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敏把最后一袋盐水挂上架子,揉了揉后腰。凌晨三点的护士站,日光灯白得发青,消毒水味混着隔夜饭的味道,从处置室飘过来。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儿子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月考成绩,陈嘉禾数学六十三,全班倒数第七。她锁了屏,不想回。

四十岁,在县医院ICU干了十七年,腰肌劳损、静脉曲张、甲状腺结节,一样没落下。丈夫陈建明失踪那年,儿子才四岁,现在嘉禾十四了。十年,她习惯了填表时在“配偶”那一栏写“丧偶”,省得被人问东问西。

值班室桌上堆着前一天的报纸,护工刘姐拿来垫饭盒的。周慧敏坐下来,想把饭盒里剩的半块红烧肉夹出来,筷子刚拿起来,视线扫到报纸中缝。

一张黑白照片,模糊得很。越南人民军某师副师长陈建明,率团赴广西边境交流。照片里那人穿着军装,瘦了,老了,颧骨比记忆里高出一截,但眉骨上那道疤——是陈建明没错。周慧敏筷子掉在桌上,红烧肉滚到报纸上,油浸开,正好糊住那个“明”字。

她拿手机拍了照,手有点抖。微信里翻到陈建明妹妹陈建芬的头像,犹豫了五秒,发过去:“你哥是不是在越南?”

陈建芬回得倒快:“嫂子你说什么?”隔了半分钟,电话打过来。周慧敏没接,把报纸照片发了过去。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条:“不像吧。”

不像。可那个疤是陈建明在建筑工地被钢筋划的,缝了七针。她陪他去的卫生院,医生缝针时他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虎口,后来留了个小疤。周慧敏低头看自己右手虎口,月牙形的印子还在。

“妈,早饭呢?”嘉禾从房间出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今天要交资料费,一百二。”

周慧敏把报纸翻过去,压在一摞病历下面。“桌上十块钱,自己买包子。”

“不够。”

“中午再给你补。”

嘉禾嘟囔了一句什么,踢踢踏踏走了。周慧敏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又翻开那张报纸。越南。边境交流。副师长。陈建明当年说去广西找工地,一去不回。电话停机,工地说没这个人,报警,派出所查了三个月,最后告诉她:可能进传销了,可能偷渡了,可能死了,你先办个失踪证明吧。

她办了。为了领独生子女补助,为了给嘉禾上户口,为了买现在这套老破小的学区房。每填一次“丧偶”,她就觉得陈建明又死了一次。可现在他活了,活在越南,活成了人民军副师长。

周慧敏没告诉任何人。她托在市外办工作的同学赵红打听,赵红说涉外的,不好查,你最好通过正规渠道。她写了封信,寄到广西凭祥市外事办,信封上只写“请求协助寻找越南人民军陈建明同志”。信寄出去那天,她在医院值夜班,给一个心梗老人做心肺复苏,按断了三根肋骨,家属在走廊里哭,她在里面写抢救记录,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一个月后,凭祥那边回了电话。一个姓黄的干事,很客气:“周女士,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核实了,越方确实有位陈建明同志,原籍浙江,十年前从广西出境,后来加入越籍。目前他的身份比较特殊,建议您通过正式外交渠道。”

“他……还活着?”

“活着。但他说,不想回来。”

周慧敏蹲在医院楼梯间,头顶是“安全出口”的绿光。她问:“他有新家了吗?”

黄干事停了两秒:“这个,属于个人隐私。”

那就是有了。

周慧敏没哭。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回护士站。刘姐问她怎么了,她说低血糖。那天下午她给三个病人翻了身,换了两个造口袋,写了四份护理记录。下班时在更衣室,她把陈建明以前那件旧棉袄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但第二天她又捡了回来。棉袄口袋里有一张嘉禾百天的照片,陈建明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爸爸对不起你。

那时候他还没走。他抱着嘉禾,笑得像个孩子。周慧敏记得那天他很晚才回来,身上有酒味,说工地老板跑了,三万块工钱没结。她说明年再挣。他说嗯。那是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说话。

嘉禾从没问过爸爸去哪了。小时候问过一次,周慧敏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后来嘉禾就不问了。学校开家长会,他填表只填母亲。有一次周慧敏看见他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宇航员,在火星上工作。”老师给了个“良”,批语是“想象丰富”。

周慧敏把那张报纸折好,放进棉袄口袋。她给陈建芬发了条消息:“你哥在越南,活着。别跟妈说。”

陈建芬回:“他为什么不回来?”

周慧敏没回。她不知道。

国庆节前,医院组织体检。周慧敏照B超,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甲状腺结节形态不好,建议穿刺。”

她问:“恶性概率多大?”

“百分之五十吧。”

周慧敏“哦”了一声,把衣服拉好。出了医院,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手机买了张去南宁的火车票。硬座,十四个小时。她跟护士长请了三天假,说老家有事。护士长说:“你那个假攒了两年了,该休了。”

走之前她给嘉禾留了五百块钱,放在冰箱顶上。想了想,又写了张纸条:“妈去广西出差,三天回。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嘉禾晚上发微信:“妈你去广西干嘛?”

“看个朋友。”

“你广西哪有朋友?”

周慧敏没回。

火车上她对面坐了个去东兴打工的年轻夫妻,女的怀孕了,男的给她剥橘子。周慧敏靠着车窗,看见田里的稻子黄了,远处有山,山脚下有坟。她想,陈建明当年也是坐这趟车走的,硬座,带了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她的照片。

到凭祥是第二天中午。她找了个小旅馆,六十块钱一晚,床单上有烟洞。下午她去外事办找黄干事。黄干事很年轻,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周女士,我们联系了越方,陈建明同志说,可以见一面。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谈过去,不问现在,不留联系方式。”

周慧敏笑了:“他是怕我缠着他?”

黄干事没接话,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友谊关口岸,明天上午九点。

友谊关的楼很高,黄色的墙,上面有红旗。周慧敏八点半就到了,站在游客中间,看那些戴斗笠的越南小贩兜售香水。九点整,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过来,停在口岸旁边。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前面两个穿军装,后面两个穿便衣。

陈建明走在第二个。他比报纸上瘦,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走路时左肩微微往前倾,那是以前在工地扛水泥落下的毛病。他走到周慧敏面前,站定,不说话。

周慧敏看着他。十年,她想过无数次见面要说什么。骂他,打他,问他为什么,或者抱着他哭。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只是抬起右手,让他看虎口那道疤。

陈建明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他说:“慧敏。”

“你还认得我。”

“我每年都看嘉禾的照片。”

周慧敏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你怎么看?”

“你朋友圈。你发过一张,他戴红领巾,站在校门口。”

周慧敏想起来,那是三年前。她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但陈建明以前的微信号她还留着,没删。她发朋友圈从来不加分组,因为她以为他死了。

“你加了我微信?”

“那个号我没用了。但能看。”

周慧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很响,旁边越南小贩都转过头来看。陈建明没躲,脸上浮起红印。后面穿军装的人往前一步,被他抬手拦住。

“你过得好吗?”他问。

“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陈建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十万块钱。你拿着。”

周慧敏没接:“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工资,补贴。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你一个人?”

陈建明沉默了几秒:“慧敏,我不能回去。我在这边有任务,有身份。我走了,很多人要受牵连。”

“什么任务要你十年不回家?”

“当年我欠了赌债,偷渡过来躲债。后来被编入地方部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要是回去,两边都饶不了我。”

周慧敏盯着他。他眼神没躲,但嘴角往下撇,那是他心虚时的老毛病。她想起他失踪前那几个月,经常半夜接电话,躲在厕所里说,声音压得很低。她问过,他说工地的事。她信了。

“嘉禾怎么办?”她问。

“你跟他说,爸爸死了。”

“他早就当你死了。”

陈建明嘴唇抖了一下。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张照片,嘉禾百天那张,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毛。他把照片塞进周慧敏手里:“这个还给你。我留着,不合适。”

周慧敏捏着照片,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陈建明喊:“慧敏——你甲状腺,去查一下,别拖。”

她脚步没停。眼泪流到嘴角,咸的,她伸手抹了,继续走。出友谊关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黑色越野车已经开走了,原地只剩一个卖红木手串的越南女人。

周慧敏坐当晚的火车回浙江。到家是凌晨四点,嘉禾房间灯还亮着,推门一看,他在打游戏。看见她进来,赶紧关屏幕:“妈你怎么提前回了?”

周慧敏把包放下,走过去摸了摸他脑袋。嘉禾缩了缩脖子:“干嘛?”

“没事。数学考六十三,下次能考七十三吗?”

嘉禾嘿嘿笑:“那得看题难不难。”

周慧敏也笑了。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陈建明那件旧棉袄从衣柜里拿出来,连同那张报纸,一起塞进楼下的旧衣回收箱。铁皮箱子“哐当”一声响,惊亮了楼道声控灯。

她站在楼道里,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手机震了一下,赵红发来微信:“听说你去广西了?怎么样?”

周慧敏打了三个字:“没找到。”

然后她删了陈建明的微信。那个号,灰色的头像,十年没换过。删完她发现手机里还有一张照片——嘉禾两岁时,陈建明骑自行车带着他,父子俩在小区门口,阳光很好,嘉禾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周慧敏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手机提示“已删除”。她锁屏,上楼,给嘉禾煮了碗面,煎了个荷包蛋。

面端上桌,嘉禾说:“妈你眼睛红了。”

“火车上没睡好。”

嘉禾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抬头:“妈,我以后挣钱了,带你去坐飞机。”

周慧敏说:“好。”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早餐摊开始支棚子,有人喊“豆浆油条”。周慧敏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她搓着碗沿,手指碰到虎口那道疤,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