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准备睡觉,丈夫和婆婆突然吵得很凶,后来才知道婆婆擅自叫来15名亲戚,准备第二天到家里吃饭
昨晚刚准备睡觉,丈夫和婆婆突然吵得很凶,后来才知道婆婆擅自叫来15名亲戚,准备第二天到家里吃饭。
那时我刚把卧室的灯关了。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放到了桌面上。
接着就是婆婆的声音,拔得很高。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请几个人来家里吃顿饭你都要管?”
我丈夫陆明远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平时他说话都压着,那天却明显带着火。
“十五个人,你提前跟我商量过一句没有?明天中午的饭菜谁来做,碗谁来洗?”
我光着脚走到卧室门边,没敢开灯。
婆婆冷哼一声。
“你媳妇不是在家吗?她闲着也是闲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攥着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陆明远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婆婆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还硬。
“反正我已经跟人都说好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到,你自己看着办。”
我站在门后面,心跳得厉害。
这就是我嫁进陆家第三年的日子。
我叫叶晓晴,今年二十八岁。
三年前和陆明远结婚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找了个踏实的人。
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算高,但人稳当,对我也还行。
问题出在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
结婚那会儿房价正是高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的积蓄加在一起,连首付的边都够不着。
婆婆说,那就先住家里,攒几年再说。
陆明远是独生子,婆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住在一起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我娘家在镇子上,条件也一般,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我答应了。
住进来之后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婆婆姓方,叫方桂兰,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干过几年。
她这个人最大的特性就是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做主。
小到家里的酱油买哪个牌子,大到陆明远的工资卡放在哪里,她都得说了算。
我刚嫁过来那阵子,还想跟她处好关系。
每天早上我起得比她早,把粥熬好,把地拖了。
她起来之后看一眼,不是说粥太稀了,就是说地拖得不够干净。
后来我就学乖了,她不开口我就少说话。
陆明远夹在中间也不好受。
他有时候会帮我说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就是沉默。
我理解他的难处,婆婆一个人把他带大,他要是跟我站一边,那就等于跟婆婆翻脸。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委屈一天天攒着,总有个限度。
客厅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我听见陆明远说了一句。
“妈,你至少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晓晴明天还要上班。”
婆婆马上接过来。
“上什么班?她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请一天假能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婆婆眼里,我的工作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拿三千出头的工资。
钱是不多,但那是我的事。
婆婆不这么想。
她觉得我既然嫁进了陆家,就应该把家里的事放在第一位。
什么上班不上班的,家里来客人了,你就得在家伺候着。
我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灯亮着,婆婆坐在沙发上,陆明远站在窗边。
两个人看见我出来,都愣了一下。
婆婆先开了口,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神色。
“你出来干什么?快去睡你的觉,明天早点起来买菜。”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妈,明天我确实要上班,请假的话要提前说的。”
婆婆把手里的杯子往茶几上一搁。
“你跟谁请假?跟你那个小超市的老板?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丢了就丢了,我给你补上不就完了?”
这话说得像是我在跟她计较钱一样。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明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你去菜市场把菜买回来,钱我先给你。”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得挺响。
客厅里就剩下我和陆明远。
他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先睡吧,明天再说。”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再说。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
每次婆婆做了什么让我不舒服的事,他都是这句话。
可到了明天,事情还是那个事情,什么都不会变。
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明远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他躺在我旁边,半天没出声。
黑暗里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不愿意,说我不想请假,说我不想伺候那十五个我可能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亲戚?
说了又有什么用。
到最后还是得我来做。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手机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一分钟。
身边陆明远还在睡,呼吸很沉。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婆婆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旁边喝茶。
她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
“拿着,买菜去。”
一百块钱。
十五个人的饭菜。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钱,没伸手。
婆婆抬起头。
“嫌少?”
我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妈,十五个人吃饭,一百块钱可能不太够。”
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声音立马高了。
“怎么不够了?买点白菜土豆能花几个钱?你就是不会过日子。”
我咬了咬嘴唇。
“总得买点肉吧。”
婆婆摆摆手。
“冰箱里还有半只鸡,再买两斤猪肉就行了,你以为人家来吃你什么?”
我没再说什么,把那一百块钱拿起来,转身出了门。
走在楼道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买菜的路上,我给陆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就给了一百块钱,十五个人。”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
“我中午回去再说,你先买着。”
先买着。
我拿着那一百块钱,在菜市场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买了三斤猪肉,一只冻鸡,还有一些白菜、土豆、豆腐和粉条。
一百块钱花得一分不剩。
拎着两大袋子菜走回家,手被塑料袋勒得发红。
进门的时候,婆婆正在打电话。
她声音很大,笑得也大声,跟电话那头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看见我进来,只是瞥了一眼,继续讲她的电话。
我把菜放到厨房,开始收拾。
陆明远十一点多才回来。
那会儿我已经在厨房忙了快三个小时。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我切的菜,皱了皱眉。
“就这些?”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就这一百块钱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婆婆低声说了几句,婆婆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够不够的,来了还能让人家饿着?你别在这跟我吵,去帮你媳妇干活去。”
陆明远没来帮我。
他坐在客厅里刷手机,一直到亲戚们上门。
十一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婆婆像换了个人一样,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迎到门口。
进来的是婆婆那边的亲戚,有大舅一家,有二姨一家,还有几个表兄弟姐妹。
大人小孩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个。
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
婆婆拉着这个的手,拍着那个的肩,满屋子都是她的笑声。
“来来来,快坐快坐,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菜一个接一个地往桌上端。
陆明远被他妈叫去陪客,在桌上倒酒递烟。
我一个人在厨房和饭厅之间来回跑。
没有人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我还没上桌。
等我把最后一个菜端出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坐满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凳子。
“你就在那凑合一下吧。”
我端着碗坐下来,面前只剩一些菜汤和几块碎肉。
大舅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陆明远的肩膀说了一通话。
意思大概是夸婆婆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又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婆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能干是能干,就是不太懂事。”
她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桌上的人都听见。
我低着头扒饭,就当没听见。
陆明远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端起了酒杯。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亲戚们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婆婆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嘴里说着下次再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菜。
碗筷堆得像座小山。
客厅里到处都是瓜子皮和水果核。
婆婆送完客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她看着电视,对着我说了一句。
“厨房收拾干净点,碗筷用热水烫一遍。”
我站在那儿没动。
婆婆等了几秒没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还杵在那干什么?”
我看着她,胸口堵得厉害。
“妈,今天这顿饭,我从早上六点忙到现在。”
婆婆把遥控器放下,挑起眉毛。
“所以呢?”
“我一个人做的,我一个人端的,我连口热菜都没吃上。”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陆明远从卫生间出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他站在走廊里,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为难表情。
婆婆站起来,声音拔高了。
“叶晓晴,我跟你讲,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跟我甩脸子。我请的是我的亲戚,你作为儿媳妇做顿饭怎么了?你要是不乐意,当初就别嫁进来。”
我攥着围裙的带子,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想说的话有很多。
我想说这不是做一顿饭的事。
我想说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我来付出,然后被当成理所当然。
我想说她的儿子在客厅里坐着,而我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明远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
“行了,先收拾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我甩开他的手。
“回头再说?每次都是回头再说,你什么时候真正说过?”
陆明远的脸也沉了下来。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婆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不,我本来就是个外人。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那个干活的外人。
最后我还是去收拾了厨房。
碗筷泡在水池里,油腻腻的水面上浮着菜叶。
我一边洗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水池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一起冲走了。
客厅里,婆婆和陆明远在看电视。
偶尔传来婆婆的笑声。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
走出厨房的时候,婆婆叫住了我。
“明天你二姨说要过来,你记得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化上。”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
“明天我要上班。”
婆婆挥了挥手。
“下班回来再弄,又不急。”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跑来跑去。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我妈的电话。
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能跟她说什么呢?
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我妈就说过。
她说嫁到人家家里,要懂得忍耐,要孝顺老人,要会过日子。
我要是打电话回去诉苦,她大概也只会让我忍着。
我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累,浑身都累。
不光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闭上眼睛,听到客厅里婆婆又笑了一声。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流到枕头上。
我没有擦。
晚上陆明远进来睡觉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
他躺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我的背。
“别生气了。”
我没动。
他又说了一句。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没什么。”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没什么?
她心里没什么,所以她可以随随便便使唤我。
她心里没什么,所以她可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我不懂事。
她心里没什么,所以她可以不把我当回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陆明远,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觉得你妈今天做得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最后他说。
“她是我妈。”
就这四个字。
她是我妈。
所以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
所以我就应该忍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上班。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客厅里择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下了班早点回来,你二姨他们可能来得早。”
我没吭声,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户里透出灯光,那就是我嫁进去的家。
可那个家里面,我算什么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二姨来的那天,我下班回到家,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茶水和瓜子。
婆婆和她姐姐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我进门,婆婆马上直起了身子,脸上换了一种神色。
“回来了?去厨房把菜切了,你二姨今晚在这吃。”
我应了一声,把包放下。
二姨叫住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晓晴啊,看着瘦了,是不是桂兰不给你饭吃?”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
婆婆在旁边撇了撇嘴。
“她瘦什么瘦,就是脸小。”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两棵白菜和一块豆腐。
连一点肉都没有。
我站在水池前面洗菜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二姨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隔着厨房的门,听不太清楚。
只听见几个词。
“房子……迟早……她不知道……”
我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住了。
水还在哗哗地流,我把水关小了一些,侧着耳朵听。
婆婆的声音传过来,比二姨的还低。
“不用跟她说,说了她也不懂。”
二姨嗯了一声。
“那倒是,反正明远听你的就行了。”
我攥着手里的白菜,手指头僵在那里。
什么叫不用跟我说?
什么叫明远听她的就行了?
我站在厨房里,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想。
陆家的房子是老房子,三室一厅,在婆婆名下。
当初结婚的时候,婆婆说过一句,以后这房子就是我跟陆明远的。
可从来没有人提过去办什么手续。
我也没多想。
一家人嘛,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现在听到婆婆和二姨的话,我心里突然犯了嘀咕。
我把菜切好端出去,二姨和婆婆马上换了话题,开始说隔壁邻居家的事。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晚饭的时候,二姨突然问了我一句。
“晓晴,你娘家那边,你妈身体怎么样啊?”
“挺好的。”
二姨点了点头,又问。
“你娘家那个房子,现在谁住着呢?”
“我妈一个人住。”
二姨看了婆婆一眼,婆婆低着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姨笑了笑。
“哦,一个人住啊。”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她那语气让我不舒服。
好像她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晚饭后二姨走了。
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陆明远正靠在床上刷手机。
我坐到他旁边。
“陆明远,我问你个事。”
“嗯?”
“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又继续刷。
“我妈的,怎么了?”
“就她一个人的?”
“嗯。”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我盯着他的侧脸,想再问,可他的态度让我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婆婆那几句话。
“不用跟她说。”
到底是什么事不用跟我说?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件事。
我在超市做收银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平时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可那天我扫条码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差点把一位顾客的东西算错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陆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昨天跟二姨聊了很久,好像说到房子的事了。”
消息发出去,过了快半个小时他才回。
“能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呗。”
随便聊聊。
可我明明听见了“不用跟她说”这几个字。
我又发了一条。
“你确定?”
这次他回得很快。
“你别瞎想,没事的。”
没事的。
又是这句话。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同事周姐端着饭盒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跟老公吵架了?”
“没有。”
周姐坐下来,把饭盒打开,是红烧肉。
她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吃吧,有事别憋着,憋着难受的是自己。”
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一个外人,都比家里人知道心疼我。
日子照常过着,可我心里那根刺一直在。
我开始留意婆婆的一举一动。
以前很多我没当回事的细节,现在都觉得不对劲。
比如每个月婆婆都会去一趟什么地方,回来之后心情就特别好,还会破天荒地给我买个水果。
比如陆明远的工资卡,一直是他自己拿着的,可每个月发了工资,他都会先转一笔钱给婆婆。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可具体转多少,我从来没问过。
再比如,婆婆有一次跟别人打电话,说了一句“等我弄好了再说”,看见我进来就把电话挂了。
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巧合。
可这些事凑在一起,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得早。
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婆婆和陆明远。
婆婆的声音很清楚。
“你跟她说了没有?”
陆明远的声音低一些,支支吾吾的。
“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什么合适不合适,这件事还能拖吗?我跟你讲,你二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我站在门外,手心冰凉。
“可是妈,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怎么了?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再说了,晓晴娘家那边镇上不是有房子吗?到时候他们搬到那边去住不就完了?”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什么叫搬到那边去住?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婆婆把脸一沉。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的房子的事,还有让我娘家搬到镇上去住,是什么意思?”
婆婆站起来,双手叉腰。
“你什么时候在门外偷听的?”
“我刚好回来,门没关。”
陆明远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晓晴,你别多想,我妈就是随便说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我说,说的是什么事?”
陆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婆婆接过话头,语气很硬。
“行,既然你听见了,那我就跟你说清楚。这套房子我打算过给你大表哥,他儿子要上学,需要这边的户口。你们年轻人有手有脚的,自己出去租房子住,或者回你娘家镇上住,不也一样吗?”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给大表哥?”
“怎么了?房子是我的,我还做不了主了?”
我看着婆婆的脸,又看了看陆明远。
陆明远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陆明远,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为难,有躲避,可就是没有一句“不是”。
“晓晴,我妈也是为了帮表哥……”
我突然笑了。
那个笑是气到极点的笑。
“帮表哥,把你自己的家让出去。陆明远,我们结婚三年了,我伺候你妈,伺候你们家那些亲戚,我什么都没要过。现在你妈要把房子给别人,让我搬回娘家去住,你也觉得可以?”
陆明远被我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三年你住在这里,我亏待过你吗?现在让你搬出去,你就这副嘴脸?”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妈,这三年我每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都花在这个家里。买菜做饭,水电煤气,我从来没跟你算过。你说我住在这里,那我问你,这个家里的活儿是谁干的?”
婆婆被我顶得脸都青了。
“你……”
陆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站到我和婆婆中间,举起两只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的脸,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以后再说?陆明远,我告诉你,这件事没有以后。你要是真的答应把房子给你表哥,那咱们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婆婆冷冷地笑了一声。
“过不下去就不过,你以为我儿子离了你就找不到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了我的胸口。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陆明远没有反驳他妈。
他还是低着头。
我转身走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三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
我以为嫁了人就有了家。
可在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一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外人。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上班。
我请了假,趁着婆婆出门买菜的工夫,把客厅的抽屉打开了。
我知道婆婆平时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以前我从来不翻她的东西,可今天我必须要弄清楚。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我的手伸进去的时候都在抖。
把文件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有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上面写着婆婆的名字,还有一个我认识的表哥的名字。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看到最后的时候,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协议的最后写着,房子过户之后,我和陆明远要在一个月之内搬出去。
落款日期已经签好了。
就在三天前。
三天前。
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件事已经定了。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这时候,我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婆婆回来了。
我赶紧把文件袋塞回抽屉,可手忙脚乱的,纸没塞好,一角露在了外面。
我站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菜,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没上班?”
我站在客厅中间,心跳得厉害。
“请了假。”
婆婆嗯了一声,把菜放到桌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抽屉上。
露出来的那一角纸,她看见了。
婆婆的脸色刷地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开抽屉,看到里面被动过的文件袋,猛地转过头盯着我。
“你翻我东西了?”
我看着她,这次没有躲。
“妈,那份协议我已经看到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你——”
“房子要过户给表哥,一个月之内让我搬走。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婆婆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抽出来,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告诉你又怎么样?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那陆明远呢?他是你儿子,你也不跟他说一声?”
“他早就知道了!”
婆婆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早就知道了。
陆明远早就知道了。
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他每个月把工资转给婆婆的时候,他跟我说“没事的,别瞎想”的时候。
他全都知道。
我看着婆婆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婆婆把文件袋往沙发上一扔。
“半年前就商量好了,怎么了?你还想闹?”
半年前。
半年前就开始瞒着我了。
这半年来,我每天在这个家里做饭、打扫、伺候他们,他们母子两个关起门来商量怎么把我赶出去。
我咬着嘴唇,怕自己哭出来。
“你们打算让我和明远搬到哪里去?”
婆婆坐到沙发上,翘起腿。
“你们自己想办法,租房子也好,回你娘家也好,反正一个月内搬走。”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陆明远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我和婆婆面对面站着,客厅里的气氛不对,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
婆婆指着我,声音尖利。
“你媳妇翻我东西,看到那份协议了。”
陆明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
“晓晴……”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表情里有慌乱,有紧张,可我还是没看到愧疚。
“你半年前就知道了?”
他不说话。
“陆明远,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半年前就知道了?”
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半年你看着我在这个家里忙前忙后,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舒服?”
陆明远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
“晓晴,我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
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找机会?半年的时间你找不到机会?你是根本就没打算跟我说!”
婆婆在旁边站了起来。
“行了,说来说去不就是一套房子的事吗?我养了明远三十年,这房子我要怎么安排还用得着跟你商量?”
我转过头看着她。
“妈,我嫁进这个家三年,你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这个我认了。可你瞒着我做这种事,你让我怎么想?”
婆婆哼了一声,没说话。
陆明远站在我们中间,还是那个老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们母子两个,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三年。
三年的时间,我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可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免费的保姆。
用完了,可以随时赶走。
我回到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婆婆还在说什么,陆明远低声回了几句,听不清楚。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跑。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我妈的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晓晴?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上班啊?”
听到我妈的声音,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
我妈听出我声音不对,马上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我妈会劝我忍。
可她只说了一句话。
“回来吧,妈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了。
陆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煞白。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发颤。
“晓晴,表哥刚给我打了电话……”
我抬头看着他。
“他说什么了?”
陆明远咽了一下口水。
“他说……他不光要这套房子,还让我把存款也借给他,说是给儿子上学用的。我问他多少,他说……”
他顿了一下。
“二十万。”
付费卡点
陆明远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
“二十万?他疯了吧?”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他。
“你手里有多少存款?”
陆明远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咱们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他坐到床沿上,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这些年我工资每个月转给我妈三千,剩下的交完水电也攒不下多少,加上年终奖什么的,卡里大概有九万多一点。”
九万多。
他攒了三年。
可这些钱里有没有我的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每个月的工资也是拿出来贴家用的。
买菜买肉,交水电煤气,逢年过节给婆婆买衣服,给陆明远买鞋。
我从来没跟他分过你我。
可现在要算账了,那九万里没有我的一分。
“你打算借给表哥?”
陆明远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陆明远,你连你妈要把房子过户给表哥都是半年前的事,现在人家又来要二十万,你还说你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也红了。
“晓晴,那是我亲表哥,我妈这边就这么一个亲戚走得近的……”
我打断他。
“你亲表哥要你的房子,要你的存款,他有没有想过我们怎么过日子?”
陆明远不说话了。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客厅里,婆婆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陆明远慌了,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干什么?”
“我回我妈那里。”
“晓晴,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把他的手甩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
“陆明远,我问你,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他愣在那里。
“我……”
“你要是跟我走,现在就去跟你妈说清楚,房子的事也好,二十万的事也好,你态度得拿出来。”
“可那是我妈……”
“对,那是你妈。所以你现在选,是我,还是你妈。”
陆明远站在那里,脸上那种熟悉的为难又浮了上来。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说出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晓晴,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想哭了。
我合上行李箱的拉链,站直了身子。
“陆明远,你没有逼过你妈,你妈没有逼过你,你表哥也没有逼过你。只有我,我在逼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往门口走。
陆明远挡在门前面。
“你现在走了,我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极了。
“你到现在还在想怎么跟你妈交代?”
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发抖,可就是不让开。
这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看了看陆明远。
她哼了一声。
“怎么,要搬走?”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对,我回我妈那里住。”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
她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笑。
“走吧走吧,走了正好把地方腾出来。”
我盯着她的眼睛。
“妈,有句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
“这三年我在这个家里做牛做马,你心里有数。今天这个门我走出去,以后你再想让我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婆婆把脸别过去。
“谁稀罕你回来。”
我没再说话,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灯开着,茶几上还放着婆婆早上买的菜。
我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把鞋子换好。
身后传来陆明远的声音,他在喊我。
“晓晴!”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有泪痕。
可他的脚没有迈出一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不太亮,我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下楼。
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上关门的声音。
他没有追出来。
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光照下来,落在我脚边的地面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到娘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给我开的门,看到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什么都没问,先把我拉了进去。
她把我的箱子接过去放到墙角,然后走进厨房给我热了一碗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弯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前几年我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
我本来应该是她的依靠。
可现在,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
我妈端着粥出来,放到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
我拿起勺子,手还在抖。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妈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后背。
“胡说,你是我闺女,怎么会没出息。”
“我在人家家里忍了三年,最后被赶出来。”
“那不叫赶,叫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看着她。
我妈的眼里没有埋怨,也没有失望。
“晓晴,妈早就想跟你说,过不下去就回来。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就剩下咱们娘俩。妈这房子虽然旧,但住得下你。”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滴在粥碗里。
我妈没再劝我,只是坐在旁边,等我一口一口把粥吃完。
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陆明远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有接。
他发了很多消息,我看了,但一条都没回。
大概意思是说他妈脾气不好,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过几天等他妈气消了就来接我回去。
回去。
他说的还是回去。
好像那个家还是我的家。
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四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陆明远的表哥打来的。
他姓方,叫方志远,在镇上开了个小装修队。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客气。
“晓晴啊,我是志远哥。”
“嗯,你有事吗?”
“那个,明远那边跟你说了吧?我儿子要上学的事,想跟他周转一点钱。”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志远哥,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房子的事,是你提的,还是我妈提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姑妈主动跟我说,说你们住着也不方便,不如过给我。我当时还说这怎么好意思……”
“那你现在又要借二十万,也是我妈主动跟你说的?”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
“晓晴,这个事吧……我跟你说实话,你姑妈这个人,她就是喜欢做主。那天她说你们要搬出去租房子,手里有钱,让我先借着用。”
我明白了。
婆婆不光要把房子给出去,还要把我们最后那点家底也掏空。
我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妈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谁的电话?”
“陆明远表哥的。”
我妈皱了皱眉。
“他找你干什么?”
“借钱。”
我妈的脸沉了下来。
“钱在你手里?”
“应该是在陆明远手里,他不敢直接找我,所以先试探一下。”
我妈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晓晴,那钱里有你的份吗?”
我想了想。
“有。我每个月的工资都花在家里了,他攒下来的钱,说到底也有我一半。”
我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那你可得拿回来。你跟他过日子,钱放在一起没问题。可现在他跟他妈要把你往外赶,这钱就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坐车回了城里。
我没有回陆家,而是直接去了陆明远上班的地方。
他在物流园区的调度室里,看到我进来,整个人都愣住了。
“晓晴?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说清楚几件事。”
他看了看旁边的同事,把我拉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你回家了吗?我妈那天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以前觉得踏实,现在只觉得陌生。
“陆明远,房子的事我不跟你争,那是你妈的,她爱给谁给谁。”
他的脸色松了一下。
“但是存款的事,我要说清楚。”
他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那九万块钱里有我一半。这三年我的工资花在这个家里的日常开销上,你的钱才存了下来。这个账你认不认?”
他张了张嘴。
“晓晴,钱的事咱们以后再说行不行……”
“不行。今天就说清楚。”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
陆明远把我拉到楼梯间里,压低了声音。
“你说这一半是多少?”
“四万五。”
他皱着眉。
“你拿四万五干什么?”
“干什么不用你管。钱是我的,我拿走就行。”
他站在楼梯间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四万五太多了,给你三万行不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陆明远,我嫁给你三年,没跟你算过一分钱的账。你妈要赶我走的时候你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拿回我自己的钱,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最后他说。
“行,我转给你。”
“不是转,是今天给。”
他回办公室请了个假,去取了钱。
四万五,在自动取款机前面站了半天才取完。
他把钱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
“晓晴,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把钱装进包里,看着他。
“陆明远,你想过我为什么走吗?”
他不出声。
“不是因为你妈要把房子给表哥。是因为这三年,每一次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你都在装哑巴。”
他的眼眶红了。
“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知道。可你的难处永远比我的重要。你妈的难处也永远比我的重要。我在你们家,就是排在最后一个的。”
他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晓晴,等等我,我会想办法的。”
我没有回头。
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了二姨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大,像是专门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晓晴啊,你说你也是的,闹什么脾气,明远那孩子多好,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二姨,您要是想说这个,那我就挂了。”
“哎哎哎别挂,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大表哥那边,他其实不想过户那套房子了。”
“为什么?”
“他儿子上学的事,他媳妇在镇上找着人了,不用这边的户口。加上他那个装修队最近出了点问题,被人欠了工钱,手头紧得很,哪有心思搬家。”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你姑妈为这事气了好几天,说志远不领情,白忙活一场。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做什么事都非要别人顺着她来。”
我嗯了一声。
“麻烦二姨跟我说这些。”
“我就是觉得吧,你还年轻,跟明远过了三年了,总不能因为房子的事就散了。”
我没接话,随便聊了两句就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婆婆折腾了一圈,到头来表哥不接这个茬了。
她忙了半年的事,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我并不觉得多高兴。
因为房子在不在表哥名下,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陆明远来了。
他拎着两袋子水果站在我家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妈开的门,看了他一眼,没让他直接进来。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看看晓晴。”
“谁是你妈。”
我妈把门半掩着,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站在门里面,看着站在外面的陆明远。
他瘦了一些,下巴上的胡子没刮干净。
“晓晴,我来接你回家。”
“回哪个家?”
他噎了一下。
“回咱们自己家。房子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她不再提给表哥了。”
“你跟她说了?你怎么说的?”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拎着水果袋子,有点局促。
“我就说房子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们自己住。”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话。
“你妈同意了?”
他低下头。
“她生气了好几天,不过现在没事了。”
又是生气。
她一生气全家都得跟着转。
“陆明远,我问你,如果下次你妈又做了什么决定,你还会瞒着我吗?”
他抬起头,急切地摇头。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那二十万的事,你回绝表哥了吗?”
他愣了一下。
“还没……他还没正式跟我提。”
“他打了电话给我,说要借。你没跟他说不借?”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我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商量。”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火又冒了上来。
“商量?你跟我商量什么?你连拒绝表哥都要等我替你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陆明远,你永远不敢拒绝你妈,不敢拒绝你表哥,你只敢让我受着。”
我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她把门拉开了。
“明远,你回去吧。”
“妈——”
“你叫我什么都行,但今天你接不走她。”
我妈把我拉到身后,对着陆明远说了几句话。
“你媳妇在我这里住着,她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谁也别想逼她。你先把你家里的事理清楚,把你妈那边安顿好,再来找她。”
陆明远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水果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下楼的背影,这一次心里居然没有前几天那么难受了。
相反,松了口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放下。
那天晚上我帮我妈洗碗的时候,她突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晓晴,镇东头那个小超市在转租,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想把它盘下来。”
我停下手里的活。
“盘它干什么?”
我妈把碗摞好,擦了擦手。
“你前几年在超市干过,懂这一行。我手里有攒下来的几万块钱,加上你带回来的四万五,把那个小店盘下来应该够。你回来干,守着我,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地方被暖到了。
“妈,你舍得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你在城里那个家都待不下去了,还回去干什么?回来跟妈一起干,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擦了擦手,把她抱住了。
她的身子很瘦,肩膀搂着硌手。
可那个温度让我觉得踏实。
第二天我去镇东头看了那个小超市。
铺面不大,三十来平,货架有些旧了,但地方挺干净,前面临街,后面还有一个小库房。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周,他要搬到市里去,所以急着转手。
我跟他聊了一个下午,大概了解了进货渠道、每天流水、房租这些事。
回家跟我妈算了算账,觉得能做。
三天后我把转让合同签了。
签完合同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是我自己的店。
没有人能从这里把我赶走。
开店前的准备工作做了将近半个月。
我妈负责打扫和收拾,我跑批发市场进货,定招牌,弄收银台。
忙起来的时候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可心里一天比一天踏实。
店开张的那天,我妈买了两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生意比我想的好。
到了晚上关门的时候,我算了算账,一天卖了一千多块。
除去本钱,净挣了三百来块。
不多,但都是我的。
我的日子慢慢稳下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我妈来替我看一会儿,我回家吃个饭。
进货理货收银,什么活儿都是自己干。
累是累的,但不像在陆家那个累法。
那边的累让人憋屈,这边的累让人踏实。
这段时间陆明远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店开张之后的第二个星期。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开店了?”
“嗯。”
他进来转了一圈,摸了摸货架上的东西。
“挺好的。”
然后他在收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晓晴,我来接你。”
“我上次说过了,你先把你家里的事理清楚。”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为难。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看了两回,血压高。”
我没接话。
“她说只要你回去,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我放下手里的扫码枪,看着他。
“陆明远,你妈说翻篇就翻篇。我是她翻篇就翻篇的?”
他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吧。我这边忙着呢。”
他走了。
走的时候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假装在整理货架,没有看他。
第二回是一个月之后。
那天下了点小雨,我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抬头一看,是陆明远。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晓晴。”
“怎么了?”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
“我妈住院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血压一下子上去了,头晕得厉害,医生让住几天观察观察。”
我嗯了一声。
“那你去照顾她。”
“我请了假。可是……”
“可是什么?”
“她住院这几天,我一个人在家,才发现这个家里没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店里湿漉漉的灯光下面,声音有点哑。
“厨房里的碗堆了两天没人洗,洗衣机里的衣服忘了拿出来全都臭了,早上起来没有粥,回家也没有饭。这三年你做的那些事,我以前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才知道,没有你,那个家根本就不像个家。”
我看着他。
他说的这些话,如果放在三个月前,我可能会哭。
可现在听了,心里只是平静。
“陆明远,你说的这些,都是家务活。你怀念的到底是家里有人伺候,还是我这个人?”
他愣了一下。
“当然是……”
他停了一下,没说完。
“你回去想想吧。想清楚了再说。”
他走的时候,雨还在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心里很平静。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我去医院看了一眼婆婆。
我提着点水果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
婆婆躺在病床上,陆明远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
婆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推门进去,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别过去。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看我,盯着窗户外面。
“不用你看,你过你的日子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瘦了不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头发也白了很多。
以前那个在我面前叉着腰大声说话的老太太,现在躺在病床上,显得特别没力气。
“妈,有个事我想跟您说。”
她的眼皮抬了一下。
“您那天骂我,说让我走。我走了。后来明远来接我,我没回来。再后来志远哥不接您那个房子了,您白忙了一场。”
她的脸绷紧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以前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可我不在了,你儿子连碗都不会洗,衣服泡在洗衣机里能忘两天。”
她没说话。
“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您也不用觉得没面子。我只是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叶晓晴不是非得赖在你们陆家不可。回不回去,我说了算。”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婆婆把头转过来,看着我。
她的嘴撇了撇。
“你倒是长本事了。”
我没有生气。
“是长本事了。人要是不长本事,永远都得被人拿捏。”
她跟我对视了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行了,你走吧,我要睡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明远的事,你看着办吧。”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
出了医院,雨已经停了。
路面上的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今晚回去吃饭。”
“回来吧,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热乎。
那天之后过了两个月。
店里的生意慢慢上了正轨,我又在门口加了个水果摊,每天多挣个百八十块。
日子不宽裕,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想吃什么买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起床。
我妈说我气色比以前好了,脸上有肉了。
陆明远又来找过我几次。
最后一次是上个月,他把一张卡放在我的收银台上。
“这里有三万块钱,是我最近攒的。”
我看着他。
“给我干什么?”
“你开店的时候我没帮上忙,这钱你拿着用。”
我把卡推回去。
“你自己留着吧。”
“晓晴,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
“明远,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妈要是以后再让你做选择,你会选谁?”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笑了笑。
“你回去吧。等你想清楚了再来。”
他把卡留在收银台上,转身走了。
这次我没有把卡推回去。
我把那张卡放进抽屉里,打算等他下次来再还给他。
他走之后,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对面的包子铺在冒着白气,旁边新开了一家理发店,几个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
这些都是我每天能看见的景象。
我的店,我的街,我的日子。
我妈从店里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他又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把钱放下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水杯捧在手心,看着远处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
“再说吧。”
我妈没再问,转身回店里理货去了。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消息,说卡里进了一笔账。
五万。
是陆明远转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转那么多钱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晓晴,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以前你在我家,我让你受了委屈。那房子也好,我妈也好,我一直让你忍。你走了以后我才明白,这个家里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低。
“五万块钱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你那个店要扩就扩,要进货就进货,别委屈自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晓晴,我不逼你现在就回来。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就来接你。你要是不回来,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店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挂断后的忙音。
天彻底黑了下来。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通向前面的路口。
我妈从店里探出头。
“站外面干什么,进来吃饭了。”
我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住了。
看着远处那排路灯,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我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不管我回不回去,不管以后会怎么样。
这家店是我的,这条街是我的。
我不用再问任何人我该不该留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笑了。
然后我推开店门走了进去,里面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我妈已经盛好了一碗放在桌上。
外面有小孩跑过,笑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很烫。
烫得我心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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