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报志愿那阵子,总有人在饭桌上问我表妹的事。
“公费师范生到底能不能报啊?免学费、包分配、毕业就有编制,听着多好啊。”
“可我听说分到乡下就出不来了,工资低得可怜,六年青春搭进去,值不值?”
两边说的都对。公费师范生这个东西,就是一面照妖镜。你觉得编制值钱,它就是捡漏;你觉得青春值钱,它就是枷锁。同一份协议,有人读完觉得踏实,有人读完觉得被套牢。
我表妹属于后者。她当年报这个的时候,家里人都觉得是好事。她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她爸在工地上跟工友喝酒,提起这事嗓门都大了几分。
现在她毕业第三年,在山区一所乡小教书。一周十八节课,语文数学科学道法全包,还要管营养餐台账、防溺水安全材料、留守儿童心理档案。工资卡到手,三千二。
她想走。走不了。
下面是她跟我讲的,她和她身边几个同批分下来的年轻老师的真实情况。我尽量原样写出来,不添油加醋。
01
室友A是我表妹在定向培养班里处得最好的一个。
她是隔壁县的,家里种脐橙。父母一年到头在山上忙活,刨去肥料钱和请人摘果的钱,落不下多少。她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报公费师范生的时候,她爸说得很直接: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走这条路,四年不花家里钱,毕业有工作,弟弟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她大学四年过得紧巴巴。学校免了学费住宿费,每个月发六百块生活补助。食堂吃最便宜的窗口,衣服很少买新的。但她成绩一直排在前头,拿过两次校级奖学金。她说她没什么退路,分数就是她唯一的本钱。
毕业分配的时候,她填的是回本县。但县里城区学校没岗,给她的是最偏的那个教学点,离镇上还要骑二十分钟摩托。她去了。宿舍是旧教室改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她买了个二手电热毯,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她教三年级,班上十一个孩子。她说教得动,就是杂事太多。上面下来的表格,一个接一个。有次为了填一个学生资助系统的信息,她弄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六点半又要起来跟早读。
她工资比我表妹还少两百,因为那个教学点连乡镇补贴都发得断断续续。去年她想考研,非全日制的,跟教育局申请,批了。但学费要自己出,一年一万多。她算了一下,没去。
今年暑假我表妹见她,她晒黑了不少,说是在山上帮家里摘了半个月橙子。她说再熬三年,等服务期满,看能不能考调到镇上。镇上中学缺英语老师,她大学辅修过英语,想试试。
她没提工资的事。我表妹也没问。
02
室友B是四个人里家里条件最好的。
她爸在县城开了个小建材店,不大,但供她读书绰绰有余。她妈是家庭主妇,偶尔去店里帮忙。她报公费师范生纯粹是图稳。她妈说,女孩子嘛,当老师好,有寒暑假,以后嫁人了也能顾家。
她大学四年过得比我们松弛。周末经常回家,带一包她妈做的卤味回来分。成绩中不溜,不挂科也不争前几名。她说她没想过考研,也没想过转行,毕业回家乡教书,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她的规划。
分配的时候她运气不错,回到了县城边上的一所完小,离家骑车十五分钟。她教二年级,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工资到手三千八,比我们多几百块,因为县城财政比乡镇好一点。
但她也有她的烦。她说学校年轻老师少,她来了之后,但凡有什么赛课、演讲、文艺汇演的任务,都推给她。领导说年轻人要多锻炼。她推不掉,硬着头皮上。去年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了一个青年教师教学竞赛,拿了个三等奖回来,领导挺高兴,她的绩效多了两百块。
她去年结了婚,对象是县医院的护士,家里介绍的。两个人凑了首付在县城买了套小三居,公积金贷款的。她说每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一千多,买菜都紧巴巴。她老公的工资管日常开销,她的工资基本存不下来。
她跟我说,有时候想想,读了四年大学,回来拿三千八,还不如她老公大专毕业考了护士编,工资比她还高。但她又说,算了,稳定就行。她怀孕了,明年春天预产期。她说等孩子生了,至少不用愁产假和哺乳假的事,编制内的,这些都有保障。
03
室友C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分到村小的。
她是外省考过来的,当年填志愿的时候不太懂,以为公费师范生就是回自己家乡。结果协议上写的是定向到我们省。她家里条件一般,爸妈在镇上摆摊卖早点,供她读完高中已经吃力。公费师范生对她家来说,是能抓住的最好的选择。
她分到的村小,比A的教学点还远。从镇上坐面包车要四十分钟,然后走一段土路。学校六个年级,一共四十多个学生,老师算上校长一共五个人。她包了四年级的全部科目,还兼着全校的英语课。
她住学校里面,一间平房,隔壁是厨房。她自己做饭,一周去镇上买一次菜。她说最难受的不是条件差,是孤独。天一黑,整个学校就她一个人。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有时候想跟家里打个视频都卡得不行。
她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个女孩特别聪明,数学每次都是满分。她跟女孩说,你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女孩说,老师,我爸妈在广东打工,我想考出去找他们。
她跟我表妹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工资多少都不重要了。
她工资到手两千六。村小的补贴少,绩效也低。她说她算过,一年到手不到四万。她想过去县城租房住,每天通勤,但算了一下车费和房租,一个月得多花七八百,不值。
她在准备考公务员。服务期还有两年,她说她等不了,先看书,等到期了就去考。她爸妈催她回去,说她一个人在那边不放心。但她的定向协议是绑在这个省的,回不去。
我表妹问她,如果考上了,这边怎么办。她说,到时候再说吧,先把书看了。
04
最后是我表妹自己。
她分到的乡小,在县城和村小之间,不好不坏。学校有三百多个孩子,老师二十来个。她教三年级,一个班四十二人。一周十八节课,不算最多的,也不算少的。
她工资卡到手三千二。她说刚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她在宿舍坐了很久。她大学室友在省城做教培,试用期底薪就五千,转正加课时费能拿到七八千。她另一个高中同学,二本毕业去了深圳做电商运营,第一个月到手四千五,但人家年底有奖金,一年下来比她多好几万。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她说她知道不能这么比,人家在大城市租房吃饭,一个月花销顶她一个月工资。她说她就是觉得,读了四年书,回来教书,工资不够她给自己买件好点的羽绒服过冬。
她想考走。考到县城去,考到市里去,哪怕考个公务员离开教育系统都行。但服务期还有三年。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服务期内不得报考全日制研究生,跨县调动需要教育局批准,而且接收学校要有空编。她打听过,县城小学这几年不缺老师,编都满了。
她试过申请调动,教育局的人说,等有岗位再说。她问等到什么时候,人家说,说不准。
她有个同事,比她早两年来的,去年服务期满了,考调去了隔壁县的初中。她说她也想走那条路,但隔壁县今年没放出岗位。她算了算,按照现在的形势,可能得等到她满六年了,才有机会。
她今年二十六。她说她不敢想太多,想多了晚上睡不着。白天上课,管学生,填表,开会。晚上回到宿舍,刷一会儿手机,看两眼考公的题,困了就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继续。
她说她有时候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山那边,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没报公费师范生,现在会在哪里。但她又想,以她家的条件,不报这个,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她爸妈在镇上开小卖部,一年到头攒不下两万块。她大学四年没花家里钱,毕业就有了工作。从这个角度看,她不亏。
她说她只是想多一点选择。想走的时候能走,想留的时候是真心想留,而不是被一纸协议按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
上次她回家,她妈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妈说,那就好,稳定就行。她没再说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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