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手术

我把辞职信放在院长办公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他看了一眼信封,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等。我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边缘泛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院长挂了电话,拆开信封,扫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林主任,你这是……”

“辞职信。”我说,“按照合同,提前一个月通知。”

他把信纸放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好像这样就能把事情揉清楚。窗外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走廊里护士在喊什么,声音很急,大概又是急诊送来了。

“因为降职的事?”院长终于开口了。

我没说话。

三天前,院务会上,我被从胸外科主任的位置上拿下来,降为普通主任医师。理由说得很体面——“优化管理架构,给年轻同志更多机会”。新上任的主任叫周明,三十四岁,博士毕业八年,发表过两篇SCI,做过三百多台手术。上个月他刚完成了我院首例单孔胸腔镜肺段切除术,院报上登了整版。

我四十八岁,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九年。九年里,我把一个只有五张床位的胸外科小组,带成了全院手术量最大的科室。我做了四千多台手术,其中三百多台是疑难危重病例。零八年汶川地震,我作为省医疗队队长在废墟上搭起临时手术台,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做了十九台急诊手术。一五年天津港爆炸,我半夜接到电话,二话没说赶到医院,从凌晨两点一直站到第二天晚上八点。我的腰椎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毛病,两节椎间盘突出,严重的时候右腿都是麻的。

但这些都没用。

新院长是从省里调来的,上任三个月,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件过时的旧家具。他带来的那批人,个个年轻,个个有帽子,个个能发论文。我这种只会开刀的,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个高级技工。

辞职信交上去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早上八点交班,查房,然后进手术室。第一台手术是个肺癌根治,我主刀。开胸的时候,器械护士小刘凑过来问:“林主任,听说您要走了?”

我手里的电刀停了一下。“谁说的?”

“都传开了。”小刘递了把止血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回答,继续游离血管。病人的肺动脉和肿瘤粘得很紧,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手术做到第三个小时,我腰开始疼了。我让一助接手,自己退到后面,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器械护士递过来一个垫腰的靠枕,我接过来垫在腰后,又站回手术台旁。

那天我做了三台手术,最后一台做到晚上九点。下台的时候手术衣后背全湿透了,膝盖发软,扶着墙才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碰到周明,他刚查完房,白大褂干干净净的,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明天手术的排班。

“林老师,明天那台食管癌,您能帮我看看吗?我有点拿不准术式。”他叫我“林老师”,语气客气,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他知道我要走了。

“明天再说。”我摆摆手,往更衣室走。

“林老师,”他在后面叫住我,“院长让我跟您说一声,明天那台手术,您来主刀。患者点名要找您。”

我停下脚步。那个食管癌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从安徽农村来的,食管中段鳞癌,局部晚期。他儿子在网上查了我的资料,专门坐了一夜火车带他来的。门诊那天,老爷子拉着我的手说:“林主任,我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我回到更衣室,坐在长椅上,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排班表,是零九年的,那时候我还是主治,科室里一共六个人。我盯着那张排班表看了很久。

第三天早上,我把所有工作交接完毕,签了最后一份病历。护士长红着眼眶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全科室凑钱买的一支钢笔,上面刻着“妙手仁心”四个字。我把钢笔放在胸前的口袋里,走进院长办公室。

院长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还是要走?”

“明天的手术,我做。”我说,“做完就走。”

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之后呢?下周还有三台,下下周……”

“那是你们的事。”我把辞职信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明天那台手术,你打算让谁当一助?”

“周明。”

“他行吗?”院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妥,讪讪地补了一句,“我是说,这台手术难度不小,他经验还不够……”

“他做过三百多台。”我说,“比我当年做三百台的时候强多了。”

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老林,你再考虑考虑,待遇方面可以再谈……”

我没回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七点半到手术室,刷手的时候,周明站在我旁边。他明显有点紧张,刷手的动作比平时快,刷子都快把皮搓破了。

“慢点。”我说,“刷那么快干嘛。”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说:“林老师,这台手术,您让我做一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想看我出丑。”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臂上的水甩了甩,看着他说:“你博士论文写的是食管癌微创手术的淋巴结清扫,对吧?我查过你的数据,五年生存率比传统术式高十二个百分点。你唯一缺的,是遇到大出血的时候怎么办。今天这台,肿瘤侵犯了主动脉外膜,随时可能破。你站一助,好好看。”

他没再说话,跟着我进了手术间。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游离食管的时候,主动脉外膜被撕开了一个两毫米的小口,血一下子涌出来。血压瞬间从一百二掉到八十。麻醉医生开始报数据,巡回护士跑起来,手术间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周明的手停住了,僵在那儿。

“吸引器。”我说。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递过来,我把积血吸干净,看清了破口的位置。两毫米,不大,但位置不好,在主动脉弓下方,视野很差。我让周明用手指压住破口,自己拿起无损伤缝线,开始缝。

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得穿过外膜,不能太深,否则会撕裂更多。我的腰在疼,右腿发麻,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周明的手指按在破口上,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第三针打完,血止住了。血压慢慢回升,麻醉医生松了口气。我退后一步,把剩下的操作交给周明。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继续游离食管,动作比之前更稳了。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我脱了手术衣,后背湿得能拧出水。周明站在我旁边,摘了手套,忽然转过身,朝我鞠了一躬。

“林老师,谢谢。”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走出手术室,院长站在走廊里等着。他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在监控里看到了刚才的惊险场面。

“老林,”他快步走过来,“明天还有一台,你能不能……”

“不能。”

“那……那以后疑难病例怎么办?总不能每次都……”

“有周明。”我说,“他今天学到了。”

院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他习惯了我这么多年随叫随到,习惯了有难关就找我兜底。他以为降我的职,我还会像以前一样,拿着主治的工资,干着主任的活。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他面前晃了晃。

“院长,我奉献了二十五年,做了四千多台手术。你们觉得我老了,没论文,没帽子,跟不上时代了。行,我走。但你别忘了——”

我指了指手术室的方向,周明正好从里面出来,还穿着洗手衣,额头上贴着纱布——那是器械护士递钳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明天的手术谁主刀,你该问他,不该问我。”

我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院长在走廊里喊:“老林,你等等——”

我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