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薪是我八倍,离婚那天她让我别纠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她签完字,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推到我面前:“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够意思了。”
我没说话,拿起笔。
“别纠缠。”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背,“我赶时间。”
走出民政局大门,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三秒,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顺着车门滑下去,瘫在地上。
手机掉在我脚边,屏幕还亮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条微信语音,她妈发的:“你爸那个赌鬼又输了八十万,高利贷说明天不还就卸他一条腿。”
我弯腰把手机捡起来,递给她。
她没接,手抖得像筛糠。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是碎的,“你能不能……”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没去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三年前她第一次签下百万大单时也是这个眼神,只不过那次是狂喜,这次是恐惧。
“能不能什么?”我问。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我把手机塞回她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朝我们这边瞟,但没人停。
“林薇,”我喊她全名,声音不大,“你刚才说别纠缠。”
她整个人蜷在车门边,高跟鞋崴了一只,丝袜从膝盖往下划了道口子。我把她掉在地上的包捡起来,放在她脚边。那包我认识,去年她生日自己买的,两万六,当时她刷完卡给我看短信,说“老娘自己挣的”。
“陈默——”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带了哭腔。
“你爸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我妈一直瞒着我,今天实在瞒不住了。”
我点了点头。半年前,正好是她升合伙人那阵。那段时间她天天凌晨两点回家,我以为她在忙项目,原来是在填她爸的窟窿。
“八十万。”我说,“你拿得出吗?”
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账上……只剩三万。上个月刚把年终奖全填进去了。”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七年,结婚三年,恋爱四年。她哭的样子我见过无数次——看电影哭,吵架哭,我发烧时她急哭——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整个人塌在车门上,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钢筋。
“林薇。”我又喊她一遍,“你刚才说别纠缠。”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不纠缠。”我说,“但你得告诉我,这半年你一个人扛了多少?”
她不说话,只是哭。我站在那儿,风把我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三月的天,北方还冷。
“你爸的赌债,高利贷那边有借条吗?”
“有。”
“拍给我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发抖的手解锁手机,翻了半天,把一张照片发到我微信上。我点开——借条写得歪歪扭扭,但她爸的签名和手印清清楚楚,借款人那一栏写着“林建国”,八十万,月息两分。
“三个月前借的。”她说,“利滚利,现在……”
“我知道。”我打断她。月息两分,三个月,光利息就快五万。高利贷的规矩我懂,我有个发小在派出所,这种事见多了。
“你先起来。”我伸手去拉她。
她没动,反而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肉里:“陈默,我没办法了。我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弟还在上大学,我……”
“你什么你。”我把她拽起来,“你刚才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知道她怎么想的——她觉得自己年薪一百六十万,我二十万,离婚是她吃亏,她不想让我觉得她回头是因为钱。
但我太了解她了。林薇这个人,要强到骨子里。当年她月薪三千的时候跟我挤十平米出租屋,发烧三十九度还爬起来改方案。后来她挣得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的话越来越少。她总觉得欠我的,又不知道怎么还,最后变成一句“你不懂”。
“陈默,”她终于站稳了,一只手撑着车门,“你不用管。我打电话给我妈,让她把房子抵押——”
“你妈那套老破小,能抵八十万?”
她不说话了。
“上车。”我说。
“什么?”
“上车。”我拉开副驾的门,“你爸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站在那儿不动,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了,留下两道白印子。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像快倒的墙。
“陈默,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现在我是外人。外人帮个忙,不丢人。”
她终于上了车。我绕到驾驶座,发动那辆陪了我们四年的二手朗逸。车里还有她的味道,橙子味的护手霜,她冬天手干,一年四季抹这个。
“安全带。”我说。
她拉过安全带扣上,动作机械。我打开暖风,把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她缩在座椅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
“你爸人在哪?”
“家里。我妈说高利贷今天上门了,砸了窗户。”
“你弟呢?”
“学校。我没让他回来。”
我点点头,把车开出民政局停车场。路上车不多,我开得稳。她坐在旁边,偶尔吸一下鼻子,没再哭。
“陈默。”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盯着前面的路,过了个红灯才说:“骂你有用吗?”
“我以为你会说‘活该’。”
“是挺活该的。”我打了把方向,拐上高架,“你爸赌了二十年,你妈忍了二十年,你填了半年窟窿。你们家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了又能怎么样。你工资就那么多,说了也是让你跟着着急。”
“所以你就自己扛。扛不住了就离婚,怕连累我。”我看了她一眼,“林薇,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自以为是?”
她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我知道这话戳到她了——她这辈子最恨别人说她自以为是,偏偏她就是。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片老城区。她爸妈住这儿,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永远有股霉味。我把车停在楼下,没熄火。
“你在车里等着。”我说。
“我跟你一起——”
“你下去有用吗?你爸看见你只会更来劲。”我解开安全带,“把你妈电话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号码发到我手机上。我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阿姨,我是陈默。”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哭声:“小陈啊,薇薇她——”
“阿姨,您别哭。我在楼下,您下来一趟,带上借条。”
“借条?”
“高利贷那张。原件在吗?”
“在……在的。他们今天来砸东西,我把借条藏起来了。”
“好。您下来,别让叔叔知道。”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林薇。她缩在座椅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爸欠的钱,我来谈。”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有事,别自己扛。”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
“陈默,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我推开车门,“所以这事办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但这八十万,我帮你摆平。”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
我关上车门,站在楼下等。三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哭。
“阿姨,借条给我看看。”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借着路灯看了一遍——跟照片上一样,借款人林建国,出借人写着“王哥”,金额八十万,月息两分。
“王哥是谁?”
“就……就这片的一个混混。”阿姨抹着眼泪,“以前跟你叔叔一起赌过。”
“有电话吗?”
“有。”她翻出手机,找到号码给我看。我存下来,把借条还给她。
“阿姨,您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小陈啊……”她抓着我的胳膊,“阿姨对不起你,薇薇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我拍拍她的手,“回去吧。窗户我明天找人修。”
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楼道。我回到车上,林薇正趴在车窗上看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去找那个王哥。”
“你疯了?他们是混混——”
“混混也讲道理。”我发动车,“你爸欠的是赌债,不受法律保护。但借条写了,手印按了,他们就有恃无恐。我去谈,能谈下来最好,谈不下来——”
“谈不下来怎么办?”
“那就报警。”
她愣了一下:“报警有用吗?”
“我发小在分局,经侦的。这种高利贷,一抓一个准。”
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结婚三年,我在她眼里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上班族,朝九晚五,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本事是修马桶。她从没见过我这一面。
“陈默,”她突然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把车拐上大路,“是你从来没问过。”
她沉默了。车里的暖风吹得人犯困,她靠在座椅上,眼皮打架。折腾了一下午,她累了。
“睡会儿吧。”我说,“到了叫你。”
她没说话,但呼吸慢慢匀了。我调低了暖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没醒,只是缩了缩肩膀。
车开到城东一个老小区,我停下来。王哥的地址是我发小给的——半小时前我给他发了微信,他查了查,把定位甩过来,附了句话:“这人手里有案子,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买了包烟,揣在兜里,上了楼。六楼,没电梯。敲门,里面有人问“谁”,我说“林建国的女婿”。门开了,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脖子上纹着条过肩龙。
“林建国女婿?”他上下打量我,“进来吧。”
屋里坐着三四个人,打牌。桌上堆着现金,烟灰缸满了。我把烟递过去,光头接了,没点。
“来干嘛的?”
“谈林建国的债。”
“八十万,连本带利八十七万。”光头靠在沙发上,“有钱吗?”
“没有。”
光头笑了:“那谈什么?”
“谈个方案。”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林建国欠的是赌债,法律上你们要不回来。但你们手里有借条,有手印,走民事诉讼也能恶心他。我知道。”
光头不笑了。
“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讲法律的。”我看着他,“林建国跑不了,他老婆跑不了,他闺女也跑不了。你们天天上门闹,无非是想把钱要回来。但把人逼死了,你们一分拿不到。”
“你威胁我?”
“我跟你算账。”我掏出手机,把计算器打开,“八十万本金,月息两分,三个月利息四万八。加起来八十四万八。你们要八十七万,多出来的两万二,是‘上门费’?”
光头脸色变了:“你他妈——”
“两万二我给。”我打断他,“但本金八十万,分期。每月还五万,十六个月还清。利息免了。”
屋里安静了。光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挺懂啊。”
“我干过催收。”我说,“大学时候兼职,干了两年。”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桌子:“行,有意思。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行,我给你这个面子。八十万,分期,每月五万,十六个月。利息免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让你老丈人写个保证书,以后别赌了。再赌,我剁他手。”
“行。”
我站起来,把烟留在桌上。光头叫住我:“哎,你刚才说干过催收,怎么不干了?”
“良心过不去。”
他乐了:“你这种人,活该受穷。”
我没理他,推门出去。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刚才那两万二,是我存了三年准备换车的钱。但值了。
回到车上,林薇还在睡。我发动车,她醒了,揉着眼睛问:“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八十万,分期,每月五万。”
她猛地坐直:“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的。”
“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五,攒了三年也就——”
“我炒股。”我说,“没告诉你。”
她瞪着我,像看外星人。
“陈默,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了。”我把车开上高架,“送你回家。”
“哪个家?”
我没说话。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她靠回座椅,半天没出声。
“陈默。”
“嗯。”
“那每月五万,我来还。”
“你还你的。”我说,“但这八十万,是我借你的。写借条。”
她扭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离婚了,账要算清。”我看着前面的路,“你年薪一百六十万,我不占你便宜。每月五万,你转给我,我再转给王哥。十六个月,还完为止。”
“那你图什么?”
“图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她愣住了。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句:“陈默,你恨我吗?”
我没回答。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间倒流。七年前她站在学校门口等我,穿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三年前她穿婚纱,在台上说“我愿意”,声音大得整个厅都听见。一年前她开始晚归,香水味换了,从橙子变成茉莉。
“不恨。”我终于开口,“就是累了。”
她没再说话。车下了高架,拐进她新租的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站在风里,头发乱飞。
“陈默。”
“嗯。”
“借条我写。每月五号,我转你。”
“行。”
她站了一会儿,突然弯腰透过车窗看着我:“你那个发小,经侦的,叫什么?”
“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她直起身,“就是觉得,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笑了一下:“你从来没问过。”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进楼,灯一层层亮起来,最后停在七楼。我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发小发微信:“谢了。”
他回:“谈妥了?”
“妥了。”
“你真打算让她还?”
我看着七楼那扇窗,窗帘拉上了。
“嗯。”
“你这又是何必?”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七年那么长。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林薇转来五万,备注写着“第一月”。我没收,退了回去。
她打电话过来:“什么意思?”
“借条还没写。”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去拿。”
“陈默——”
“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茶几上放着我们的离婚证,红色换成蓝色,照片上她笑得勉强,我面无表情。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她公司楼下。她穿西装,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快步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借条在里面。你看看。”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金额、期限、签名、手印,写得工工整整。
“行。”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钱我收了,转给王哥。你每个月五号转我就行。”
“陈默。”她叫住我。
“还有事?”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西装下摆吹起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谢谢你。”
“不用。”我转身就走。
“陈默!”她又喊了一声。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你炒股的事,是真的吗?”
“假的。”我回头看她,“钱是我借的。”
她愣住了:“跟谁借的?”
“我老板。”我说,“预支了三年工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你别多想。”我笑了一下,“我就是不想看你被逼死。仅此而已。”
我走了。背后没声音,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
三个月后,我在超市遇见她妈。老太太推着购物车,看见我就哭。
“小陈啊,老林戒赌了。真的戒了。现在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
“挺好。”
“薇薇她……”老太太抹着眼泪,“她天天加班,周末都不休息。我劝她,她说要还债。”
“嗯。”
“小陈,你们……”
“阿姨,”我打断她,“我结账去了。”
推着车走了两步,老太太在后面喊:“小陈!薇薇她上个月晕倒在公司了!医生说她是累的!”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结账,出门,把东西放上车。坐在驾驶座上,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她转的五万,我收了。然后每月五号,她都转,我都收。没说过一句话。
我打了一行字:“听说你晕倒了。”
删了。
又打:“注意身体。”
删了。
最后我发了个“?”过去。她秒回:“没事。贫血。”
“嗯。”
“陈默。”
“嗯。”
“你老板预支你三年工资,你不用还吗?”
“不用。他欠我的。”
那边很久没回。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我大学时候的创业计划书,封面写着“陈默·林薇”。
“你什么时候拍的?”
“结婚那天。”她说,“你喝多了,翻出来给我看。说要不是我拦着,你早就创业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想起来了。七年前我确实写过这东西,后来她跟我说“创业风险太大,先上班”,我就没再提。
“陈默,你是不是恨我拦着你?”
“不恨。”我打字,“你说得对,创业风险大。”
“那你老板为什么预支你三年工资?”
“因为他是我大学室友。”我发过去,“当年我们一起写的计划书。”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发来一句话:“陈默,我错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外面下起了雨,雨刷吱嘎吱嘎地响。
第十六个月,最后一笔五万。她转过来,我收了。然后她打电话过来,声音很轻:“陈默,还完了。”
“嗯。”
“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不用。”
“就一顿。”
“林薇,”我把车停在路边,“账清了。”
那边没声音。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
“那挂了吧。”
“陈默——”她喊了一声,然后顿了顿,“你那个计划书,我看了。写得挺好的。”
“嗯。”
“你要是现在创业,我投资。”
我笑了:“你投资?”
“我攒了三十万。这十六个月攒的。”
“你年薪一百六十万,攒三十万?”
“都还债了。”她声音小了,“我算过了,你预支三年工资,四十五万。这十六个月,我还了八十万,还剩三十五万。加上我自己的,够你起步。”
我没说话。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陈默,我不是想复婚。”她急了,“我就是觉得……你该做你想做的事。”
“林薇。”
“嗯?”
“那三十五万,是你爸的债。不用你还。”
“可你预支了工资——”
“我老板没要我还。”我说,“那公司本来就有我一份。”
那边彻底没声了。过了足足一分钟,她吼出来:“陈默你耍我?!”
“没耍你。”我把雨刷关了,雨小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扛住。”
“扛住什么?”
“扛住压力,扛住债,扛住不找我。”我看着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你扛住了。”
“所以呢?”
“所以借条我撕了。”我说,“那八十万,是我还你的。”
“还我什么?”
“还你当年拦我创业的人情。”我发动车,“林薇,你不欠我了。”
电话挂了。我把车开回家,进门,茶几上放着那张创业计划书。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七年前写的——
“陈默,等我们有钱了,我陪你一起干。”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现在有钱了。”
然后拍照,发给她。一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半年后,公司开业。她站在门口,穿白裙子,像七年前一样。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借条。
“干什么?”
“投资款。三十万。”我说,“写借条。”
她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陈默,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较真?”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自以为是?”
我们同时笑了。风把借条吹起来,飘到地上。没人去捡。公司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我大学室友周远——就是那个“老板”——从深圳飞过来,拎着两瓶茅台往桌上一墩,说陈默你他妈终于想通了。林薇站在门口迎客,穿白裙子,头发放下来,不像合伙人,倒像老板娘。我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眼眶红红的。
办公室不大,一百二十平,隔成两间。外面办公,里面我坐。周远出了六十万占三成,我技术入股占四成,林薇三十万占三成。注册那天她非要写清楚股份,我说行,听你的。
开业第一天没业务,第二天没有,第三天周远坐不住了,在电话里嚷嚷:“陈默你那个系统到底能不能落地?”我说能。第四天,我拿着方案去了城西一家物流公司。老板姓吴,四十来岁,肚子比怀孕五个月的还大。我进门的时候他正骂人,把一叠单子摔在桌上:“一百二十辆车,天天跑空趟,调度是吃干饭的?”
我把方案放在他桌上。他瞟了一眼:“你是干什么的?”
“做调度的。”
“软件?”
“软件加人工。您这情况,光靠系统没用,得改流程。”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笔记本,“您这车从城西到城东,空驶率多少?”
吴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上门推销的会直接问数据。他让调度把报表调出来,我翻了半小时,找出三个问题:回程不匹配、装卸等待超时、司机绕路。当天下午我没走,跟着一辆车跑了一趟。晚上九点回公司,林薇还在,灯亮着。
“怎么样?”她抬头,面前摊着一堆报表。
“签了。”我把合同扔在桌上,“三个月试用期,月费两万。”
她站起来,拿过合同看了三遍,突然笑了:“陈默,你真行。”
“这才哪到哪。”
那个月我们签了七家。周远从深圳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陈默你开挂了?”我说没有,就是跑得勤。实际上那一个月我跑了三十多家,每天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客户那儿就是在车上。林薇负责谈商务,我做方案,周远远程支持技术。三个人,三座城市,每天对进度。
第二个月,问题来了。城东那家物流公司突然要解约,说系统不好用。我跑过去一看,不是系统不好用,是他们不肯改流程。调度和司机都嫌麻烦,故意把数据录错,系统算出来的路线全是错的。吴总把我叫过去,脸拉得老长:“小陈,你这玩意儿不行啊。”
我没解释。我做了个决定——派一个调度员驻场,手把手教。没人愿意去,我自己去。早上五点到车场,跟着调度排班,晚上十点才走。连续七天,我把那家公司的调度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司机一个个叫过来,问他们对路线的意见,改了三版方案。
第八天,吴总打电话来:“小陈,那调度员你不用来了。”我心里一沉,结果他下一句是:“我们自己调度学会了。你们那个系统,能不能加点新功能?”
我蹲在车场门口,笑了。那天晚上回公司,林薇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她坐在台阶上,把筷子掰开递给我:“陈默,你瘦了。”
“你也是。”
“我没事。”她扒了口饭,“我妈说让你周末去吃饭。”
“不去。”
“陈默——”
“林薇,我们现在是合伙人。”我看着马路上的车,“你妈那边,不合适。”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过了会儿,她说:“陈默,你那个系统,周远说要加AI算法。”
“我知道。我写了个框架,还差数据。”
“我有个客户,做冷链的,愿意给数据。”
“行。”
那顿饭吃得很快。吃完她走了,我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路灯亮了,照得马路一片橘黄。
第三个月,公司账上第一次见钱。毛利六万,去掉房租水电,剩两万。周远说分钱,我说不分,全投进去。林薇没意见,周远也没意见。第二个月,毛利涨到十二万。第三个月,二十万。年底一算,全年营收一百八十万,净利四十五万。
过年那天,林薇没回家。她妈打电话给我,说薇薇在公司加班。我开车过去,办公室灯亮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是冷链那家公司的数据报表。我站了一会儿,把外套给她披上。她没醒。
我坐在对面,翻她的报表。数据整理得很细,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温度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看了很久,直到她醒过来。
“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
她揉着眼睛,看见身上的外套:“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我说,“林薇,冷链那个数据,你什么时候弄的?”
“年前。”她坐直,“客户急着要,我加了几个班。”
“你一个人做的?”
“嗯。”
我没说话。那个数据量,我一个人得做半个月,她三天做完了。她从来就是这种人,认准了的事往死里干。
“走吧。”我站起来,“你妈包了饺子。”
她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不去?”
“你妈包的饺子,我干嘛不去?”
她笑了。那天晚上在她家,她爸端着一杯茶,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小陈,以前的事对不住你。”
“叔,过去了。”
他点点头,没再提。那顿饭吃到十点,她妈非要留我住下,我说公司还有事。林薇送我下楼,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那个创业计划书最后一页,我写的字,你还留着?”
“留着。”
“我知道你看到了。”她低下头,“你写的我也看到了。”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她没接,只是看着我。
“陈默,你当初为什么不坚持?”
“坚持什么?”
“创业。”她声音很低,“我拦你的时候,你要是坚持一下,我就同意了。”
我想了想,说:“那时候没钱。坚持也是白坚持。”
“那现在呢?”
“现在有钱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伸手把围巾围在她脖子上,打了个结。
“上楼吧。冷。”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陈默,明天公司见。”
“好。”
那之后又过了半年。公司搬了地方,从一百二十平换到三百平,团队从三个人扩到十五个。林薇招的人,她管人事和商务,我管技术和运营,周远从深圳搬回来,管市场和融资。九月,周远拉来一笔投资,五百万。签字那天,他问我:“陈默,你高兴吗?”
“高兴。”
“就这?”
我看着会议室里正在跟投资人谈条款的林薇,说:“高兴。”
十月,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冷链物流平台整体升级,合同额三百二十万。那天晚上团队聚餐,林薇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陈默,我对不起你。”
我扶她坐好,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清醒了点,看着满桌子的人,突然站起来:“我宣布个事。”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跟陈默,离婚了。”她举着杯子,“但我们还是合伙人。最好的合伙人。”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周远带头鼓掌,大家跟着起哄。林薇坐回来,靠在我肩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层东西好像薄了。她还是叫我“陈默”,我还是叫她“林薇”。她在公司管我叫“陈总”,我管她叫“林总”。私下里,她有时候会发微信问我吃没吃饭,我有时候会提醒她别加班太晚。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拉扯不清,就是两个一起打仗的人,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十一月的一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很急:“陈默,我爸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急诊室外面,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她爸在小区当保安,晚上巡逻被一辆电动车撞了,腿骨折,脑袋磕在路沿上,正在做CT。
“医生怎么说?”
“不知道。”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哭,“陈默,我怕。”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指甲掐在我手背上。
“别怕。”我说,“我在。”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离婚那天她瘫在车门边,我说的也是这三个字。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CT结果出来,颅内轻微出血,不用手术,但要住院观察。她爸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我就笑:“小陈来了。”
“叔,您感觉怎么样?”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就是腿断了,养几个月就好。”
林薇坐在床边削苹果,手还在抖。她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我在走廊里给周远打电话请假,他说你忙你的,公司有我。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林薇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夜,她妈趴在床边打盹。凌晨三点,她爸醒了一次,看见我们三个挤在一起,叹了口气:“小陈啊。”
“叔。”
“我当年赌钱,欠了那么多,你二话不说接了。我就知道,薇薇没看错人。”
“叔,别想那些了。”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他看着天花板,“但小陈,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愿意扛事的人不容易。”
我没接话。林薇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没醒。
她爸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跑医院。公司的事电话处理,重要的会视频开。林薇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公司加班,我让她别跑了,她说不行,月底还有两个合同要签。我说合同我去签,她说你不懂商务条款。我说你教我,她看了我一眼,把条款一条条讲给我听。
那半个月,我们俩说的话比离婚前一年都多。她跟我说她爸当年怎么染上赌瘾,说她妈怎么忍了二十年,说她小时候放学回家看见她爸被人堵在门口要钱。我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说说了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
“现在呢?”我问。
她想了想:“现在你帮上了。”
她爸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她妈做了一桌菜,她爸拄着拐杖在门口等。吃饭的时候,她爸突然说:“小陈,我戒了。”
“我知道。”
“真的戒了。一年多了。”
“叔,我信。”
他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八十万,还有今天这顿饭,都是你给的。”
“叔,别说这些。”
“我得说。”他看着林薇,“薇薇,你也是。小陈这个人,你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没有?”
林薇低着头扒饭,没吭声。她妈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那天吃完饭,林薇送我下楼。又是那个楼道口,又是那阵风。她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口袋里。
“陈默。”
“嗯。”
“我爸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最后那句。”
我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片阴影。
“林薇。”
“嗯?”
“你懂了没有?”
她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要是没懂,我再说一遍。”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扛事。你年薪一百六十万的时候我能扛,你爸欠八十万的时候我能扛,现在公司做起来了我也能扛。你要是不嫌我挣得少,咱们——”
“陈默。”她打断我。
“嗯。”
“我从来没嫌你挣得少。”
“那当年为什么离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你跟着我受累,怕你因为我爸的事被牵连,怕你有一天扛不住了怪我。我妈忍了二十年,我不想你也忍二十年。”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嗯。”
“林薇。”
“嗯。”
“以后别替我决定。”我往前走了一步,“有事一起扛。这是你说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这次没哭,就是红着。
“陈默,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所以现在我是外人。外人求个婚,不丢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伸手打了我一下,力气不大,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
“复婚。”
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没拨,就那么看着我。这个画面我见过——离婚那天她也这样,手抖得像筛糠,问我“你能不能”。那天我说“你什么你”,今天我说“行不行”。
“陈默。”她终于开口。
“嗯。”
“你那个创业计划书最后一页,我写的字下面,你写的什么?”
“现在有钱了。”
“然后呢?”
“然后你说‘好’。”
“所以呢?”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从那时候就等着我说这句话。等了两年多。
“林薇。”我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复婚。”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一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拍了拍她的背,像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一样。
“别哭了。”
“我没哭。”她闷闷地说。
“行,你没哭。”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看着我,说:“陈默,你这个人真讨厌。”
“我知道。”
“明明什么都懂,非要等我先说。”
“你说也一样。”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掏出手机,翻到日历:“明天周六,民政局上班。”
“这么快?”
“你反悔了?”
“没有。”我笑了,“就是觉得,这回得拍个好看点的照片。上次那张,你笑得跟哭似的。”
她打我一下,这回力气大了点。我揉了揉胳膊,说:“走吧,上楼跟你爸妈说一声。”
她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明天领完证再说,你妈能念叨你一年。”
她想了想,拉着我上楼。她爸她妈正在看电视,看见我们手拉手上楼,她妈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妈。”林薇站在客厅中间,“我跟陈默,明天去复婚。”
她妈愣了三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她爸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是拍了好几下。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们到了民政局。还是那个门,还是那个窗口,只是这次换了个人。拍照的时候,林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嘴角扯了扯,摄影师说“先生你笑一下”,林薇在旁边说“他笑过了”。
领完证出来,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把结婚证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像看合同似的。
“陈默。”
“嗯。”
“这次不许再离了。”
“谁提谁孙子。”
她笑了,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周远。
“陈默在你旁边吗?那个冷链平台的二期合同,客户催着要方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今天不行。”
“为什么?你们干嘛去?”
“复婚。”她说,“刚领完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远吼出来:“我操!你们复婚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媒人了?”
“你怎么就媒人了?”
“那投资是我拉的!没我那五百万,你们能——”
“行了行了。”林薇笑着挂了电话。她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走吧。”我说。
“去哪?”
“公司。”我发动车,“方案还没写呢。”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我打开暖风,把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她靠在座椅上,嘴角翘着。
“陈默。”
“嗯。”
“那八十万,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还?”
“因为是你。”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没再问。车开上高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早上出门前她妈塞给她的,说是当年结婚那枚,她一直留着。
我把车开得稳。她靠在座椅上,慢慢睡着了。像两年前那天一样,只是这次,她嘴角是翘着的。复婚后的日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有什么变化,结果第二天早上她还是七点出门,我还是八点到公司,各忙各的。唯一的区别是晚上她回公寓,我回公寓,同一个公寓。之前她租的那套退了,搬回我们原来的房子。房子还是老样子,马桶盖松了,厨房灯闪,阳台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没人浇水,硬是靠空调冷凝水撑了两年。
她进门那天站在玄关看了半天,说:“陈默,你就住这儿?”
“不然呢?”
“我以为你早搬了。”
“没钱搬。”
她没再问,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左边,我躺在右边,中间隔了半个枕头。关灯之后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句:“陈默,这床单多久没换了?”
“上个月。”
“明天我换。”
“行。”
第二天她真换了。下班回来我一看,床单换成灰蓝色的,跟原来那套碎花完全两个风格。枕头套也换了,还多了两个靠垫。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半天,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什么?吃饭。”
饭是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糊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我吃了两碗饭,她问我:“好吃吗?”
“好吃。”
“骗人。”
“真好吃。”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吃完她洗碗,我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在哭。
“怎么了?”
“没事。”她抹了把脸,“切洋葱了。”
我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没洋葱。
那之后她开始学做饭。每天下班回来对着手机菜谱折腾,厨房里不是冒烟就是叮当响。有一回我进门看见她举着锅盖当盾牌,油锅里噼里啪啦炸得跟放鞭炮似的。我走过去把火关了,她瞪着我:“我会做。”
“我知道。先放菜,再放油。”
“菜谱上没说。”
“菜谱上也没让你把厨房炸了。”
她气得把锅盖摔在灶台上,转身走了。过了十分钟又回来,把锅里糊掉的东西倒进垃圾桶,重新切菜。那天晚上她做了个青椒肉丝,肉丝切得跟筷子那么粗,青椒倒是很细。我吃了三碗饭。
公司的事越来越忙。冷链平台二期签下来之后,又接了两个大客户,团队从十五个人扩到二十八。林薇管人事,招人的事全归她。她面试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背挺得笔直,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有个小伙子出来之后跟旁边人说:“这女的也太凶了。”我正好路过,拍了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十一月,周远从深圳回来,说要开董事会。我说三个人开什么董事会,他说现在有投资人了,得正式点。会议室里摆了三瓶矿泉水,他打开投影仪,放了个PPT,标题写着“战略规划”。
“明年营收目标三千万。”他翻到第二页,“利润五百万。后年准备上A轮。”
林薇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陈默,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我说,“二期刚上,客户还在磨合,三千万太急。”
周远把笔一扔:“你就是保守。”
“我不是保守。我是知道底子有多薄。”
他还要争,林薇开口了:“周远,陈默说得对。二期那个平台,数据跑了一个月,问题不少。现在扩太快,服务跟不上。”
周远看看她,又看看我,突然笑了:“行,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说不过。那就定两千万,不能再少了。”
“两千万可以。”我点头。
会开完,周远拉着我去楼下抽烟。他递给我一根,我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陈默,你跟林薇复婚了,公司的事谁说了算?”
“谁对听谁的。”
“她年薪原来一百六十万,现在跟你拿一样的工资,心里能平衡?”
“你问她去。”
他乐了:“我问过了。她说她欠你的。”
“她不欠我。”
“那她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图个踏实。”
周远没再问,把烟掐了。上楼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陈默,你这个人,命好。”
十二月,公司出了件事。一个客户的数据泄露了,虽然只是测试环境,但对方不依不饶,要我们赔五十万。周远急了,要打官司。林薇拦住了,说先查原因。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日志翻了一遍,发现是对方自己的运维人员违规操作,把测试账号给了外部人员。
我把证据发给林薇,她拿着去谈。谈了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怎么样?”
“谈下来了。不赔钱,但要求我们免费维护一年。”
“行。”
“陈默。”她坐在我对面,把高跟鞋脱了,脚踩在地毯上,“你查日志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找对方对质?”
“对质有用吗?证据甩脸上,对方只会更恼。”
“所以你让我去谈。”
“你比我会谈。”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陈默,你是不是把什么事都算好了才动?”
“不算好不动。”
“累不累?”
“累。”
她没再说话,把脚从地毯上收回来,穿上鞋,走了。那天晚上回家,她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进门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
“给你买的。”
“怎么突然买橘子?”
“你上次说想吃。”
我想起来了,三天前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冬天橘子甜”。我没当回事,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剥橘子,我吃。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假。她剥到第三个的时候突然说:“陈默,周远问我图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图你这个人。”
她把橘子递给我,手指上沾着橘皮汁,黄黄的。我接过来,吃了两瓣。甜。
“林薇。”
“嗯。”
“我图你什么?”
“不知道。”
“我图你不嫌我挣得少。”
她笑了,把剩下的橘子全塞我手里:“你挣得不少了。今年公司分红,你那份比我多。”
“那是股份。”
“所以呢?”
“所以你没亏。”
她打了我一下,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换了节目,开始放广告。她看着屏幕,我看着她。她头发剪短了,到肩膀,说好打理。右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才明显。手背上有一道疤,去年在工厂验货时划的,缝了三针,没告诉我。
“林薇。”
“嗯。”
“明年公司做大了,你别这么拼。”
“你不拼我就不拼。”
“我拼是为了公司。”
“我也是。”
我叹了口气。她永远这样,嘴上不饶人。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因为第二天她没加班,六点就回了家,手里拎着菜,说要学做红烧肉。那天的红烧肉黑得像炭,我吃了两块,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比上次好。她说你骗人。我说真的,上次是炭,这次是焦炭,进步了。
她气得把整盘倒进垃圾桶,然后点了外卖。外卖到了,她吃了两口,说:“陈默,你教我做饭。”
“我不会。”
“你做的比我好。”
“那是因为我饿的时候什么都吃。”
她瞪了我一眼,把外卖推到我面前:“吃。”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周末有时候去她爸妈那儿,她爸腿好了,走路还有点跛,但精神不错,天天在小区里跟人下棋。她妈每次见我都往我包里塞吃的,上次塞了一袋冻饺子,上上次塞了一罐咸菜。我说不用,她说你瘦了。
公司那边,二月份签了个大单,做同城配送的,合同额一百八十万。三月份又签了两个,加起来三百多万。一季度营收破了五百万,周远在群里发红包,林薇抢了八块,我抢了两块。她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某人手气不行。”
四月份,林薇生日。我提前订了个蛋糕,她不喜欢吃甜的,我就订了个小的,六寸,上面写着“林总生日快乐”。她下班回来看到蛋糕,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
“你中午不是去见客户了吗?”
“见完客户顺路买的。”
她走过来,看着蛋糕上的字,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陈默。”
“嗯。”
“你以前从来不记得我生日。”
“以前没钱。”
“跟钱没关系。”
我知道跟钱没关系。以前她过生日,我都是当天早上才想起来,然后匆匆发个红包。她从来不抱怨,但我能感觉到她失望。那时候她挣得多,我挣得少,我觉得送什么都寒碜。
“林薇。”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以前是我不好。”
“我没怪你。”
“我知道你没怪。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她坐在对面,把蛋糕盒子打开。蜡烛插上,我点着。她看了半天,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
“不说拉倒。”
她切了块蛋糕给我,自己没吃,就看着我吃。我吃了两口,她说:“陈默,我许的愿是明年还跟你一起过生日。”
我放下叉子,看着她。她笑了一下:“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踏实。”我说,“我也踏实。”
五月,公司搬了第三次家,从三百平换到八百平,在科技园。乔迁那天来了不少人,吴总也来了,带着两条烟。他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当年你蹲在我车场门口那一个星期,我就知道你能成。”
“吴总,是您给的机会。”
“机会给谁都有,能接住的没几个。”
林薇在旁边跟投资人聊天,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跟平时在家完全两个人。她说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举了举杯子,她笑了一下,接着跟人谈。
那天晚上收拾完,公司里只剩我们俩。她坐在新办公室里,转椅转了一圈,说:“陈默,这椅子比你那个破沙发舒服多了。”
“那是老板椅。”
“你就是老板。”
“你是老板娘。”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反驳。我走过去,站在窗前。外面是科技园的夜景,楼不高,但灯光亮。她站过来,跟我并排。
“陈默。”
“嗯。”
“你说我们算不算成功了?”
“不算。”
“为什么?”
“才刚开始。”
她想了想,点头:“也是。周远说要上A轮。”
“别听他的。先把B端做稳。”
“我知道。”
我扭头看她,她正看着窗外,侧脸被灯光照着,轮廓很柔和。我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学校图书馆,她坐在窗边,阳光打在她头发上,金黄金黄的。那时候她穿白T恤,牛仔裤,笑得没心没肺。现在她穿西装,高跟鞋,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林薇。”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当年跟我在一起。你要是找个挣得多的,不用这么累。”
她转过头看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拧了我胳膊一下。力气不小,我“嘶”了一声。
“陈默,你再问这种废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行,不问了。”
她松了手,又靠回我肩膀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
“陈默。”
“又怎么了?”
“你后悔吗?娶我。”
我想了想,说:“你年薪一百六十万的时候我不后悔,你爸欠八十万的时候我也不后悔,现在更不后悔。”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橙子味的洗发水,跟以前一样。窗外起了风,把楼下的树吹得哗哗响。
“走吧。”我拍了拍她肩膀,“回家。”
“再站一会儿。”
“冷。”
“那你把外套给我。”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拉了拉领子,缩在里面,像只猫。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我收起笑,“就是觉得,绕了一大圈,还是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不然呢?你以为还能是谁?”
“没了。就你。”
她哼了一声,把我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那天晚上我们站到十一点才走,回家的时候她靠在副驾上又睡着了。我把车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像时间从来没走过。六月的天热得不像话,办公室空调开到十六度还是闷。林薇弄了台落地扇放我旁边,说程序员不能热着,热着容易出bug。我说你这话跟谁学的,她说周远说的。我说周远懂个屁,他连代码都看不懂。她白了我一眼,把风扇调大了一档。
公司现在三十四个人,分成技术、商务、运营三个组。技术组我管,商务组林薇管,运营组周远从深圳挖了个小姑娘过来,姓赵,二十五岁,做事利索,说话也利索。来了半个月就把客户投诉率降了一半,周远得意得不行,天天在群里发小赵的工作截图。
七月初出了个事。技术组新来的一个小孩,叫李想,二十四岁,刚毕业一年。写代码倒是踏实,就是嘴没把门的。有天中午吃饭,他跟旁边人说:“林总以前年薪一百多万,现在拿这点钱,图什么?”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手,但意思没变。
我把李想叫到会议室。他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估计以为要挨骂。
“坐。”我倒了杯水给他。
“陈总,我……”
“你上午说的那句话,哪听来的?”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就……网上看的。说林总以前在大公司当合伙人,年薪一百六十万。我就是觉得奇怪,没别的意思。”
“你觉得她图什么?”
“我……”他不敢说。
“你说,我不生气。”
他憋了半天:“图您呗。”
我笑了一下。他抬头看我,一脸茫然。
“李想,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一万二。”
“你知道林总一个月拿多少?”
“不知道。”
“八千。”我说,“跟我一样。”
他愣住了。
“她图什么,我告诉你。”我靠在椅子上,“她图这个公司能做成。图她每天早上醒过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图她晚上回家能跟人说我今天又签了个客户。图这些。钱的事,她以前挣够了。”
李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话我只说一遍。”我站起来,“你要是觉得她拿得少,你就把活干好点,让公司多挣点,她就能多拿点。你要是觉得她不该拿,你现在就可以走。”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陈总,我不走。我干。”
“行。出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陈总,林总知道您这么护着她吗?”
“不知道。你也别告诉她。”
他点点头,走了。下午林薇开会回来,路过我工位,扔了杯奶茶在我桌上。
“李想跟你聊什么了?”
“聊代码。”
“他眼睛红着出来的。”
“他感动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杯奶茶是芋泥味的,她记得我不喝珍珠。我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还是喝完了。
七月中旬,她爸过生日。老太太提前一礼拜就打电话,说必须来,不来就断绝关系。林薇接电话的时候开的免提,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怎么办?”
“去呗。”
“你不嫌烦?”
“你爸过生日,我嫌什么烦。”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以前她爸过生日,我都是买条烟买瓶酒,坐半小时就走。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她爸那时候还赌,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债,我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生日那天我们去了。她爸现在戒了赌,家里干净多了,墙上挂了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她弟也从学校回来了,读大三,长得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了我叫了声“姐夫”,叫完又觉得不对,改口叫“陈哥”。林薇在旁边说:“叫姐夫。”她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姐夫。”
饭桌上她爸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我说叔我开车了,他说你喝,晚上住这儿。我看了林薇一眼,她点头。我就喝了。
喝到一半,她爸放下杯子,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叔您说。”
“我那保安的活儿,上个月辞了。”
林薇筷子停了:“爸,你不是干得好好的?”
“干得好好的,但我想干点别的。”他看了她妈一眼,“我跟几个老伙计商量了,想在小区门口开个便利店。不大,二十平,卖点烟酒饮料。本钱我们凑,不用你们的钱。”
林薇放下筷子:“爸,你哪来的本钱?”
“我攒的。”他说,“当保安一个月两千八,我攒了一年多,加上你妈退休金,凑了五万。”
“五万够吗?”
“够。房租一年三万,进货两万。够了。”
林薇看着她爸,眼睛红了。我知道她为什么红——她爸赌了二十年,从来没攒过钱。家里有点钱就被他拿去赌,她妈藏过、哭过、闹过,都没用。这是她爸这辈子第一次攒下钱。
“爸。”她声音有点哑,“你真戒了?”
“真戒了。”她爸端起酒杯,“小陈作证。”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叔,我信。”
那天晚上住她家。她家就两间房,她弟一间,她爸妈一间。老太太在客厅铺了张折叠床,说你们俩挤挤。林薇说不用,她睡沙发。我说你睡床,我睡沙发。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挤在折叠床上,一米五宽,翻个身都费劲。
关了灯,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很轻。过了很久她说:“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今天我爸说开便利店的时候,你没笑。”
“我为什么要笑?”
“以前他做什么我都觉得不靠谱。今天他说要开店,我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但你一句话没说,就在那儿听着。”
“他是你爸。他想干点正事,我笑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陈默。”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不说废话。”
我笑了一下。她伸手掐了我胳膊一把:“别笑。我是认真的。你从来不说那些虚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跟你在一起,不用猜。”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懂?”
“以前我觉得你闷。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挣得也少。后来才知道,你不是闷,你是把话都做出来了。”
我没说话。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折叠床吱嘎响了一声。
“陈默。”
“又怎么了?”
“你肩膀太硬了。”
“那你别枕。”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我保持那个姿势没敢动,胳膊麻了也没动。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弟看见我揉胳膊,笑得贼眉鼠眼。
八月,公司上了个新项目,做社区团购的物流调度。客户是个创业公司,老板三十出头,姓孙,做事风风火火,签合同那天拍着桌子说三个月要做到全城覆盖。林薇把合同拿回来,我看了三遍,把风险条款圈出来递给她。
“这个对赌协议不能签。”我说,“做不到全城覆盖要赔双倍,咱们没这个把握。”
“我知道。但客户坚持。”
“那就谈。谈不下来就放弃。”
她拿着合同去了。谈了两次,对方不松口。第三次她带着小赵去的,回来的时候合同改了,对赌条款删了,改成阶梯式付款。我看了她一眼,她耸耸肩:“小赵嘴皮子比我利索。”
小赵在旁边笑:“陈总,林总路上教我的。她说谈判就是让对方觉得你让了步,其实你什么都没让。”
我看了林薇一眼。她低头翻手机,假装没听见。
八月下旬,孙总的项目上线。第一周跑了三百单,第二周一千单,第三周两千。数据涨得很快,技术组天天加班。李想连着三天没回家,睡在公司沙发上。第四天早上我进门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代码。我把他叫醒,让他回家睡。他说不行,今天要出新版本。我说新版本我来写,你回去睡。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我把新版本写完,下午两点上线。晚上数据跑得很稳,林薇买了披萨过来,一群人围在会议室里吃。李想睡醒回来了,看见我在工位上改代码,站了半天,说了句:“陈总,我以后不问了。”
“不问了什么?”
“不问了林总图什么。”他挠了挠头,“我知道了。”
我没理他,继续敲键盘。林薇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问我:“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代码写得不错。”
“骗人。”
“真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拿了块披萨放我桌上,走了。
九月,公司第一次分红。三个人在会议室里算了半天账,周远拿计算器敲了又敲,最后说:“陈默,你那份最多,六十二万。林薇四十六万,我四十六万。”
林薇看着数字,没说话。
“怎么了?”周远问。
“没事。”她合上账本,“比我以前年薪少多了。”
“那你后悔了?”
“不后悔。”
周远看了我一眼。我摇头。他识趣地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在厨房煮面,水开了才发现没买青菜。她听见我翻冰箱的声音,说:“别找了,就白面。”
“将就吃。”
“陈默。”
“嗯。”
“今天分红那个数,我其实挺高兴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咱们自己挣的。”她放下手机,“以前我拿一百六十万,是公司给的,是平台给的。现在这四十六万,是咱们一笔一笔签出来的。每一分都知道从哪来的。”
我把面捞出来,端到茶几上。她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淡了。”
“没盐了。”
“明天我去买。”
她低头吃面,我看着她。客厅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细纹都照出来了。她三十二了,眼角有纹,手上有疤,但笑起来还是跟二十四岁一样。
“林薇。”
“嗯。”
“明年分红会更多。”
“我知道。”
“后年也是。”
“我知道。”
“那你别嫌少。”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陈默,我什么时候嫌过?”
“没嫌过。”
“那你废话什么。”
她把碗推给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瘫在车门边,手抖得拿不住手机。那天我以为她完了,以为这个家散了。两年多过去,她站在厨房里倒水,回头问我:“你喝不喝?”
“喝。”
她端了两杯水回来,一杯给我,一杯自己捧着。电视开着,没人看。窗外起了风,把阳台那盆绿萝吹得晃了晃。
“陈默。”
“嗯。”
“你说咱们那盆绿萝,两年没人浇水,怎么没死?”
“命硬。”
“跟你一样。”
“你也是。”
她靠在我肩膀上,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说去洗澡,她说不想动。我说那你就在这儿睡,她说行。
她就那么靠着我,慢慢睡着了。我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她的呼吸。那盆绿萝在阳台上,叶子绿得发亮。十月,周远说要去北京谈融资。走之前开了个会,说这轮要融两千万,估值两个亿。林薇算了一笔账,说估值太高了,容易翻车。周远说你不懂,现在资本市场就吃这套,故事讲得好就能拿到钱。
“什么故事?”我问。
“数据。”他打开PPT,“咱们现在有四十家客户,月流水八百万。明年做到两千万,后年五千万。资本看的是增长曲线。”
“那后年真能做到五千万?”
“做得到。”
“做不到呢?”
周远看了我一眼:“陈默,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
“实在不好吗?”
“好。但融资这事,实在拿不到钱。”
林薇在旁边说:“周远,你讲故事可以,但不能离谱。做不到的事不能写进条款。”
“我知道。”他把电脑合上,“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保守。”
他去了北京,待了五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见了七个投资人,五个没下文,两个说要再看看。只有一个愿意谈,条件是签对赌,做不到五千万利润,创始人团队赔股份。
“不签。”我说。
“陈默——”
“不签。”我又说了一遍,“去年那个对赌协议你忘了?做不到就是死。咱们现在活得好好的,没必要赌。”
周远把包摔在沙发上:“你就是胆子小。”
“我不是胆子小。我是知道咱们几斤几两。”
他还要争,林薇开口了:“周远,陈默说得对。五千万利润,咱们现在连一半都够呛。签了对赌就是给自己上套。”
周远看着我们俩,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你们说了算。但这轮融资不能停,我去找别的钱。”
“找可以。别签卖身契。”
他走了。林薇坐在会议室里没动,我倒了杯水给她。
“你觉得周远会签吗?”她问。
“不会。他就是嘴上说说。”
“你信他?”
“信。他比谁都精。”
十一月,融资的事没成,但业务自己涨了。社区团购那个项目跑通了,孙总又介绍了两个客户,都是做同城配送的。一个月签了四家,合同额加起来两百多万。技术组扩到十二个人,李想当了组长,管五个新人。他现在见了我叫“陈总”,见林薇叫“林总”,规矩得很。
有天晚上加班,李想来找我,说有个调度算法一直跑不通,想让我看看。我跟他一起看了半小时,发现问题不在算法,在数据源。客户提供的订单数据格式不统一,有的用Excel,有的用CSV,还有两个直接拍照发过来的。
“这怎么搞?”李想问。
“写个转换工具。OCR识别加格式转换,先跑一遍,人工核验。”
“工作量太大了。”
“那就分两步。先做格式转换,OCR后面加。”
他点了点头,回去写了。第二天早上交上来,能跑,准确率百分之七十。我说不够,他说时间太紧。我说你告诉我客户是谁,我去谈。
那个客户是做生鲜配送的,老板姓刘,四十来岁,脾气急。我去了之后没提数据的事,跟着他们的分拣员干了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刘总聊,问他一天出多少单,多少种品类,每个品类多少SKU。他说你问这个干嘛,我说我帮你理数据。他看了我半天,说行,你理。
我花了两天,把他仓库里的品类全捋了一遍,做成标准表格。回来之后交给李想,说照着这个格式做。他看了一眼,说陈总你这是把人家仓库搬过来了。我说差不多。他照着做,准确率干到百分之九十八。
刘总那边上线之后,投诉率降了七成。他打电话给我,说小陈你来一趟,我请你吃饭。我去了,他带我去了一家苍蝇馆子,点了四个菜,开了一瓶二锅头。
“小陈,”他给我倒了一杯,“你这个东西好。我干了十五年物流,第一次觉得调度是门学问。”
“刘总,您过奖了。”
“不过奖。”他喝了一口,“我跟孙总认识,他说你这个人实在。我一开始不信,现在信了。”
那天喝到下午三点。回公司的时候林薇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脸红脖子粗,皱了皱眉:“喝了多少?”
“半斤。”
“你疯了?”
“刘总高兴。”
“他高兴你就喝?”
“他明年要扩三个仓,合同额至少翻一倍。”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骂,扶我进去。我坐在沙发上,她倒了杯蜂蜜水给我。我喝了一口,齁甜。
“放了多少蜂蜜?”
“半罐。”
“你想甜死我?”
“甜死你算了。省得天天出去喝酒。”
我笑了一下。她坐在旁边,翻着刘总那边的合同草稿。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这个合同你加了数据保密条款?”
“嗯。他们的数据太乱,涉及客户隐私。得写清楚。”
“行。我明天发给法务看。”
十二月,天冷了。办公室开了暖气,但老楼管道不行,屋里还是凉。林薇买了三个电暖器,一个放技术组,一个放商务组,一个放我脚边。我说不用,她说你手凉了敲不了键盘。我说键盘又不凉,她说你废话真多。
月底做了个年终总结,全年营收一千六百万,净利三百二十万。周远在群里发了红包,自己抢了最大的一份,被小赵骂了一顿。林薇算了一下,说按股份分,她跟我各拿一份,周远拿两份,剩下的留作明年预算。
“你那份多少?”我问。
“九十六万。”她说,“比你少。”
“你去年四十六万,今年九十六万,翻了一倍。”
“你也是。”
“所以你没亏。”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天晚上回家,她把账本摊在茶几上,一笔一笔算。我在旁边看电视,她算到一半突然说:“陈默,咱们把房贷还了吧。”
“房贷?”
“房子的。还剩四十多万,一次性还了。”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还就还。”
她合上账本,看着我:“以前我觉得有房贷挺好,能抵税。现在觉得欠着钱不舒服。你爸那边的事让我明白了,欠谁的钱都不如不欠。”
“行。明天去银行。”
第二天我们去了银行,把剩下的房贷一次还清。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结清证明,看了半天。
“怎么了?”
“没事。”她把证明折好放进包里,“就是觉得,这房子终于是咱们的了。”
“以前也是咱们的。”
“不一样。以前欠着银行的钱,总觉得有个东西压着。现在没了。”
我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那天风很大,她把围巾裹紧了点。我伸手把她的围巾理了理,她没躲。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年没跟我争房子。离婚的时候,你把房子留给我了。”
“那房子本来就是咱们的。”
“但你签字的时候没犹豫。”
我想了想,说:“犹豫了。但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爸的事。万一高利贷找上门,你有个地方住。”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过了会儿她说:“陈默,你那时候就知道我爸的事了?”
“不知道。但我感觉你有事瞒着我。”
“所以你才把房子给我?”
“嗯。”
她没再说话,拉着我往前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管。我们走了两条街,经过一家面馆,她说饿了,进去吃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给我。
“你干嘛?”
“你瘦了。”
“我没瘦。”
“我说瘦了就瘦了。”
我把牛肉吃了。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她拉着我的手,没松开。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林薇。”
“嗯。”
“明年会更好。”
“我知道。”
“后年也是。”
“我知道。”
“那你别怕。”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我。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我不怕。”她说,“有你在,我不怕。”过完年回来,公司接了个电话,是市里一个部门打来的,说有个智慧城市试点项目,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周远接的电话,听完之后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说机会来了。
“什么项目?”我问。
“城市配送最后一公里。政府搭台,企业唱戏。第一批试点选了十家企业,物流、零售、软件都有。咱们是唯一做调度的。”
“要投钱吗?”
“不用。政府给场景,给数据,给政策。咱们出技术出人。”
林薇坐在旁边翻文件,翻到第三页停住了:“这个项目周期一年,验收标准写得很细。做不到要退场。”
“退就退。”周远说,“反正不赔钱。”
“不赔钱但赔人。你算算,一年搭进去多少工时?”
周远不说话了。我拿过文件看了一遍,项目不小,覆盖三个区,接入两百个配送站点,日均单量预估五万。要求三个月内上线,六个月达产。
“接。”我说。
周远愣了一下:“你刚才还说别签对赌。”
“这不是对赌。这是实打实的活。咱们的人能扛。”
“你确定?”
“确定。”
林薇看了我一眼,没反对。她只是把文件拿回去,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二月开始筹备。我带着李想和技术组做方案,林薇跑政府部门对接流程。跑了半个月,她回来跟我说:“陈默,这事比想象中麻烦。”
“怎么?”
“数据接口不统一。公交、交警、城管,三家各有一套系统,谁也不给谁开权限。”
“那就一家一家谈。”
“谈了。公交说可以,交警说要审批,城管说等通知。”
“哪家最难?”
“城管。”
我想了想,说:“城管那个我亲自去。”
第二天我去了城管局。找的是信息中心主任,姓何,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我递了方案,他翻了十分钟,说:“你这个东西好是好,但我们的数据涉密。”
“何主任,我不需要原始数据。我只需要路况信息和站点位置。脱敏之后给我就行。”
“脱敏也有风险。”
“那这样,我派两个人驻场,在你们内网里跑。数据不出你们的门。”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挺懂。”
“以前吃过亏。”
“行。你写个承诺书,我报上去批。”
我写了。等了十天,批下来了。林薇那边也谈妥了交警和公交。三月中旬,数据接口打通,项目正式启动。
第一个月跑了三千单。第二个月八千。第三个月两万。数据涨得比预期快,但问题也来了。有个站点的配送员投诉,说系统规划的路线不认路,导航把他导进了一条死胡同。李想查了一晚上,发现是地图数据没更新,那条路半年前就封了。
“怎么办?”他问我。
“加人工核验。每个站点上线前先跑一遍。”
“人力不够。”
“那就加班。”
技术组连着加了两个礼拜的班,把两百个站点全跑了一遍。李想瘦了一圈,有天早上来上班,直接在工位上睡着了。林薇看见,没叫醒他,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累坏了。”她说。
“嗯。”
“你也是。”
“我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在车上突然说:“陈默,你有多久没休过周末了?”
“记不清。”
“从今天起,周日不许去公司。”
“项目在关键期。”
“项目离了你也能转。”她看着前面的路,“你要是倒了,项目才是真完了。”
我没反驳。那个周日我在家躺了一天,睡了十二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她在客厅包饺子,包了三种馅。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包这么多干嘛?”
“冻起来。你下周的饭。”
“你会包饺子?”
“学了一个礼拜。”
我拿起一个看了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但没漏。她瞪着我说:“别看了,煮出来都一样。”
那顿饺子我吃了两碗。她吃了半碗,说馅咸了。我说不咸。她说你什么都说不咸。我说真不咸。她没再争,把剩下的饺子全冻了。
四月,项目中期验收。政府那边来了三个人,看数据,看现场,看流程。带队的处长姓孙,女的,五十来岁,做事仔细。看了一整天,最后说:“数据不错,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偏远站点的覆盖率不够。第二,应急响应机制没看到。”
林薇接话:“孙处,覆盖率我们下个月能补上。应急机制我们有预案,但没来得及写进报告。”
“预案在哪?”
“在我脑子里。”我说。
孙处看了我一眼:“小陈,你这句话要是写进验收报告,我直接给你打回去。”
“孙处,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预案写出来,连同覆盖率方案一起交。”
“行。三天。”
三天后我们把材料交上去。孙处看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继续做”。林薇回来之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要是这次没过,怎么办。”
“过了。”
“你怎么知道?”
“孙处说了继续做。没过的话她会说再改改。”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陈默,你什么时候学会猜领导心思了?”
“猜了三年了。”
“猜谁的?”
“你的。”
她没说话,低头翻文件。过了一会儿她说:“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外卖。”
“行。”
五月,项目达产。日均单量冲到六万,两百个站点全接入,应急响应机制跑通了三次演练。孙处又来了一趟,这次带了记者。林薇站在镜头前介绍项目,说得头头是道。我在后面站着,周远凑过来说:“你老婆上电视了。”
“嗯。”
“你不去露个脸?”
“不去。”
“为什么?”
“她比我上镜。”
周远乐了,拍了拍我肩膀。那天晚上新闻播了,她爸妈专门打电话来,说在电视上看见薇薇了。她妈哭着说“我闺女出息了”,她爸在旁边说“别哭了,丢人”。林薇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重播,看了两遍。
“陈默,我上镜是不是显胖?”
“不胖。”
“你骗人。”
“真不胖。”
她关了电视,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这个项目做完,咱们是不是就算立住了?”
“立住了。”
“那明年呢?”
“明年做更大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底气。”
她没再问。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我说去睡吧,她说再坐会儿。
我们就那么坐着。电视关了,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慢慢匀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明天开董事会,讨论明年计划。你俩别迟到。”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她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像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瘫软之后,我第一次把她扶起来时一样。只是那时候她手是抖的,现在是暖的。六月,智慧城市那个项目上了市里的简报,孙处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下个月有个全国性的物流数字化论坛,让我们去讲讲。我说行。她说你准备个二十分钟的发言,别念稿,讲干货。我说好。
挂了电话林薇问我:“谁?”
“孙处。让咱们去论坛发言。”
“你去?”
“你去。”
“陈默——”
“你比我會说。”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出头。”
“出头的事你來。干活的事我來。”
她没再推辞。花了一个礼拜准备PPT,每天晚上在客厅里对着我练。我坐在沙发上当观众,她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打断她:“这里太快了,听众跟不上。”
“那怎么办?”
“加个案例。讲刘总那个生鲜配送,数据乱的事。”
“那不是揭短吗?”
“揭自己的短,显得实在。”
她想了一下,点头。第四遍的时候顺畅多了。第五遍她讲完,看着我:“怎么样?”
“可以了。”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讲得好。”
她瞪了我一眼,但笑了。
论坛在北京,三天。她去了,我留在公司。走之前她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看了我半天。
“怎么了?”
“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又不是小孩。”
“冰箱里有饺子,别天天吃外卖。”
“知道了。”
“还有,李想那个新版本,你别自己上手。让他自己改。”
“知道了。”
“你什么都知道。”她拉着箱子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那三天她每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论坛的事。第一天说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她上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我说你腿软还能讲?她说讲着讲着就不软了。第二天说有个投资人找她聊,问公司要不要融资。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先聊聊,不着急。第三天她说主办方想跟我们签个战略合作,把我们的调度系统推广到其他城市。
“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觉得可以,但要先看条款。”
“行。回來再说。”
她回來那天我去机场接。出来的时候她推着箱子,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利索。看见我,快步走过來,抱了我一下。旁边有人看,她不管。
“累不累?”
“累。但值。”
车上她跟我讲论坛的事,讲了一路。讲到那个投资人,她说姓方,做物流地产的,手里有十几个园区,想跟我们合作。我说条件呢?她说还没细谈,但对方说可以先签框架协议。
“框架协议可以签。具体条款慢慢谈。”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了?”
“跟你学的。”
她笑了一下,靠在座椅上。我把暖风打开,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拨。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七月中旬,方总來公司考察。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说话带南方口音。带了三个人,转了一圈,看了系统演示,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坐在会议室里,说:“陈总,林总,你们这个系统我看了,不错。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独家。你们不能跟其他物流地产商合作。”
周远在旁边坐不住了:“方总,独家可以谈,但价格得重新算。”
“价格好说。”
林薇看了我一眼。我开口:“方总,独家可以,但只限物流地产这个领域。其他行业我们不能限。”
方总想了一下:“行。只限物流地产。”
“还有,合作期限三年。每年重新评估。做不到双方都可以退出。”
“可以。”
方总走了之后,周远拍桌子:“陈默你疯了?独家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他们把价格压死你也得接受。”
“不会压死。合同里写清楚,每年保底单量。做不到他赔。”
“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他手里那么多园区,空置率高,急需我们这种系统来提效。他比我们急。”
周远看了我半天,转头问林薇:“你也这么想?”
“我信他。”
周远叹了口气:“行。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又成恶人了。”
八月,合同签了。方总那边先开了三个园区试点,两个月数据跑出来,效率提了四成。他把剩下的园区全开了,合同额从三百万加到八百万。周远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配文:“陈默我服了。”
九月,公司第一次上了行业媒体。记者来采访,问我们怎么做到三年从零到两千万营收。我说运气好。记者说您太谦虚了。我说真的,运气好,遇到对的人。记者问谁是对的人,我看了一眼在旁边跟客户打电话的林薇,说:“合伙人。”
那篇报道出來之后,林薇把链接转给我,附了句话:“你为什么不说是你老婆?”
“怕你觉得我蹭你热度。”
“陈默。”
“嗯。”
“你就是我热度。”
十月,她爸的便利店开业了。二十平,就在小区门口,卖烟酒饮料零食。开业那天她爸穿了一件新衬衫,站在门口放鞭炮。她妈在旁边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林薇站在店里,看着她爸给人拿烟找零,站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抹了一下眼睛,“就是觉得,他这辈子第一次干正事。”
“以后会越来越好。”
“嗯。”
她爸走过来,塞了两瓶水给我们:“拿着。自己家的。”
“叔,恭喜。”
“小陈。”他拍了拍我肩膀,“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嫌弃我们家。”
“叔,别说这些。”
他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客人了。林薇站在我旁边,看着店里人来人往。她爸给人拿货,她妈收钱,两个人配合得挺好。阳光从门口照进去,把货架上的烟酒照得发亮。
“陈默。”
“嗯。”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爸能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实现了。”
“嗯。”她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实现了。”
十一月,公司搬了第四次家。从八百平换到一千二百平,在科技园最好的那栋楼。乔迁那天来了好多人,客户、投资人、政府的人。孙处也来了,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说:“小陈,你们这个楼高。”
“孙处,您站这儿能看到整个科技园。”
“看到了。”她笑了笑,“好好干。”
周远在台上讲话,讲了一堆数据和规划。林薇坐在下面,我坐她旁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我看了她一眼,她扭头:“看什么?”
“你今天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她扭过头去,假装看台上。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上收拾完,公司里只剩我们俩。她坐在新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一圈。
“陈默,这椅子比上次那个还舒服。”
“那当然。这次是人体工学椅。”
“多少钱?”
“你猜。”
“不猜。你肯定又乱花钱。”
“三千。”
“三千?”她站起来,“你疯了?”
“你腰不好。医生说的。”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坐回去,摸了摸扶手,说:“坐着确实舒服。”
“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很晚。路上她靠在副驾上,没睡,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间从来没走过。
“陈默。”
“嗯。”
“明年咱们做什么?”
“做更大的。”
“多大?”
“把方总那个模式复制到全国。明年争取做到五千万营收。”
“能做到吗?”
“能。”
她扭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这么有信心?”
“有。”
“为什么?”
“因为有你。”
她没说话,伸手过来,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放着没动。我把车开得稳,没抽手。十二月,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早上出门的时候,林薇站在门口翻了半天包,说手套找不到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为什么买手套?”
“你那双手套破了。去年就破了。”
她没说话,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灰色,跟她那件羽绒服很配。出了楼门,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踩了一脚,回头看我的脚印,笑了。
“陈默,你看咱俩脚印一样大。”
“我脚大。”
“差不多。”
去了公司,暖气烧得足,一进门眼镜全糊了。李想正在白板上画架构图,看见我们进来,喊了声“陈总林总”。他现在管着二十来人的技术团队,说话比以前有底气。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架构图,指了指其中一个模块:“这里可以拆开,用消息队列解耦。”
“我想过,但怕增加运维成本。”
“短期是增加。长期看,扩展性更好。”
他点头记下。林薇在旁边跟小赵对客户名单,声音不大但利索。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年的技术规划。
写到中午,林薇过来敲门:“吃饭。”
“你先去。”
“你每次都这样。”她走进来,把门带上,“陈默,你早饭就没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站在那儿不走。我只好合上电脑,跟她下楼。雪还在下,路上铺了一层。我们去了楼下那家常去的面馆,她要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份牛肉。
“你吃这么多?”
“给你加的。”
面端上来,她把牛肉全夹到我碗里。我说你吃,她说我不爱吃牛肉。这话我听了三年,她明明爱吃。
“林薇。”
“嗯。”
“明年那个规划,我写了个初稿。方总那边明年要开二十个园区,咱们的人手不够。”
“那就招。”
“招了还得培训。周期太长。”
“那就自己培养。从现有的人里提。”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想可以带一个组,再提两个组长。”
“行。人事这边我来安排。”
吃完面出来,雪停了。她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掉。
“陈默,你说咱们明年能做到五千万吗?”
“能。”
“你这么肯定?”
“方总那边保底两千万,其他客户加起来一千万,智慧城市续约一千万,再加新客户,五千万有希望。”
“万一做不到呢?”
“那就后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做什么都留三分余地。”
“以前留余地是因为没底气。现在有底了。”
“底是什么?”
“你。”
她没接话,拉着我的手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两排脚印,一深一浅,往公司方向去了。
一月中旬,公司办年会。找了个酒店,摆了二十桌。周远请了个主持人,还搞了个抽奖环节。林薇上台讲话,讲了三分钟,台下一片掌声。她下来的时候我坐在角落,她走过来问:“你录了吗?”
“录了。”
“发给我。”
“发你干嘛?”
“存着。以后老了看。”
我把视频发给她。她坐在旁边看了一遍,说:“我讲话的时候手在抖。”
“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别人也看不出来。”
“那就行。”
年会抽奖,我抽了个三等奖,一个电饭煲。林薇抽了个一等奖,最新款手机。她拿着手机盒看了半天,说:“我用不上。”
“给你弟。”
“他有了。”
“那就给你妈。”
“我妈也不会用。”
最后那个手机给了小赵,小赵高兴得跳起来,说林总我爱你。林薇说别爱我,爱你男朋友去。小赵说我没有男朋友。林薇说那就赶紧找。全桌人都笑了。
年会结束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林薇喝了两杯红酒,脸红红的。我扶着她往外走,她靠在我身上,说:“陈默,我今天高兴。”
“看出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因为抽了个一等奖。”
“不是。”她抬起头看我,“因为刚才孙处发微信说,咱们那个智慧城市项目被评为优秀案例了。”
“孙处亲自跟你说的?”
“嗯。她说全市只有三个项目评上了。”
“那确实值得高兴。”
她站直了,看着我:“陈默,这个项目是你谈下来的。”
“是咱们一起做的。”
“但最开始是你坚持要接的。我当时还有顾虑。”
“你后面也做得很好。”
她看着我,突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你这个人,夸自己一句能死啊?”
“能死。”
她笑了,松了手。我们站在酒店门口等车,雪又开始下了。她伸出手接雪花,接了半天没接到。
“陈默。”
“嗯。”
“明年咱们去旅游吧。”
“去哪?”
“哪都行。只要跟你一起。”
“行。”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她钻进去。我绕到另一边上车,她已经在座椅上缩成一团了。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没动,呼吸很轻。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突然说:“陈默,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图书馆。”
“你当时坐我对面,看了一下午书,一句话没说。”
“你在写论文,我不敢打扰。”
“后来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走的时候把笔落桌上了。”
“就因为这个?”
“嗯。我追出去还你,你说谢谢,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你这个人挺老实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一点都不老实。”
“哪不老实?”
“什么都算好了才动。连追我都是。”
我没说话。她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车窗外雪花飘着,路灯照着白茫茫一片。
“陈默。”
“嗯。”
“明年会更好。”
“我知道。”
“后年也是。”
“嗯。”
她没再说话。车在雪夜里慢慢开着,像时间从来没走过。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嘴角翘着,手攥着我外套的领子,攥得很紧。二月,春节。林薇她妈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说年夜饭必须回来吃,不来就断绝关系。林薇接电话的时候开的免提,她妈嗓门大,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挂了电话她看着我:“怎么办?”
“回去呗。”
“你妈那边呢?”
“中午去我妈那,晚上去你妈那。”
“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
年三十那天我们早上八点出门,先去超市买年货。她推着车,我往里放东西。她拿了两瓶酒,我说你爸戒酒了,她说给你爸。她又拿了两盒点心,我说你妈血糖高,她说那给你妈。最后结账的时候推车里全是给我家买的,她自己家就拎了两袋水果。
“林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爸妈也是我爸妈。”
我没再说什么,把车开到我妈那儿。老太太站在楼下等,看见车就招手。林薇下车叫了声“妈”,我妈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把我晾在后面拎东西。进门之后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酒,给林薇倒了一杯。
“薇薇,今年公司怎么样?”
“挺好。营收比去年翻了一倍多。”
“陈默没欺负你吧?”
“他敢。”
我妈在旁边笑:“陈默从小就不爱说话,但心眼实。你多担待。”
“妈,他心眼一点都不实。”林薇看了我一眼,“他比谁都精。”
我爸端着酒杯:“精点好。精点不吃亏。”
吃完饭我妈拉着林薇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跟我爸下棋。我爸下了一步臭棋,我吃了他的车,他说你这个人下棋也不让着点。我说你让我的时候也没让过。他笑了一下,说:“陈默,你这两年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总是闷着,话少。现在虽然话还是少,但眼睛里有东西了。”
“什么东西?”
“踏实。”他走了一步马,“以前你眼睛里没底,现在有了。”
我没说话,把炮往前推了一步。他看了一眼,说:“将死了。”
下午三点我们开车去林薇家。路上她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一盒点心,是给我妈买的但她忘了拿下来。我说你留着给你妈,她说不行,这是给婆婆的。我说你妈也是妈,她说不一样。我没跟她争,把车开稳了点。
到她家的时候她爸正在贴春联,腿脚不利索,踩凳子上有点晃。我走过去扶住凳子,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小陈来了。”
“叔,我来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坚持自己贴完,下来的时候我扶了一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过年。”
她妈在厨房做饭,林薇进去帮忙。我跟她爸坐在客厅里喝茶,她弟在旁边打游戏。她爸突然说:“小陈,便利店的账你看过没有?”
“没有。那是您的生意。”
“你帮我看看。我不太会算。”
我跟着他去店里。二十平的铺子,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收银台上放着一个账本。我翻了翻,记得挺细,每天流水多少、进货多少、剩多少,一目了然。
“叔,您这账记得比我们公司财务还清楚。”
“瞎记的。”
“不是瞎记。您这个流水,一个月能挣三四千?”
“差不多。房租水电去掉,剩三千左右。”
“挺好。”
他点点头,把账本收起来。站在店里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小陈,我以前欠的那八十万,你帮我还的,我一直记着。”
“叔,别提了。”
“我得提。我活了五十多年,干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薇薇嫁给你。干过最错的事就是赌了二十年。但老天爷对我还行,让我有个好闺女,还有个你。”
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把店门锁上。我们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亮着灯,她妈站在门口喊“吃饭了”。林薇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了面粉。
“陈默,帮我端菜。”
我进去端菜。她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她妈在旁边说“薇薇现在会做饭了”,她爸说“比你做得好”,她妈瞪了他一眼。她弟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姐你这肉没熟”,林薇说“你爱吃不吃”。
那顿饭吃到八点。她爸开了瓶饮料,举杯说:“今年咱们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妈说:“薇薇和小陈,生意兴隆。”她弟说:“我考研上岸。”林薇说:“我弟考研上岸。”我说:“都上岸。”
吃完饭看春晚,她妈磕着瓜子,她爸打瞌睡,她弟在手机上跟同学聊天。林薇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电视里的歌舞节目,突然说:“陈默,明年咱们要个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她没抬头,就那么靠着。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公司那边——”
“公司稳了。你管技术,周远管市场,小赵管运营。我歇半年,不影响。”
“你妈那边呢?”
“我妈说了,她来带。”
我低头看她。她还是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行。”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坐直了,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当妈了。”
“还有呢?”
“还有你想让我当爸了。”
她打了我一下,力气不大。她妈在旁边看见了,说“你们俩干嘛呢”,林薇说“没事”。她妈没再问,继续磕瓜子。
那天晚上住她家。还是那间折叠床,还是那个咯吱响的声音。她躺在我旁边,说:“陈默,你说孩子像谁好?”
“像你。”
“像你吧。像你踏实。”
“像你也行。像你聪明。”
“那就都像。”
我笑了一下。她靠过来,枕在我肩膀上。外面有人放烟花,窗户上闪过一片光。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等我。”
“没等。就是一直觉得,早晚是你。”
她没说话,手攥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烟花放完了,屋里暗下来。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的,近处的,一声一声往新年里走。
三月,林薇开始调理身体。她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一切都好,就是有点贫血,开了点铁剂。她每天吃药,我每天提醒她。有时候忘了,她就打电话来骂我。
“陈默,你又不提醒我吃药。”
“你自己不能记?”
“你是我老公,你不提醒谁提醒?”
“行。以后定闹钟。”
我定了三个闹钟,早中晚各一个。她发现之后说“你疯了”,但没让我取消。四月,她开始吃叶酸,每天一片。我查了资料,说男的也要吃,就去买了瓶,每天跟她一起吃。
“你干嘛?”她问。
“陪你吃。”
“你又不用怀。”
“但我也要当爸。”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把我的药瓶和她的药瓶并排放在床头柜上,拍了张照片。
五月,她没来例假。她没告诉我,自己买了试纸,测了两条杠。晚上回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试纸,不说话。
“怎么了?”
“陈默。”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把试纸塞到我手里。我看了一眼,两条杠。
“去医院确认了吗?”
“明天去。”
“现在去。”
“现在?”
“现在。”
我们去了医院急诊。抽了血,等了四十分钟,结果出来,怀孕。医生说了什么我全没听进去,就记得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我。
“陈默。”
“嗯。”
“你要当爸了。”
“你要当妈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旁边护士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俩人有点傻。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我坐在旁边,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我,我躺下去,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现在还没感觉。”
“我知道。”
“但我觉得他在。”
“那就在。”
她闭上眼睛。我保持那个姿势没动。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她慢慢睡着了,手一直按着我的手,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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