太,家里和和睦睦,儿孙满堂。我们家呢,我跟他们一年见不了几次,每次见都吵架。
我说,那你多回来几次。
表妹说,我回来干什么,回来跟他们吵吗。
我答不上来。
小姨出院之后,我去他们家看过一次。小姨坐在床上,后背垫着枕头,手里拿着念珠。小姨夫在佛堂里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小姨看见我,笑了笑,说,来了。
我说,小姨你好点没。
她说,好多了,能下地走了。
我说,你要多补补,吃素营养跟不上。
她说,你不懂,吃素比吃肉干净。
我说,小姨,我不是说不让你吃素,我是说你骨头裂了,总得有点营养。
她拍了拍床沿让我坐下,说,我跟你讲个事。我摔了那天,躺在菜市场地上,疼得动不了。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打120,有人问我家属电话。我躺在那儿,心里默念佛号,念着念着就不那么疼了。
我说,那是你注意力转移了。
她说,不是,是佛菩萨在加持我。
我说,小姨,你信归信,但也得信医生。
她说,医生也信,佛也信,两不耽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她摔了骨头,疼了半个月,瘦了一圈,但她脸上没有怨,没有急,没有怕。她坐在那儿,手里搓着念珠,一句一句念着佛号,好像外面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小姨夫从佛堂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床边,把水递给小姨,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笑了笑。他说,你小姨这次摔了,我给她念了七遍地藏经。
我说,小姨夫你身体怎么样。
他说,好着呢,上个月去查了,什么毛病没有。
我说,你太瘦了。
他说,瘦点好,瘦点轻快。你看我现在,走路不喘,睡觉不失眠,以前那些毛病全没了。
我说,那你觉得是吃素吃好的,还是念佛念好的。
他想了一下,说,是心静了。以前吃肉的时候,心也乱,整天想这个想那个,跟人比这个比那个。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一句佛号,心里干净。
我说,那表妹那边你不操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操心。但操心有什么用,她有她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日子。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给她添乱,就是帮她了。
我说,可表妹觉得你们把日子过成这样,就是给她添乱。
小姨夫又沉默了。过了会儿他说,她不懂。
我问,她不懂什么。
他说,她不懂我们为什么信佛。
我说,那你跟她说过吗。
他说,说过,她听不进去。她觉得我们信佛是逃避,是把钱往外扔,是不管她。其实我们管她,只是管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生孩子那年,我跟你小姨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经,回向给她母子平安。她不知道。她买房那年,我们把攒的两万块钱给她了,自己留了五百。她也不知道。她总觉得我们把钱捐给庙里了,其实我们捐的都是省下来的。吃素省钱,不买衣服省钱,不出去玩省钱,省下来的才捐。我们没动她一分钱。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
他说,说了她也不信。
我从小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姨夫送我到门口,站在老厝的门槛里面,瘦瘦的身子靠着门框。他说,你下次来,我给你做素面,我做的素面你小姨都夸。
我说好。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老厝夹在两栋新楼之间,矮矮的,旧旧的,窗户里透出一点黄光。小姨夫还站在门口,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得很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问题。
他们这样过,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说好吧,他们吃得差,住得旧,穿得破,女儿跟他们不亲,存折上没钱。说不好吧,他们身体没毛病,心里没烦恼,每天念经拜佛,日子过得平静。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我表妹每次回福州之前都会哭。我小姨夫每次送她走都会站在门口站很久。我小姨每次说起女儿,都会念一句佛号,然后说,随缘吧。
随缘。我琢磨着这两个字。
到底是真随缘,还是没办法。
我开到高速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说小姨能下地做饭了,做的第一顿饭是素面,让我有空去尝尝。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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