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多,我正蹲在厨房门口收拾一袋刚买回来的青菜,外头突然“咣当”一声。
不像关门,倒像什么东西撞在了防盗门上。
我停了两秒。
又听见一个女人说:“妈,你别吓我。”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在抖。
我住的是老小区,一梯两户,墙薄得很。隔壁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姓周,我一直叫她周姨。
周姨平时嗓门大。
早上六点半,她能隔着门跟楼下卖豆腐的喊:“给我留两块嫩的!”
晚上碰见我倒垃圾,她也总问:“吃了没?”
所以那一晚,她家安静得反常。
我开门一看,对门门敞开着。
门口歪着一双女式皮鞋,一只朝里,一只鞋尖冲着楼道。
地上还有个掉了盖子的保温杯。
我喊了一声:“周姨?”
没人应。
里面那个女人却突然喊:“邻居!麻烦你帮我打个急救电话!”
我心一下提起来。
进去两步,我才认出说话的是周姨的女儿小敏。
我们见过几次。
她四十岁上下,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回来。周姨以前跟我念叨过,说女儿忙,一年回来不了几回。
小敏跪在卧室门口,脸白得像墙。
周姨躺在床边,人还有意识,只是很虚弱。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过的纸。
旁边的老花镜掉在地上。
我没敢再往近处看。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我掏出手机。
小敏也没拦。
她甚至催我:“快点。”
我报了地址,又跑下楼给救护人员开单元门。
等我领着人上来时,楼道里已经站了两个听见动静的邻居。
三楼王叔穿着背心,拖鞋都穿反了。
五楼陈姐披着件睡衣,问我:“咋回事?”
我说:“别围着,给人家让道。”
大家往旁边退。
救护人员进屋以后,很快开始处理。
我站在门外,不敢碍事。
大概过了几分钟,一个工作人员出来问小敏:“你是家属?”
“我是女儿。”
“带证件了吗?”
“有。”
“准备去医院。”
小敏点了一下头。
可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把周姨转运出去的时候,小敏忽然站在门口不动了。
她问:“现在送医院,是不是还要抢救?”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人有生命危险,当然要及时救治。”
小敏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包带。
几秒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能不能不抢救了?”
楼道一下静了。
王叔本来在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工作人员皱眉:“什么意思?”
小敏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不想活了。”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
“要是真不行……让她走吧。”
陈姐当场急了。
“你这叫什么话?”
“那是你亲妈!”
小敏没回她。
她只是盯着卧室。
工作人员的语气也严肃起来:“患者现在需要救治。你个人不能简单用一句‘她不想活了’代替医疗判断。先送医院。”
小敏突然抬高了声音。
“可你们救回来以后呢?”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救回来,然后还是我妈疼,还是我妈熬,还是我辞职回来照顾,还是她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不想拖累我。”
“你们谁管后面?”
陈姐脸色变了。
“再难也不能不救啊。”
“你们站着说当然容易!”
小敏猛地回头。
“她病了两年,你们谁陪过一个晚上?”
陈姐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出声。
因为我突然想起,过去半年,我确实常在半夜听见周姨家冲厕所。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她还在客厅走。
我问过她:“周姨,睡不好啊?”
她总摆手。
“年纪大了,觉少。”
我一直信了。
那晚我才知道,有些老人说“觉少”,不是觉少。
是疼得睡不着。
工作人员没跟小敏争。
只说:“现在先救人,其他事情到了医院再由医生评估。请配合。”
小敏靠着墙,像一下没了力气。
担架从门里推出来时,周姨睁着眼。
她脸色很差,却还有意识。
经过女儿身边的时候,她手指动了一下。
小敏立刻蹲下去。
“妈。”
周姨嘴唇动了动。
我站得近,只听清三个字。
“别……折腾。”
小敏一下哭出了声。
“你听见没有?”
她抓着工作人员的袖子。
“她自己都说别折腾!”
工作人员还是很平静。
“她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不适合在楼道里做这种决定。先去医院。”
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特别重要。
因为我们这些站在旁边的人,脑子里其实都已经开始偷偷站队了。
王叔觉得必须救。
陈姐觉得女儿心狠。
我一开始也觉得,小敏怎么能说出“让她走”这种话。
可看见她哭,我又觉得她可能真被逼到墙角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懂一点。
其实谁也不知道全部。
担架推进电梯。
小敏却没进去。
她站在电梯门口,突然问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把我妈床头那张纸拿来。”
我回屋。
那张纸折成了四折。
我没打开。
拿出来递给她。
小敏接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电梯门快关上,她又突然按住。
“你跟我去一趟医院行吗?”
我愣了。
“我?”
“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我跟周姨做了七年邻居。
可说到底,我和小敏并不熟。
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我第二天还要上班。
厨房里菜没收,电脑上还有半份没做完的表。
可我看着她那张脸,还是说:“等我拿件外套。”
我回家关火,抓了钥匙。
下楼时,小敏已经坐上救护车。
我自己打车跟过去。
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家里人生病?”
我说:“邻居。”
司机“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说:“这年头邻居还能跟去医院,不多了。”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全是小敏刚才那句——
“救回来以后呢?”
到了急诊,周姨被推进去。
小敏开始办手续。
她动作很熟。
挂号、证件、缴费,手机扫码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金额。
我帮不上忙,就坐在塑料椅上等。
半夜的急诊跟白天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捂着肚子。
有人靠墙睡觉。
清洁工推着拖把从我脚边过去,地上全是消毒水味。
小敏办完手续,坐到我旁边。
我们沉默了好久。
最后是她先开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是人?”
我说:“我不知道。”
她扭头看我。
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我说:“我刚才确实吓了一跳。”
“但你们家的事,我不知道。”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特别难看。
“别人都知道。”
“什么?”
“别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她掏出那张纸。
还是没打开。
只放在膝盖上。
“我妈得病两年多了。”
我没问什么病。
她自己说了下去。
“不是一天到晚躺床上那种。好的时候,她还能买菜,还能下楼晒太阳。”
“所以邻居看她,都觉得她挺好。”
“可不好的时候,她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想起那几次半夜的冲水声。
小敏说:“她怕你们知道。”
“为什么?”
“怕别人同情她。”
这倒很像周姨。
有一回她拎米上楼,我要帮她。
她死活不给。
“我还没七老八十呢。”
结果上到四楼,她扶着栏杆喘了半天。
我站旁边,她还嘴硬:“今天风大。”
楼道里哪来的风。
我想到这儿,问小敏:“那你平时……”
“我在杭州。”
她说。
“公司做财务,月底月初根本走不开。”
“我妈刚查出来的时候,我请了一个多月假。”
“后来请护工,她不要。”
“我说接她去我那儿,她也不要。”
“她说她死也死在自己家。”
小敏说到“死”字时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骂她。”
“我说你一天到晚把死挂嘴边,烦不烦。”
她把脸埋进手里。
“现在想想,我真混蛋。”
我不知道怎么接。
只能给她买了瓶水。
她拧了两次,瓶盖都没拧开。
我拿过来帮她拧。
她喝了一口,忽然问我:“她最近是不是总在楼下坐?”
“有时候。”
“跟谁聊天吗?”
“没怎么见。”
“吃饭呢?”
“我偶尔碰见她买菜。”
小敏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
屏幕上是一长串转账记录。
每个月固定几笔。
药费。
检查费。
生活费。
还有护工费。
我说:“你给她请护工了?”
“请过三个。”
“第一个她嫌人家做饭难吃。”
“第二个说话冲。”
“第三个挺好的,干了四个月,我妈自己给人辞了。”
“为什么?”
“舍不得钱。”
小敏笑了。
“我工资一万七,她老觉得我一个月挣三千。”
“我说你别替我省。”
“她说你以后不要买房啊?”
“我都四十二了,房子早买了。”
我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谁都没觉得轻松。
凌晨十二点多,一个医生出来找家属。
小敏一下站起来。
医生跟她说了些情况,又问了一些既往病史和用药情况。
小敏答得特别快。
药名、剂量、上次检查时间,她几乎都记得。
我站旁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个真的完全不管母亲的女儿,不会把这些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医生问:“以前有过类似行为吗?”
小敏沉默了。
“有过念头。”
“明确说过?”
“说过。”
“接受过精神心理方面的评估吗?”
小敏摇头。
“我提过。”
“她骂我。”
医生点点头。
“这次身体方面处理之后,也建议做相关评估。家属要重视。”
小敏忽然问:“医生,她刚才一直说不想救。”
医生看着她。
“现在首先处理危及生命的问题。”
“后续她对治疗有什么想法,需要在病情、意识状态、决策能力等情况明确后,再具体沟通。”
小敏问:“那如果她一直说不想治呢?”
医生没有给一个简单答案。
“不是在急诊门口用一句‘想治’或者‘不想治’就能把所有问题解决。”
“你先别急着替她做最终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硬。
小敏却突然安静了。
她坐回椅子上。
我也坐下。
半天后,她说:“你听见了吧。”
“嗯。”
“所有人都叫我别替她决定。”
“可这两年,所有决定都是我替她做。”
我问:“什么意思?”
“她疼,医生问住不住院,她看我。”
“换药,医生问换不换,她看我。”
“花多少钱,她也看我。”
“她自己一句话都不说。”
小敏两只手搓着脸。
“我最怕她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说治,她就治。”
“我说回家,她就回家。”
“我说再坚持一下,她就坚持。”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她女儿。”
“我是她的开关。”
凌晨一点多,小敏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赵”。
她盯了几秒才接。
“喂。”
电话那边声音很大,我坐旁边都能听见。
“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
“孩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你让他睡。”
对面停了一下。
“你妈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特别扎耳朵。
小敏脸一下沉了。
“什么叫又怎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情况。你别一有事就冲我发火。”
小敏攥着手机。
“她今晚差点没了。”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那……医生怎么说?”
“还在处理。”
“要我过去吗?”
小敏闭了闭眼。
“不用了。”
“真不用?”
“你明天送孩子上学。”
“行。”
电话挂了。
小敏盯着黑掉的屏幕。
我说:“你爱人?”
“嗯。”
“他不知道这么严重?”
“知道。”
她把手机扣过来。
“知道又能怎么样。”
“去年我妈住院二十三天,他来了两次。”
她马上又补一句:“不过也不能全怪他。”
“家里孩子要管,他也上班。”
她似乎已经习惯替所有人找理由。
替丈夫。
替母亲。
替公司。
唯独没替自己找。
我问:“你多久没睡了?”
她愣了一下。
“啥?”
“你眼睛全是红的。”
“哦。”
她摸摸脸。
“昨天月底结账,熬到三点。”
“今天早上六点半,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说什么?”
小敏没回答。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折。
我注意到纸边已经被她捏软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十月份你问什么过年。”
“她说提前问问。”
“我说看公司安排。”
小敏突然把纸塞进包里。
“她上午就不对劲。”
“我怎么没听出来。”
我说:“电话里哪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
她抬头看我。
“她跟我说了一句,‘小敏,妈把冰箱里的肉都分好了。’”
我心里一沉。
“我当时还说,分什么分,冻着呗。”
“她说时间长了不好吃。”
“我还嫌她啰嗦。”
小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下午我越想越不对。”
“给她打电话,不接。”
“打了十几个。”
“我六点多直接买票回来了。”
我算了一下。
杭州回来,能在十点前后赶到,说明她几乎一路没停。
“你到家的时候,她已经……”
“嗯。”
她没让我继续问。
我也没问。
凌晨两点,陈姐给我发微信。
“怎么样?”
我回:“还在医院。”
她马上问:“她女儿真不让救?”
我盯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答。
没过一分钟,业主群里有人发:
“听说四楼出事了?”
下面很快有人问。
“是不是周阿姨?”
“听说女儿不肯抢救?”
“真的假的?”
我一下火了。
事情才过去三个小时。
人还在里面。
楼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版本。
我在群里发:“别传了,具体情况大家都不知道,人正在医院救治。”
有人回我:“我听五楼说的。”
我没接。
过了两分钟,那条消息被撤回。
小敏问:“群里说我了?”
我下意识锁屏。
“没有。”
她笑了。
“你别骗我。”
“我们那栋楼,谁家买辆车第二天都能传遍。”
我说:“有人问,我让他们别传。”
“没事。”
她靠回椅背。
“我妈要是活下来,估计也得嫌丢人。”
我皱眉。
“这有什么丢人的?”
“她觉得有。”
“她一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
小敏说。
“我爸死的时候,她连哭都躲厨房哭。”
我第一次听她提周叔。
我搬来时,周姨已经一个人住。
“你爸去世多久了?”
“十一年。”
“病?”
“脑梗。”
小敏说,“抢救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忽然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刚才会说不抢救吗?”
我没说话。
她自己接下去。
“我爸最后那半年,基本都在床上。”
“我妈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喂饭。”
“我爸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他不想那样。”
“后来又一次送医院,我妈还是签了字。”
“救。”
“能用的都用。”
“最后人还是没留住。”
她盯着急诊那扇门。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最后悔的,就是没听我爸那句话。”
“她说那半年不是活,是熬。”
我问:“所以她也跟你说过?”
“说过很多次。”
“如果有一天她不行了,别折腾。”
“可她说的‘不行了’,到底是哪一天?”
小敏声音哑了。
“今天算不算?”
我答不上来。
这不是一道坐在塑料椅上能做的选择题。
更不是楼道里几个邻居一句“孝顺不孝顺”就能定的事。
三点左右,医生又出来一次。
情况暂时稳定。
需要继续观察。
小敏整个人明显松了一点。
可她马上问:“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暂时不行。
她点头。
医生走后,她突然捂着脸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掉眼泪。
是真哭。
肩膀一直抖。
我递纸给她。
她接过去,说:“刚才在家,我真想让她走。”
我没劝。
她继续说。
“我看见她躺在那里,我第一反应不是救她。”
“我第一反应是,她终于不用疼了。”
“然后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可怕。”
我说:“你后来还是让我打电话了。”
“可我又后悔了。”
“救护车来了,我看他们把她往外抬,我脑子里全是她跟我说的那些话。”
“我就想,我是不是又在逼她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没资格替你判断。”
“但有一点。”
她看我。
“你现在脑子也乱。”
“别在最乱的时候替她做一个再也改不了的决定。”
小敏愣了很久。
最后“嗯”了一声。
天快亮时,我去自动售货机买咖啡。
回来发现小敏正在看那张纸。
她终于打开了。
我没凑过去。
她却主动递给我。
“你看吧。”
“合适吗?”
“没事。”
纸上的字是周姨写的。
很大。
有些歪。
不是长篇遗书。
更像一张家务清单。
“冰箱上层饺子给小敏。”
“下面两盒肉别留久。”
“阳台花给对门小林。”
我看到这里,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就是小林。
再往下还有:
“银行卡在旧布包。”
“燃气费交到年底。”
“欠陈姐二百,记得还。”
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
“闺女,别怪妈。”
没有“别救我”。
也没有“让我走”。
我抬头看小敏。
她盯着最后一行。
“她没写。”
我明白她什么意思。
周姨平时反复说“别折腾”。
可真到了这张纸上,她没留下明确的那句话。
小敏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更糊涂了。
“为什么不写?”
我说:“不知道。”
“她是不是其实想让我救?”
“我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
“我真不知道。”
我打断她。
这一次我不想替周姨解释。
因为我们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一个人的沉默解释成自己需要的答案。
早上六点,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小敏说:“你回去吧。”
“真不用陪?”
“真不用。”
她看着我。
“谢谢。”
我刚准备走,里面突然有人叫家属。
小敏一下弹起来。
医生说周姨醒了。
目前可以短暂见一下。
小敏站着没动。
“你不去?”
她脸上居然有点害怕。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进去再说。”
“她要骂我呢?”
“那你就听着。”
小敏突然笑了一声。
“也是。”
她进去大概十来分钟。
出来时眼睛红得厉害。
我本来都走到电梯口了,又停下。
“她说什么了?”
小敏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就这?”
“嗯。”
“然后呢?”
“我说你都这样了,我能不回来吗。”
“她说耽误工作。”
这确实是周姨能说出来的话。
我甚至能想象她说“耽误工作”时那个嫌弃的表情。
小敏说:“我问她,你到底想不想活。”
“她怎么说?”
“她不说。”
“我急了,我说你别又让我猜。”
小敏靠在墙上。
“然后她哭了。”
“她说,疼的时候不想。”
“现在呢?”
“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三个字。
可仔细想,又觉得这可能才是真的。
一个人可以在最疼的时候想结束。
也可以在被救回来以后害怕。
可以觉得活着累。
又舍不得女儿。
人不是开关。
哪有那么清楚的“想”和“不想”。
我说:“那就先治。”
小敏点头。
“她也答应了。”
我回家睡了三个小时。
下午起来,手机里二十多个未读消息。
业主群已经吵了一轮。
有人说子女再累也不能放弃老人。
有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还有人说没经历过的人别站道德高地。
陈姐私聊我:“我昨晚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回:“有点。”
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叹气表情。
“我当时一听她说不抢救,火一下就上来了。”
“谁听了都容易上火。”
“那她女儿到底咋回事?”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
“人家的家事,别问了。”
陈姐没再问。
傍晚我去医院送周姨的医保卡。
小敏早上走得急,没找到。
我在她家客厅电视柜第二层抽屉里翻到了。
进门前,我给小敏发消息。
她回:“麻烦你了。”
我拿卡的时候,才真正看清周姨家。
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
垃圾桶里有好几个药盒。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全是日期。
“周一药。”
“周三复查。”
“周五小敏视频。”
我盯着最后那行看了很久。
原来她每周五都跟女儿视频。
不是我们以为的“一年回来不了几次”等于“不管”。
冰箱打开。
里面果然码着饺子和肉。
每个袋子上都用黑笔写了日期。
还有一小袋冻馄饨。
写着:
“小林爱吃荠菜,给他。”
我鼻子一下堵住。
半年前我帮周姨换过一次厨房灯泡。
她问我爱吃啥馅。
我随口说荠菜。
我自己都忘了。
她没忘。
我关上冰箱。
桌角还有一沓缴费单。
我本来不想动。
可最上面压着一个快递袋,收件人是小敏。
我看了一眼日期。
三天前。
里面装的是一双新的护膝。
旁边有张购物小票。
周姨买给女儿的。
我突然不知道她们母女俩到底是谁在拖累谁。
可能谁都没有。
可能只是两个都怕给对方添麻烦的人,把话越说越少。
到了医院,小敏正在病房外打电话。
“领导,我妈住院了。”
“不确定几天。”
“月底的表我已经发给小吴了。”
“嗯。”
“我知道。”
“实在不行,算事假。”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
“找到了?”
我把医保卡递给她。
“还有这个。”
我把护膝也递过去。
小敏看见快递袋,愣住了。
“哪来的?”
“你妈桌上。”
她拆开。
看到护膝以后,半天没动。
“她前几天问我膝盖还疼不疼。”
“我说老毛病。”
她把护膝抱在怀里。
“她自己药都舍不得买贵的。”
我说:“冰箱还有给我的馄饨。”
小敏终于笑了。
“她就这样。”
“烦得很。”
嘴上说烦,眼泪却掉在快递袋上。
病房里,周姨醒着。
我没进去。
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她比平时小了一圈。
头发乱着。
那个每天早上在楼下跟人砍五毛钱菜价的老太太,躺在那里突然显得特别老。
小敏问我:“进去看看她?”
我犹豫了一下。
“她愿意吗?”
“刚才还问你呢。”
我进去。
周姨看到我,第一句话居然是:“花浇没?”
我没听清。
“啥?”
“阳台……花。”
“您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花。”
她皱眉。
“要死。”
我心里一紧。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
“干了。”
我反应过来。
她说花要干死了。
我差点被她气笑。
“我晚上回去给您浇。”
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丢人。”
“丢什么人。”
“楼里……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
“嘴碎。”
我说:“谁嘴碎您出院自己骂去。”
周姨居然笑了一下。
特别轻。
小敏站在床尾,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周姨看到,脸马上沉下来。
“哭啥。”
小敏没忍住。
“你还好意思问我哭啥?”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周姨把脸转过去。
“我没让你回来。”
小敏一下火了。
“你又来这套!”
“什么叫没让我回来?”
“我是你女儿!”
周姨不说话。
小敏声音越来越大。
“你难受你不说。”
“疼你也不说。”
“没钱你也不说。”
“天天跟我说挺好挺好。”
“你到底哪里挺好?”
我悄悄往门口退。
护士正好进来,提醒:“病人需要休息,别激动。”
小敏立刻闭嘴。
周姨还是背对着她。
我准备出去时,听见周姨小声说:
“你也不容易。”
小敏站住了。
“我容易不容易是我的事。”
“你别替我决定。”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医生才对小敏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她把它还给了母亲。
“你不想住院,可以跟医生说。”
“你疼,也跟医生说。”
“你怕花钱,就跟我算账。”
“但你别一声不吭替我决定,我以后有没有妈。”
周姨肩膀动了一下。
没回头。
我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敏叫了一声:
“妈。”
不是“周女士”。
不是“病人家属”。
就是最普通的一个“妈”。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帮周姨浇花。
楼里的议论慢慢少了。
人就是这样。
再大的事,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家,过几天也就被快递、停车位、物业费顶下去了。
第五天晚上,陈姐拎着一袋苹果敲我门。
“我想去看看老周。”
“去呗。”
“她女儿不会烦我吧?”
“你问她。”
陈姐站了一会儿。
“那天我说她没良心。”
“嗯。”
“现在想想,人家女儿也够难。”
我没接。
陈姐又说:“可她说不救,我还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正常。”
“你咋两边都说正常?”
我笑了。
“因为这事本来就不是咱俩一句话能判的。”
陈姐撇嘴。
“你现在说话跟医生似的。”
“那你苹果还送不送?”
“送。”
她第二天真去了。
回来以后没在群里说一个字。
我后来才知道,她在病房里跟小敏道了歉。
小敏也说自己那天情绪冲。
没有抱头痛哭。
没有一笑泯恩仇。
陈姐坐了十几分钟,把苹果放下就走了。
这才像成年人之间真正的和解。
不是谁突然变成圣人。
只是都把自己那句话往回收了一点。
周姨住院第八天,小敏回来拿衣服。
我碰见她时,她正蹲在门口找钥匙。
“情况怎么样?”
“身体稳定些了。”
“后面呢?”
“医生建议继续做心理方面的评估和干预。”
她叹气。
“她开始不肯。”
“现在呢?”
“现在肯聊两句。”
我说:“有两句就是好事。”
“医生也这么说。”
她开门。
门一推开,那个保温杯还在鞋柜下面。
就是出事那晚掉在地上的那个。
小敏弯腰捡起来。
杯盖已经摔裂了。
她看了看。
“我给她换一个。”
我说:“别换。”
“为啥?”
“她回来发现你扔了,又得念叨你浪费。”
小敏笑出声。
“也是。”
她把杯子放回鞋柜。
进屋以后,她突然叫我。
“小林。”
“咋了?”
“我准备请个长假。”
“陪她?”
“先陪一阵。”
“工作呢?”
“跟公司谈。”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准备辞职。”
我说:“那挺好。”
“以前我总觉得,要么我把她接走,要么我辞职回来。”
“现在想想,干嘛非得二选一。”
她开始收衣服。
“医生说后续得慢慢来。”
“我跟老赵也谈了。”
“怎么谈的?”
“吵了一架。”
我笑。
“谈得挺激烈。”
“差点把桌子掀了。”
她也笑。
“不过吵完有用。”
“他说以后每个月陪我回来一次。”
“孩子呢?”
“带着。”
她把周姨一件旧外套塞进行李袋。
“我妈以前总说别让孩子来医院,晦气。”
“这次我不听她的。”
“外孙想她,就来看。”
我问:“她同意?”
“不同意。”
“那咋办?”
“慢慢磨呗。”
这话听着很有生活味。
生活里大多数难题,确实没有一个按钮。
都是磨。
一天磨一点。
一个人往前挪半步,另一个人再退半步。
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出来就假了。
第十二天,周姨出院。
我那天下班回来,刚上四楼,就看见她家门口摆着一个塑料凳。
周姨坐在凳子上晒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太阳。
小敏蹲旁边给她系鞋带。
我愣了。
“回来了?”
周姨抬头。
“你以为呢。”
嗓门还是没以前大。
但那个劲儿回来了点。
我走过去。
“花没死。”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我女儿拍给我了。”
小敏头都没抬。
“每天让我拍。”
“少一天都不行。”
周姨说:“你拍得难看。”
小敏立刻抬头。
“花还分拍得好不好看?”
“你不会拍。”
“那你自己拍。”
“我手机旧。”
“我给你换你又不要。”
“浪费钱。”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我站旁边突然想笑。
这才是我熟悉的周姨。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看着我。
“小林。”
“嗯?”
“那天……”
她停了。
我等着。
她憋了半天。
“谢谢。”
我说:“您别谢我。”
“电话是我打的,但后来救您的是医生。”
周姨没说话。
她看着楼梯扶手。
好一会儿才问:
“那天小敏是不是说,不让救?”
小敏手一下停了。
楼道里的空气像突然紧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小敏却自己开口。
“我说了。”
周姨转头看她。
小敏站起来。
“我那时候真这么想。”
她没躲。
“你天天跟我说别折腾。”
“那天你又说。”
“我就想,可能放你走才是你想要的。”
周姨嘴唇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我后悔了。”
“为啥?”
“因为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
小敏蹲下来,看着她。
“妈,你以后别让我猜了。”
周姨眼圈一点点红。
“我也不知道。”
又是这句话。
不知道。
可这次小敏没急。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今天不知道,明天再说。”
“疼了就告诉医生。”
“烦了就骂我。”
“不想吃饭也能说。”
“但你别自己偷偷把所有事定完。”
周姨低下头。
“给你添麻烦。”
小敏脸色马上变了。
“你看,你又来了。”
“我说错啥了?”
“什么叫给我添麻烦?”
“那不是麻烦是啥?”
“那我小时候发烧,你背我去医院算不算麻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闺女。”
“你还是我妈呢。”
周姨不说话了。
小敏也不说。
母女俩就这么僵着。
最后还是周姨先伸手。
她拍了一下女儿胳膊。
“鞋带系紧了。”
小敏低头一看。
“紧什么紧,刚刚好。”
“勒脚。”
“那你自己系。”
“我腰疼。”
“你看,又使唤我。”
“你是我闺女。”
小敏鼻子一酸,嘴上却还顶。
“现在知道我是你闺女了?”
周姨没接话。
但手一直搭在女儿肩膀上。
我回自己家。
门刚关上,对面又吵起来。
“妈,你这药得按时吃。”
“吃了。”
“少一颗。”
“掉了。”
“掉哪儿了?”
“不知道。”
“你又骗我。”
“我六十多岁的人骗你干啥。”
“你六十多岁骗我的还少啊?”
我隔着门听着,居然觉得踏实。
半个月后,小敏回杭州上班。
没辞职。
她找了个白天上门的护理人员,又和社区联系上了。
她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回来。
不是完美方案。
护理人员第一周就跟周姨吵了一次。
原因是周姨非要自己拖地。
第二次是嫌人家买的西红柿贵了八毛。
小敏在电话里气得喊:“八毛钱!妈,你为八毛钱把人家说跑了,我去哪儿再给你找?”
周姨回她:“八毛不是钱?”
那天我正在她家帮忙修路由器。
差点笑出声。
周姨瞪我。
“你笑啥?”
“没笑。”
“我看见了。”
“真没。”
“你跟她一伙的。”
她指着手机。
我说:“那八毛确实是钱。”
周姨满意了。
电话那边小敏气炸了。
“小林你别惯她!”
我赶紧把路由器一放。
“你们母女的事,我撤了。”
周姨第一次笑得挺大声。
后来有一次,她问我:
“楼里是不是都说我闺女不孝?”
我正在换灯泡。
差点从凳子上下来。
“谁跟您说的?”
“我又不聋。”
“刚开始有人乱说。”
“现在没人说了。”
“她那天说不救我,也没错。”
我转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那晚。
“您真这么想?”
周姨坐在沙发上。
“我疼起来的时候,真不想活。”
她说得很平。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
“可后来醒了,看见小敏趴床边睡,我又怕。”
“怕什么?”
“怕真死了。”
她搓搓手。
“人是不是挺没出息?”
“这有什么没出息。”
“我以前老觉得,要死就痛快点。”
“现在医生跟我说,人难受的时候脑子也会钻牛角尖。”
她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这个东西,有时候也骗人。”
我没接话。
她又说:“小敏现在烦死了。”
“怎么?”
“一天三个电话。”
“早上问吃药没,中午问吃饭没,晚上问睡觉没。”
“那不是挺好。”
“好啥。”
她嘴上嫌弃。
茶几上却放着一个新的手机支架。
明显是为了视频买的。
我换好灯泡下来。
周姨突然说:“那天你打电话,算救了我一次。”
“您别这么算。”
“那怎么算?”
“您以后好好的就行。”
她“切”了一声。
“说得容易。”
“那就不好也行。”
她看我。
我说:“难受就说难受。”
“别天天逢人就说挺好。”
她愣了一下。
“你现在跟小敏说话一个味儿。”
“被她传染了。”
周姨笑。
那天临走,她从冰箱里硬塞给我一盒馄饨。
还是荠菜馅。
我拿回家煮。
皮有点厚。
盐也淡。
说实话,不算特别好吃。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上班。
对门也开了。
周姨穿着外套,手里拎个布袋。
我问:“去哪儿?”
“买菜。”
“一个人?”
“不然呢?”
她走两步又回头。
“下午护理员来。”
像怕我告状似的。
我笑:“我又没问。”
“你们现在都爱管我。”
她嘴上抱怨,人已经往楼下走。
到三楼,她扶了一下栏杆。
我下意识想过去扶。
她冲我摆手。
“别扶,我自己走。”
我没坚持。
只跟在后面。
到二楼,她手机响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周姨接起来。
“喂。”
楼道安静,我听见小敏的声音。
“妈,起床没?”
周姨翻了个白眼。
“都出来买菜了。”
“药吃了吗?”
“吃了。”
“真的?”
“骗你干啥。”
“视频给我看一下。”
“看啥?”
“我看看你在哪儿。”
“我在楼梯上!”
“那你慢点!”
周姨把手机拿远。
“小林就在后头,你问他。”
电话那边立刻喊:
“小林!”
我凑过去。
“在呢。”
“麻烦你看她一眼,别让她拎太重。”
周姨立刻不乐意。
“谁要他看!”
小敏在电话那头说:
“妈,你少犟两句能咋的?”
“我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那你怎么跟你闺女说话呢?”
母女俩又开始了。
我站在楼梯中间,听得头疼。
“你们慢慢吵,我上班了。”
我刚要走,周姨突然叫我。
“小林。”
“又咋了?”
她把布袋递给我。
“帮我拎到楼下。”
我愣了一下。
以前她绝不会开这个口。
我接过来。
袋子其实不重。
里面只有两个空饭盒和一个保温杯。
还是那只旧保温杯。
裂掉的盖子已经换了新的。
我问:“还没扔啊?”
“扔它干啥,还能用。”
电话那边小敏听见了。
“妈,我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
“新的留着。”
“留着干啥?”
“以后用。”
“你现在就能用。”
“这个还没坏。”
小敏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爱用哪个用哪个。”
周姨满意了。
走到单元门口,她接过布袋。
秋天早上的风有点凉。
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走。
手机还贴在耳边。
小敏问:“妈?”
“干啥。”
“没事。”
“没事你打啥电话。”
“我就想听听你声音。”
周姨嘴上“啧”了一声。
却没挂。
她慢慢往菜市场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对着手机说:
“中午别打了。”
小敏问:“为什么?”
“我要跟陈姐包饺子。”
“那晚上呢?”
周姨沉默两秒。
“晚上打。”
电话那边也静了一下。
然后小敏说:
“行,妈。”
周姨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别折腾”。
也没有再说“给你添麻烦”。
她把那个摔裂过、重新换了盖子的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拎着菜袋,一只手举着电话,边走边嫌女儿啰嗦。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她走到拐角。
小敏不知道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
周姨停住脚,骂了一句:
“你这死丫头。”
停了一下,她又把手机往耳边贴紧。
“晚上记得打。”
然后才拐过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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