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卖猪肉,一女同学来要5斤猪肉,她:没钱,要不你娶我
楔子
一九八三年的腊月,柳河镇的雪下得特别大。
我蹲在自家肉铺的门槛上,看着对面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时不时"咔嚓"一声断下来一截。铺子里挂着半扇猪肉,冻得梆硬,刀砍上去只掉白茬子。
我娘在里屋烧火,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一扯,散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那天是腊月十八,赶集的日子,街上却没什么人。雪太大,路封了,赶集的人都窝在家里没出来。我从早上守到晌午,一共卖出去了二斤七两肉,还是供销社李主任家的婆娘来买的,挑肥拣瘦,拿走了最好的一块五花,硬说膘太厚,非得让我饶她半根骨头。
我没饶。
她就站在铺子门口骂了我半炷香的工夫,骂我"陈世美",骂我"黑心秤",骂完了气哼哼地走了。我没吭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坐在板凳上抽旱烟。
就是那时候,我看见周玉兰从雪里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裹着一条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我认得,从初中到高中,整整六年,我坐在她后排,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六年。
她走到肉铺门口,站住了,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通红的鼻尖。
"陈守田。"她叫我。
我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买肉?"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上两块冻疮,紫红紫红的。
"五斤。"她终于说,"我要五斤猪肉。"
我愣了一下。五斤,在那时候不是小数目。我爹在的时候,我们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五斤肉。我娘过年割二斤肉,还得掺上大半锅萝卜白菜,包成饺子,从初一吃到十五。
"五斤?"我重复了一遍。
"嗯。"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棉鞋,"要肥的。"
我拿起刀,掀开挂着的半扇猪,从后腿最厚的地方下刀,切了整整五斤,又搭了半斤板油。秤杆子翘得老高,我把肉用草绳串好,递过去。
她没接。
"多少钱?"
"五斤,按七毛算,三块五。"我说,"板油不算钱。"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个钢镚儿,摊在案板上数了数,一共一块八。
"就这些。"她声音很小。
我没说话。案板上的钢镚儿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把那堆零钱往回拢了拢,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
"陈守田,"她说,"没钱,要不你娶我。"
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站在肉案子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串草绳,看着面前这个冻得直哆嗦的女同学,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刀背拍了一下。
我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我没说话。
周玉兰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很快又冻住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二那年,她坐在我前排,辫子垂下来,扫在我课桌上,我用铅笔芯戳了一下,她回过头来瞪我,眼睛又圆又亮。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生冻疮,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还一笔一画地写作业,我把自己攒了三个月的蛤蜊油放在她桌洞里,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在班里问了一圈,我脸涨得通红,愣是没敢承认。
想起高中毕业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我落榜了,回家跟我爹学杀猪。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上了车,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车开了,扬起一路黄尘,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爹死了。肺上的病,咳嗽咳血,撑了半年,人瘦成一把骨头,走的时候才四十八。我娘哭得晕过去好几回,我跪在灵前,一滴眼泪也没掉。出完殡第二天,我就拿起了我爹的杀猪刀,挑着担子下了乡。
再后来,就听说周玉兰师范没读完,她爹病了,她退学回来了。
我一直没去找她。
我不敢。
第一章 肉案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杀猪这行当,挣的是辛苦钱,吃的是良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懂。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刚下学,跟着他学手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烧水,磨刀,把前一天收来的猪赶进圈里,天不亮就开宰。我爹手稳,一刀下去,猪哼一声就没了气,血淌进盆里,冒着热气。我负责刮毛,用滚水烫,用铁刮子刮,刮得白白净净,然后开膛破肚,分块剔骨。
我爹站在案子后面,看着我把肉分好,点点头,说:"守田,记住了,秤要给足,心要放平。"
我爹死了以后,我一个人干。
头一年,我挑着担子下乡。柳河镇四周的村子我都跑遍了,东边的王庄,西边的李屯,南边的刘家洼,北边的杏花沟。哪个村有猪要卖,哪家有喜事要办席,我心里都有数。那时候还不兴个体户,我是偷偷摸摸干,背着人,怕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八二年,政策松了,我在镇上租了间铺面,挂上了"陈记肉铺"的牌子。铺子在供销社对面,位置好,来往的人多,生意慢慢就做起来了。
我娘从乡下搬来跟我住,帮我照看铺子。她是个苦命人,嫁给我爹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好不容易熬到我长大了,我爹又走了。她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给我打下手。
她唯一操心的,就是我的婚事。
"守田,你今年都二十三了。"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
我把猪下水倒进盆里,没接话。
"供销社王主任家的闺女,今年二十,初中毕业,人长得周正,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那李会计家的小芳呢?人家可是念过书的高中生,配你一个卖肉的,绰绰有余。"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娘,你烦不烦?"
她就不说话了,转过身去烧火,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哭了,但我没哄她。我这人嘴笨,不会哄人,尤其不会哄女人。从小到大,我就哄过一个人,哄的方式是偷偷往她桌洞里塞蛤蜊油,还不敢让人知道。
那个人现在站在我面前,问我能不能娶她。
第二章 五斤肉
周玉兰走了以后,我把那五斤肉和半斤板油用油纸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木箱里。那木箱是我爹留下来的,装过钱,装过账本,后来装了老鼠药,现在装肉。
我娘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案板上那几张毛票,又看了看我。
"谁来了?"
"周玉兰。"
"周玉兰?"她想了半天,"就是那个……你那个女同学?"
我"嗯"了一声。
"她来买肉?"
"嗯。"
"给钱了吗?"
我没说话。
我娘看了看我的脸色,叹了口气,没再问。她把案板上的毛票收起来,数了数,一共一块八,加上钢镚儿,一块八毛二。她把钱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回了里屋。
晚上,我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周玉兰。想起她初二那年辫子上的红头绳,想起她高一那年念课文的声音,想起她高三那年趴在课桌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想过去问她怎么了,但没敢。后来才知道,她爹那时候就病了,肺上的毛病,跟我爹一样。
我想起她毕业那天,班主任让她上台发言,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说她要当老师,教村里的孩子念书,让他们走出柳河镇,去看外面的世界。台下掌声雷动,我拍得最响。
我想起她师范读了不到一年就退学了,听说是因为她爹病重,家里拿不出学费,她弟弟还小,她娘一个人撑不住。她回来以后,在村里的小学代课,一个月挣十二块钱,勉强糊口。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在镇上碰到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一兜萝卜,远远看见我,低下头,绕道走了。我没追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站在肉案子后面,手里拿着杀猪刀,对我说:"守田,秤要给足,心要放平。"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五斤肉和半斤板油装进麻袋,扛在肩上,去了周玉兰家。
她家在柳河村,离镇上八里地,我走了半个多小时。雪后的路不好走,一步一滑,我摔了两跤,爬起来继续走。
她家是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玉兰站在门口,看见是我,愣住了。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你来干什么?"
我把麻袋递过去:"肉。"
她没接,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陈守田,我说了,我没钱。"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没说话,把麻袋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她在我身后喊:"陈守田!"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钱……我会还你的。"
我没吭声,走了。
第三章 她的家
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往周玉兰家跑。
有时候送肉,有时候送米,有时候送钱。我不敢明着送,就说是顺路,说肉铺剩下卖不掉的,说米是陈的不好卖,说钱是借的,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周玉兰她爹病得厉害,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头发花白,见了我就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人啊,好人啊",除了这三个字,说不出别的话来。
她弟弟叫周小军,那年十三岁,瘦得像根麻秆,眼睛倒是亮,跟周玉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不爱说话,每次我去,他就蹲在灶台边烧火,偶尔偷偷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去得多了,村里就有人嚼舌头。
有一回,我从周玉兰家出来,迎面碰上一个挑水的老婆子,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撇撇嘴,说了句:"这年头,卖肉的都这么大方了?"
我没理她。
又有一回,我去镇上赶集,在供销社门口碰见李主任家的婆娘,她正跟几个妇女凑在一起唠嗑,看见我,故意提高嗓门:"哎哟,那不是陈屠夫吗?听说他天天往柳河村跑,也不知道图啥。"
旁边一个妇女接话:"还能图啥?图人家大闺女呗。"
"啧啧,人家可是念过师范的,能看上他一个杀猪的?"
"那可说不准,人家爹病成那样,家里穷得叮当响,逮着个冤大头还不得抓紧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闭了嘴,装作没事人一样,东张西望。
我什么也没说,挑着担子走了。
那段时间,我娘天天跟我念叨。
"守田,你天天往柳河村跑,到底想干啥?"
"送点东西。"
"送东西?你当我是瞎子?你看你那眼神,跟当年看你爹一样。"
我不说话。
"我跟你说,周家那闺女,我打听过了。人是好人,念过书,知书达理,可她那一家子,就是个无底洞。她爹那病,治不好的,花多少钱都是打水漂。她娘没工作,她弟弟还小,你娶了她,就得养活她一家子。"
我还是不说话。
"你爹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指望你娶个踏实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娶了她,这日子能安稳吗?"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娘。
"娘,"我说,"当年我爹娶你的时候,你家也不富裕。"
我娘愣住了。
我爹娶我娘那年,我姥爷病重,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爹二话没说,把攒了三年准备盖房的钱全拿出来给我姥爷治病,人没救回来,钱也没了。后来我爹和我娘白手起家,一间土坯房,一把杀猪刀,硬是把日子过起来了。
我娘坐在灶台边,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你爹那个死鬼……"她没往下说,抹了把眼睛,起身去烧火了。
第四章 闲话
事情传开以后,我在镇上算是出了名。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痴,有人说我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供销社李主任见了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小陈啊,你这是学雷锋做好事,还是另有图谋啊?"
我没理他。
倒是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子,有一天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守田,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家那闺女,是不错,可她那个家,你撑不起来的。你听婶子一句劝,趁早收手,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婶子,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连个媳妇都没娶上,你懂啥?"
我没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王婶子说的没错。周玉兰她爹的病,就是个无底洞。我去县医院问过,医生说那是肺结核,得住院,得吃药,得养。住院费、药费、营养费,加起来一个月得几十块钱,顶我卖半个月肉。
可我没办法。
我忘不了那天她站在肉案子前面,冻得通红的脸,红了一圈的眼睛,和那句"没钱,要不你娶我"。
我知道她不是真想嫁我。她是走投无路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得帮她。哪怕她以后不嫁我,哪怕她以后嫁了别人,我也得帮她。不为别的,就为当年那瓶蛤蜊油。
那年冬天,周玉兰她爹住了院。
我把攒了两年的积蓄拿出来,一共三百六十块钱,交到周玉兰手里。她不要,我就硬塞。她哭了,说这钱她一辈子也还不起。我说不用还,就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发毛。
"陈守田,"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说"因为咱俩是同学",想说"因为我心善",想说"因为我钱多没处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咽了回去。
最后我说:"因为我看不得你受苦。"
她低下头,没再问。
第五章 借条
周玉兰她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花光了那三百六十块钱,还欠了医院一百多。
我把铺子里能卖的都卖了,猪下水、猪头肉、猪蹄子,能换钱的都换了钱,凑了一百多块,把医院的账结了。
周玉兰她爹出了院,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打晃,但精神头好了一些。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小陈啊,你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我这辈子报答不了你,下辈子做牛做马……"
我打断他:"叔,别这么说。"
他非要给我写张借条,颤颤巍巍地拿起笔,写了半天,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写完递给我,说:"这钱,我们一定还。"
我把借条折好,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周玉兰送我出村。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我俩走在村道上,谁也没说话,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村口,她停住了。
"陈守田。"
"嗯。"
"那张借条,你收好了。"
"收着呢。"
"我爹的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声音很轻,"等他走了,我就出去打工,把钱还你。"
我没说话。
"你……"她顿了顿,"你别等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守田。"
"嗯。"
"你是个好人。"
她说完就走了,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慢慢往回走。
那以后,我去周家的次数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说"你别等我了",我就真的不敢再等了。我怕我去了,她会为难,会不好意思,会觉得欠我的。
我还是每天卖我的肉,凌晨三点起来,烧水,磨刀,杀猪,卖肉。日子一天一天过,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有时候,我会站在肉案子后面发呆,看着对面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想起那年冬天,周玉兰从雪里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没钱,要不你娶我"。
那声音一直在耳边,散不掉。
第六章 父亲的病
八四年开春,周玉兰她爹的病又重了。
这回比上回更厉害,咳血,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喘。周玉兰把她爹送到县医院,医生看了,摇摇头,说:"回去吧,想吃啥吃啥。"
周玉兰把她爹拉回家,一个人守在床边,没日没夜地伺候。她娘身体也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抹眼泪。周小军才十四,什么也做不了,就蹲在灶台边烧火,眼睛红红的。
我听说以后,当天晚上就去了。
周玉兰她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他看见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把枯柴。
"小陈……"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把玉兰……托付给你……"
我愣住了。
"叔,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他摇摇头,喘了几口气,接着说:"我知道……我不行了……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命苦……你是个好人……你娶了她吧……"
我扭头看周玉兰。她站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叔,"我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他听了这句话,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守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三天以后,周玉兰她爹走了。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我扛着棺材大头,周小军扛着小头,后面跟着周玉兰和她娘,还有村里的几个亲戚。路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血渗出来,我没吭声,爬起来继续走。
把棺材下到坑里的时候,周玉兰终于哭出了声。她跪在泥地里,一声一声地喊"爹",喊得撕心裂肺。我站在她身后,想扶她起来,但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周家待到很晚。周玉兰她娘哭累了,睡下了。周小军也睡了。周玉兰坐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给我洗膝盖上的伤口。
她蹲在我面前,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热水,轻轻地擦。灯光昏黄,照着她的脸,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上学时候一样。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没说话,继续擦。擦完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那张借条。
"我爹走了,"她说,"这钱,我会还你的。"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陈守田。"
"嗯。"
"你……"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心里一跳。
"什么话?"
"你在我爹床前说的,你会照顾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别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算数",想说"当然算数",想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但最后,我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第七章 母亲
我和周玉兰的事,我娘一开始不同意。
她倒不是嫌弃周玉兰,她是嫌弃周家那个烂摊子。她爹刚走,欠了一屁股债,她娘身体不好,她弟弟还小,周玉兰要是嫁过来,这一家子就得我扛着。
"守田,"我娘坐在堂屋里,抹着眼泪说,"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是知道的。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找个好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要是娶了周玉兰,这日子能安稳吗?"
我坐在她对面,抽着旱烟,没说话。
"再说了,"我娘接着说,"人家是念过师范的,知书达理,能看上你一个卖肉的?你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
"娘,"我说,"她愿意。"
"她愿意?"我娘愣了一下,"她亲口说的?"
我点点头。
我娘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想好了,我也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那个家,你不能全兜着。她娘的养老,她弟弟的学费,这些都得有个说法。你不能娶了媳妇,把自己搭进去。"
我想了想,说:"娘,我心里有数。"
我娘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嘴上这么说,但第二天就开始张罗了。她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拿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些,凑了二百块钱,让我去周家提亲。
我去周家提亲那天,周玉兰她娘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周小军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玉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的毛边剪短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陈守田,"她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反悔?"
"不反悔。"
她低下头,笑了。
第八章 婚礼
八四年秋天,我和周玉兰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肉铺后面的小院里,摆了三桌酒席。请了我娘,周玉兰她娘,周小军,还有几个亲戚和邻居。
王婶子来了,送了一床被子,嘴里念叨着"守田这孩子,总算成家了"。李主任没来,但他婆娘来了,随了五块钱的礼,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村里那个挑水的老婆子也来了,送了一篮子鸡蛋,拉着周玉兰的手,说了半天话,大概是夸她找了个好人家。
那天周玉兰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她娘年轻时候的嫁衣,改小了给她穿。她脸上擦了粉,嘴唇涂了口红,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绒花。
我看着她,觉得她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酒席上,我娘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拉着周玉兰的手说:"玉兰啊,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守田这孩子,嘴笨,心实,你多担待。"
周玉兰点点头,叫了一声"娘"。
我娘听了,眼泪就下来了。
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和周玉兰坐在新房里,谁也没说话。
新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旧衣柜。床上铺着王婶子送的新被子,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周玉兰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守田。"她叫我。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那年冬天站在肉案子前面一样。
"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帮了我家,不是因为你借给我钱,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我愣住了。
"那是因为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那瓶蛤蜊油。"
我心里一震。
"你……你知道?"
"我知道。"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含着笑,"高二那年冬天,我桌洞里多了一瓶蛤蜊油,我问遍了全班,没人承认。后来我偷偷观察,发现你手上也有蛤蜊油的味道。"
我脸红了。
"那时候我就想,"她说,"这个人,以后我要嫁给他。"
我站在她面前,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陈守田,"她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那天晚上,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
第九章 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
周玉兰是个能干的人。她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起来,烧水,磨刀,帮我打下手。她手巧,切肉切得又快又匀,比我切得都好。她还识字,会算账,铺子里的账目她管着,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我娘跟她处得也好。我娘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周玉兰嘴甜,一口一个"娘",叫得我娘心里熨帖。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洗衣服,一起唠家常,比亲母女还亲。
周小军也搬过来跟我们住了。他在镇上念初中,成绩不错,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中专。我供他念书,给他交学费,买文具,买衣服。他不爱说话,但每次考试拿了奖状,都会先给我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八五年,周玉兰怀孕了。
她怀孕以后,我不让她干活了,让她在家里歇着。她不听,非要帮我,说闲着难受。我拗不过她,就让她干些轻活,切肉、收钱、记账,重活我全包了。
那年冬天,她生了个闺女。
我娘有点失望,她想要个孙子。但周玉兰抱着闺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闺女好,闺女是娘的小棉袄。"
我闺女取名叫陈小禾。禾苗的禾,周玉兰取的,说希望她像禾苗一样,茁壮成长。
小禾长得像周玉兰,眼睛又圆又亮,从小就聪明,会说话,会哄人。我娘被她哄得团团转,天天抱着她,亲不够。
日子过得快,转眼小禾就三岁了。
那几年,我的肉铺生意越来越好。政策放开了,允许个体户经营,我又租了旁边一间铺面,扩大了规模。我不光卖猪肉,还卖牛肉、羊肉,后来又添了鸡鸭鱼。我还雇了两个人帮忙,一个负责下乡收猪,一个负责看铺子。
八八年,我在镇上盖了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是铺面,楼上住人。搬家那天,我娘站在新房子门口,抹着眼泪说:"你爹要是活着,看见这房子,该多高兴啊。"
我也这么想。
第十章 风波
日子过得太顺了,就容易出事。
八九年夏天,周小军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这是好事,我和周玉兰都高兴。可学费不便宜,一年要几百块,加上生活费,一年得小一千。
我二话没说,把钱准备好了。
可就在这时候,周玉兰她娘病了。
她娘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病得厉害,送到县医院一查,是肝上的毛病。医生说要住院,要动手术,手术费得两千块。
两千块,在那时候不是小数目。我铺子里虽然挣了些钱,但盖房子花了不少,手头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我跟周玉兰商量,说先把小军的学费挪出来,给她娘治病,小军的学费再想办法。
周玉兰不同意。
"小军好不容易考上,不能耽误他。"她说,"我娘的病,我再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她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发现她偷偷把她的嫁妆——一对银镯子——拿去当了。那对镯子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收在柜子最里面。
我知道了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是你男人,有什么为难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里,抽了一夜的烟。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说的"秤要给足,心要放平"。我想起周玉兰她爹临终前托付我的话,想起我说"我会照顾好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王婶子,跟她借了一千块钱。又去找了李主任,跟他借了五百。凑够了两千块,把周玉兰她娘的手术费交了。
周小军的学费,我另外想办法。我把铺子里的一头牛卖了,又跟收猪的老赵借了一些,凑够了。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白天卖肉,晚上算账,愁得睡不着觉。周玉兰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天天给我炖汤,让我补身子。
"陈守田,"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娶了我,就得养我一家子。"
我没说话,把她搂紧了。
"我不后悔。"我说,"我要是后悔,当初就不会去你家送肉了。"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第十一章 谷底
九零年,周玉兰她娘还是走了。
手术做了,但没治好。她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人瘦成一把骨头,最后还是没撑住。走的那天,周玉兰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哭得晕过去好几回。
我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办完丧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算了一下,前前后后借了三千多块,加上利息,得还四千。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铺子里的生意顾不上,天天在家躺着,不想动。周玉兰劝我,我不听。我娘劝我,我也不听。
我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抽着旱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周玉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陈守田,我给你讲个事。"
我没吭声。
"我爹病的那年,我退学回来,觉得天都塌了。我念了那么多年书,就想当老师,就想走出柳河镇,结果全完了。我天天躲在屋里哭,不敢出门,怕人笑话。"
她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有一天,我爹跟我说,玉兰啊,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遇到坎儿,迈过去就是了。迈不过去,就绕过去。实在绕不过去,就坐下来歇歇,等有力气了再走。"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爹说的对。"她说,"陈守田,咱们遇到坎儿了,迈过去就是了。"
我没说话,把她搂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起我爹,想起他说的"秤要给足,心要放平"。想起周玉兰她爹,想起他临终前托付我的话。想起这些年,我和周玉兰一起走过的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了。
我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去了铺子。我把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把该进的货进了,该修的修了。然后我下乡收猪,一家一家地跑,跟人赔笑脸,说好话。
周玉兰也没闲着。她在铺子门口摆了个摊子,卖卤肉。她手艺好,卤出来的猪头肉、猪蹄子、猪下水,香得很,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日子慢慢又好起来了。
第十二章 小军
周小军师范毕业那年,是九二年。
他分到了镇上的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拿到分配通知那天,他跑到铺子里,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姐夫,"他说,"我毕业了。"
"嗯,我知道。"
"我当老师了。"
"嗯,我听说了。"
他突然跪下来,给我磕了个头。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你这是干什么?"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姐夫,这些年,谢谢你。"
我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周小军当了老师以后,跟他姐一样,教书教得好,学生都喜欢他。他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送钱,说还债。我不要,他就硬塞。后来我拗不过他,就收下了,但都给他存着,等他娶媳妇的时候再给他。
九五年,周小军娶了媳妇,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叫小刘。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周小军很般配。
婚礼那天,周小军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姐夫,我姐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说:"是我娶了你姐,是我的福气。"
第十三章 小禾
小禾长大了,像她妈一样,聪明,懂事,成绩好。
她从小就知道心疼人。有一回我病了,发烧躺在床上,她端着一碗粥进来,说:"爸,你喝点粥,喝了就好了。"那碗粥是她自己熬的,熬得稠稠的,还放了糖。我喝着粥,眼泪就下来了。
小禾学习好,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中考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成绩是全镇第一。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跑到铺子里,举着通知书给我看,高兴得直蹦。
"爸,我考上了!"
我把通知书接过来,看了又看,虽然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我闺女出息了。
"好,"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喝了几杯酒,跟周玉兰说:"咱闺女,比咱俩都强。"
周玉兰笑着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第十四章 变故
两千年,我娘走了。
她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饭,跟小禾说了会儿话,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周玉兰去叫她起床,叫了半天没应声,推门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
我娘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个好梦。
我跪在她床前,哭了。
我娘这辈子,苦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跟我爹吃苦,我爹走了以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她又老了,身体不行了,没享几年福就走了。
办完丧事,我在我娘屋里坐了一整天。
周玉兰进来,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
"守田,"她说,"娘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她这辈子,虽然苦,但最后这些年,过得舒心。你是个好儿子。"
我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第十五章 南下
零三年,我闺女小禾考上了大学。
她考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跟她舅舅一样,要当老师。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我和周玉兰,又蹦又跳。
"爸,妈,我考上了!我要当老师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高兴又舍不得。高兴的是闺女出息了,舍不得的是她要离开家了。
送小禾去学校那天,我和周玉兰一起去的。我们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了省城。学校很大,比我们镇上大得多,楼也高,人也多,看得我眼花缭乱。
帮小禾办好入学手续,铺好床铺,我和周玉兰就要走了。小禾送我们到校门口,站在那儿,眼圈红红的。
"爸,妈,你们回去吧。"
"嗯,你好好念书,别舍不得花钱。"我说。
"有事给家里打电话。"周玉兰说。
小禾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周玉兰上了车,车开了,扬起一路黄尘。
我转过身,拉着周玉兰走了。
第十六章 五斤肉的账
二零一零年,我五十岁了。
小禾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她找了个对象,是她的同事,教数学的,人长得斯斯文文,说话办事都稳当。我跟周玉兰去省城见了,挺满意。
周小军也出息了,当了中学的校长。他媳妇小刘在卫生院当护士长,两口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们的儿子叫周念禾,是周小军取的名,说念着他姐的好。
我的肉铺还开着,但已经交给别人打理了。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在家里歇着,种种花,养养鸟,偶尔去铺子里看看。
有一天,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木箱。那个箱子是我爹留下来的,后来装了几年肉,再后来就不用了,一直放在杂物间里。
我打开箱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有旧账本,有旧衣服,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我翻了翻,翻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
我打开一看,是那张借条。
周玉兰她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上面写着:今借到陈守田人民币三百六十元整,日后一定归还。周德厚,一九八三年腊月。
我拿着那张借条,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周玉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借条,也愣住了。
"你还留着?"
"嗯。"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那张借条,眼圈红了。
"我爹的字,真难看。"她说。
"嗯,难看。"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陈守田,"她说,"这钱,我还你。"
"怎么还?"
她想了想,说:"当年那五斤猪肉,三块五,加上板油,算四块。这么多年了,算上利息,我算算……"她掰着手指头算,算了一会儿,算不清,就放弃了。
"算不清。"她说,"反正我这一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不清就不还了。"我说,"反正你人都是我的了。"
她打了我一下,脸上却笑着。
尾声
二零二三年,我和周玉兰结婚三十九年了。
小禾在省城买了房子,接我们去住。我们去了,住了半个月,又回来了。城市里太吵,睡不好觉,还是柳河镇好,安静,踏实。
周小军退休了,跟小刘搬到县城去了。他们的儿子周念禾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说以后要当作家,把他姑父姑妈的故事写下来。
我听了,笑了笑。
有一天傍晚,我和周玉兰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喝着茶,看着夕阳。夕阳红彤彤的,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陈守田,"周玉兰叫我。
"嗯。"
"你说,当年我要是不去你铺子里要那五斤肉,咱俩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可能会嫁给别人。"她说。
"嗯。"
"那你呢?"
"我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
她笑了。
"你这个人,嘴真笨。"
"嘴笨怎么了?嘴笨的人,心实。"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那年冬天站在肉案子前面一样。
"陈守田。"
"嗯。"
"那五斤肉的账,我下辈子还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软,虽然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凉了。
"不用还了。"我说,"下辈子,我还卖猪肉。你来了,我还给你五斤。"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从雪里走过来,站在我的肉案子前面,说:
"陈守田,没钱,要不你娶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句话,就是一辈子。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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