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三点,我把最后一笼花馍上了锅。面团在案板上,我手上全是白面粉,指甲缝里也是。周大勇的包扔在沙发上,拉链没拉。我想找创可贴,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前几天就有了,一直没管。翻他包的时候,摸到一张对折的纸。纸边有点毛,像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

我展开。上面有周大勇的名字,日期是上周三。下面有一行字,医生写的,潦草,我只认出了最后三个字:五个月。

我站在灶台前,火苗舔着锅底,蒸汽往上冒。我把纸折好,塞回他包里。手上面粉沾到纸上,拍不掉。我继续揉面,把明天要用的枣泥馅包进剂子里。虎口那道口子渗出血,混进面里,看不见。

周大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水”。我没应。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像小孩哭。

天亮的时候,我跟他说,咱们带妈和小满出去走走吧。他愣住,说花馍坊不开了?我说关几天。他说你疯了。我说你才疯。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粥碗挡住半张脸。

我站在他背后,把那张纸的事咽下去。像咽了一口没蒸熟的馒头,堵在胸口。

他没再说话,但粥碗旁边多了一张揉皱的纸巾。

02

周大勇不吭声,闷头把粥喝完。他那个碗,边上有道豁口,用了七八年,我让他换,他不换。他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小,慢慢冲。

“去哪里?”他问。

“南边,靠海。”

“小满要上学。”

“请几天假。”

“妈腿不好,坐不了长途。”

“坐飞机。”

他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林巧,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心跳了一下,面上没动。“我知道啥?我知道你那个木工房上个月又没交电费。再不去银行,人家要给你停电。”

他看了我三秒。三秒里,我听见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他伸手把水关了。

“行。”他说,“那就去。”

婆婆刘桂香在阳台上晒她的搪瓷盆,盆底掉了一块漆,像个月牙。她听我说要出国,差点把盆摔了。“你们年轻人不懂,出国多贵啊,那钱留着给小满上中学。”

“妈,就去一趟。”

“我不去,我晕机。”

“你连飞机都没坐过,你晕啥。”

她瞪我,但嘴角有点松动。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隔壁市看她妹妹。她那个搪瓷盆,她说是我嫁过来那年买的,用了十五年。

小满倒是高兴,翻出她的旅行贴纸本,问:“妈,那边有海豚吗?”

“有。”

“那我能贴在海豚那页吗?”

“能。”

晚上,周大勇在阳台修一把旧椅子。木锉的声音沙沙的。我路过,看见他工具箱里那张纸,折成了四方块,压在最底下。我没翻。我走回厨房,把花馍模具拿出来,擦了又擦。

他工具箱最底下压着那张纸,但纸角露出来一点,上面多了一行字,像是后来补的。

03

飞机上,周大勇靠窗坐。他第一次坐飞机,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我坐他旁边,他手心有汗。我说你松手,扶手又不烫。他说没抓,就放着。

婆婆坐在后排,一路没说话,下飞机才说:“那云彩看着像棉花,一踩就空。”小满把贴纸本摊在小桌板上,贴了一张飞机,贴歪了。

我们住在一个靠海的小村子。房子是石头砌的,院子里有棵芒果树。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我们听不懂,就会笑。周大勇每天早起,坐在院子里看海。他不说话,但眼睛比在家里亮。

第三天,我看见他在芒果树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老赵,你咋样了?……我,我挺好。你别操心我……我知道,我知道。”

老赵是他朋友,修家具的同行,在老家开了个小铺子。我没见过几面,就记得他爱抽烟,牙齿黄。周大勇挂了电话,看见我,说:“老赵问我啥时候回去。”

“你咋说?”

“我说再待几天。”

我没问。但他手机里,老赵的号码后面跟着一个备注:赵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以前没见过:肝。我看见了,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周大勇睡在旁边,呼吸很轻。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工地搬木头,晚上回来,手上全是刺。我给他挑刺,他疼得龇牙,但不出声。我说你叫出来。他说叫了就不疼了?我说叫了就不疼了。他笑了,说那你叫我。

我背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我想,五个月,够不够?够不够他把想说的话说完,够不够我把该问的问了。

第二天,婆婆在院子里用房东的锅蒸馒头。她那个搪瓷盆没带来,她说用别人的盆不顺手。她蒸出来的馒头有点硬,小满咬了一口就不吃了。婆婆说:“这鬼地方,面都发不起来。”我说:“妈,明天我来。”她说:“你那个花馍,这儿又没模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是我那个枣木模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行李的。她说:“你走那天,我看你在厨房摸它,摸了好几遍。”

婆婆别过脸,假装拍围裙上的灰,但围裙上没有灰。

04

在岛上的第四个月,周大勇开始咳嗽。不厉害,就是早上起来咳几声。他不让我听,一咳就走到院子外面去。我假装没听见。

那天下午,小满和婆婆去海边捡贝壳。我在屋里洗衣服。他们的衣服用手洗,房东家的洗衣机太小。周大勇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张纸,不是原来那张。这张更皱,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有他的名字,下面有一行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我认不全那些字,只看懂了两个字:缩小。

我蹲在洗衣盆前,手上全是肥皂泡。泡沫一个个破掉。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我站起来,拿抹布擦桌子。桌子是原木的,上面有一道水渍,我擦了半天,擦不掉。我换了块干布,继续擦。擦到桌角,反复擦。木纹被我擦得发白。

周大勇进来,看见我在擦桌子。“你擦啥?桌子都快擦秃了。”

“有水。”

“哪有水。”

我继续擦。他走过来,手放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粗,指腹上有老茧。他说:“我来。”

我说:“你放着。”

他说:“林巧。”

我说:“我哪样?”

他没说话,把抹布从我手里抽走。他擦了两下,把抹布搭在水池边。然后他走出去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锯木头。那个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晚上,小满把贴纸本拿到我面前,说:“妈,你看,我贴了海豚,还有飞机,还有那个房东奶奶给的芒果贴纸。还差一个。”

“差什么?”

“差一个回家的。”

我把她搂过来。她头发里有海水的味道。我说:“回家那页,等回去再贴。”

她睡了之后,我翻开贴纸本,发现回家那页已经贴了一张,贴的是我们住的石头房子,歪歪扭扭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爸爸说这是家。

05

六个月后,我们回家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大勇说:“终于回来了。”他声音很轻,像松了口气。婆婆在出站口找厕所,小满抱着贴纸本不撒手。

我没回家,先去了老赵的铺子。在巷子最里面,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盘点,歇业”。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行李。旁边卖水果的阿姨说:“你找老赵?走了。上个月走的。”

“走了?”

“人走了。肝上的毛病,发现太晚。他那个朋友,姓周的,天天来陪他。后来周哥也去看病,俩人在医院碰上了。”

我站在那儿,太阳照得我眼睛发酸。

回家,周大勇在木工房里。他背对着我,在修一把椅子。椅子是我结婚时带过来的,腿断了一根,他一直说修,没修。他手里拿着那把木锉,木柄上缠着新胶布。我走过去,说:“你那张诊断书,是老赵的?”

他没回头。“嗯。”

“你为啥不说?”

“你头一回不骂我。”他说,“你以前总说我回家晚,身上全是灰,吃饭吧唧嘴。那阵子,你天天给我煮粥,还给我买新拖鞋。你带我去看海。我舍不得说。”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后来去查了。没事。我没事。”

他把木锉放下,转过来。他眼睛红了,但没哭。他说:“老赵那张纸,我本来要扔,你翻到了。我本来想解释,你第二天就说要出国。我……我贪心。”

我看着他。他手上那把木锉,胶布缠得歪歪扭扭。我拿过来,撕开胶布。木柄上刻着一个字,很浅,像是用钉子尖划的。一个“巧”字。

“你刻的?”

“嗯。刻了好几年了。你老说我不说好听的。”

我把木锉握在手里。木柄被他的手磨得发亮。我说:“周大勇,你傻不傻。”

他说:“你不也傻。你把花馍坊盘出去了。”

我没说话。我确实盘出去了。我以为他只剩五个月,我想带他去看海。花馍坊的模具,我留了一套。就一套。

回家第二天,我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周大勇问:“你翻啥?”我说:“找东西。”他说:“房产证在第二个抽屉。”我说:“我知道。”我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本来准备去办手续,把木工房过到我名下。我以为他没了,我得把那个地方留下来。他看了一眼,没问。我把房产证又放了回去。

我把木锉还给他,他没接,说:“你留着吧。”

06

婆婆回来之后,把她的搪瓷盆从行李里拿出来,盆没碎。她说:“还是家里好,外国那锅,蒸出来的馒头都是酸的。”她把盆放在阳台上,又开始发面。

小满把贴纸本翻到最后一页,贴了一张我们楼下的单元门。她说:“妈,这个算回家吗?”我说:“算。”

周大勇在木工房里修那把椅子。他修了三天,还没修好。他干活慢,我不催。我重新开了花馍坊,不在原来的地方,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间。不大,够用。每天凌晨三点,我还是起来揉面。但我不再一个人揉。周大勇有时候会下来,帮我搬蒸笼。他不说话,搬完就走。

婆婆有时候过来,带她的搪瓷盆,说帮我发面。她发面还是有点硬,但我没再说。小满放学了,在店里写作业,贴纸本摊在旁边。

有一天,周大勇把木锉放在我案板上。我说:“你放这儿干啥。”他说:“你那个花馍模具,枣木的,有时候要修。”我说:“我用不惯。”他说:“你用得惯。”他走了。

我把木锉拿起来,木柄上的“巧”字还在。我把它放进抽屉,和那套模具放在一起。

有些话,你以为是留给以后说的,其实以后不一定有以后。我装了六个月,他装了六个月,谁也没赢。可日子还得往下过,面还得发,馍还得蒸。

下午的阳光照进店里,我把最后一笼花馍上了锅。周大勇在门口修椅子,木锉沙沙响。小满喊:“妈,贴纸本没地方贴了。”我说:“那就贴锅盖上。”她真贴了。婆婆在旁边说:“你们娘俩,净瞎搞。”她说完,把搪瓷盆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接。她也没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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