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我又醒了。
不是被尿憋醒的,也不是做噩梦吓醒的。就是浑身上下那股子劲儿,拱得人躺不住。
我摸黑穿上那双旧布鞋,鞋底子都磨偏了,走路没声儿。客厅里钟表滴答响,我坐沙发上,把电视调到最小声,看那雪花点一闪一闪的。
茶几上搁着老伴的药盒。七个格子,早中晚分得清清楚楚。我一颗一颗数,降压的、降糖的、护心的。数了三遍,数完又倒回去重数一遍。
你说这人怪不怪。五十三了,白天在社区老年大学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还得给老伴擦身子、熬小米粥。按理说该累得沾枕头就着。可偏偏一过了十二点,我这眼睛亮得跟猫似的,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一开始我不敢跟人说。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
上周三上午,社区活动室,我们广场舞队歇场。十二个人围一圈,红扇子搁脚边,有的扇骨都断了两根。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姐妹们,我实在扛不住了,夜里精力太旺盛,天天后半夜醒,睁眼到天亮。
我以为她们得心疼我。
结果刘姐第一个笑出声。她比我大两岁,手里那把红扇子还是前年比赛发的,竹骨断了一根也没舍得扔。她把扇子往膝盖上一拍: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姨接话:就是。你知不知道我夜里醒几回?老头儿起夜两趟,孙子踢被子三趟,我这一宿跟值夜班似的。
孙姐更直接:你精力旺盛?那是你白天不够累。你来我家试试,早上六点送孙子上学,中午给老头送饭,下午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晚上还得洗一家子衣裳。你试试你还有没有劲儿半夜醒。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们不懂。我说的那个“精力旺盛”,不是她们想的那种。
打从去年秋天起,我老伴那病就重了。腿脚不行了,走两步就得歇。夜里睡觉,他喘气声粗,有时候忽然停一下,我得伸手探他鼻息。
就这么熬着。我夜里不敢睡死,可偏偏越不敢睡,脑子越清醒。那清醒劲儿一上来,过去的事就跟放电影似的,一桩一桩往外冒。
我想起三十年前。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夜里十二点下班,骑着二八大杠往家赶,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到家门口,老远就看见厨房灯亮着。他给我热着饭,搪瓷盆扣着,掀开是半碗疙瘩汤,卧一个荷包蛋。
现在他躺那儿,翻身都费劲。
你说这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我没跟闺蜜们说这些。说了她们也不爱听。刘姐家老头前年中风,瘫了半年就走了。王姨家那位倒是硬朗,可天天跟她吵架,为的都是一块钱两块钱的菜价。孙姐更不容易,儿子离婚了,把孙子往她这儿一扔,人影都见不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点事,说出来倒显得矫情。
可那天从活动室回来,我心里堵得慌。
我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房,碰见老周。老周以前跟我一个车间,后来调到厂办去了。他正从药房出来,手里捏着一盒降压药。
“老周,你也来买药?”
“可不是。老伴血压又高了。”他叹气,“你呢?老陈咋样?”
“还那样。躺着呢。”
“唉。”老周把药盒揣兜里,“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老赵走了,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老赵也是我们车间的,退休后搬到城北跟闺女住去了。
“啥时候的事?”
“上月十六。夜里走的。他老伴说,头天晚上还跟她念叨,说睡不着,夜里精神得很。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这事……”老周摇摇头,“人老了,夜里精神头足,不一定是好事。我听社区医院的大夫说,有的老人夜里特别清醒,其实是身体在硬撑。就跟那油灯似的,最后那点亮,格外扎眼。”
我没说话。菜篮子里那半袋小米,沉甸甸的,坠得我手脖子酸。
回到家,老伴醒着。他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
“又去买菜了?”
“嗯。买了点小米,给你熬粥。”
“别光顾着我。”他喘了口气,“你自己也吃点好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阳台晾衣绳上那件旧毛背心。那还是他年轻时候穿的,袖口磨破了,我补了两回,舍不得扔。
“我挺好的。”我说。
“好啥好。”他声音低下去,“你夜里老不睡,当我不知道呢。”
我手一顿。
“你翻来覆去的,床板都响。我装睡罢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件毛背心,半天没动弹。晾衣绳上还搭着他那条灰裤子,膝盖那儿鼓着包,是他老坐着磨出来的。
“我不是故意吵你。”我说。
“我知道。”他咳了两声,“你是怕我夜里出事。”
就这么一句话。我眼泪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老伴的药盒重新分了一遍。七天的量,一格一格摆好。然后把他的工资卡找出来,搁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里。那卡还是老式的,磁条都快磨没了。我又把我的工资卡也放进去,两张卡并排搁着。
“你这是干啥?”他问。
“以后咱俩的钱搁一块儿。谁也别藏着掖着。”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把我手攥住了。那手干巴巴的,没什么劲儿,可攥得挺紧。
“你夜里要是再睡不着,”他说,“就把我叫醒。咱俩说说话。”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十点上床。翻了两回身,刚要起来,他咳嗽了一声。
“没睡呢?”
“没。”
“那咱说说话。”
就着床头那盏小夜灯,我们聊了半宿。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厂里那些老同事,聊儿子小时候淘气,把邻居家玻璃踢碎了,他拎着儿子去赔礼。聊着聊着,我眼皮子沉了。
那一觉,我睡到早上六点半。
第二天去社区活动室,刘姐看见我就问:“今儿气色咋这么好?”
我笑了笑,没提夜里的事。倒是王姨凑过来,低声说:“你上回说夜里精力旺盛,我家老头也这样。后来我闺女给买了个啥白噪音机,放床头,管点用。你要不试试?”
我还没说话,孙姐接茬了:“那玩意儿费电不?”
“费不了多少。一宿就几毛钱。”
刘姐撇撇嘴:“几毛钱也是钱。要我说,睡不着就起来干活。擦擦地,洗洗衣裳,累了自然就困了。”
王姨白她一眼:“你那是老黄历。人家老陈媳妇说的是心里有事,睡不着。干活管啥用?”
我看着她们拌嘴,忽然觉得挺踏实。
是啊,谁家没点难处呢。可再难,也得往下过。
那天散场的时候,刘姐磨蹭到最后才走。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我手里。
“啥呀?”
“我家老头去年睡不着,社区医院给开了个单子。不是药,就是教你怎么调作息。我抄了一份给你。”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早上六点起,中午歇半小时,晚上九点后不看电视,睡前喝半杯温牛奶。
字不好看,可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谢了,刘姐。”
“谢啥。”她摆摆手,红扇子往胳肢窝一夹,“咱这岁数,谁不是硬撑着。可撑归撑,也得找着个撑的法子。”
我把那张纸揣进兜里,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路过社区门口,正好碰见网格员小陈在发鸡蛋票。我领了两张,盘算着明天早上给老伴蒸个鸡蛋羹。
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就听见屋里收音机响着。老伴居然自己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手里捧着那台老年机,正眯着眼看短信。
“看啥呢?”
“儿子发的。”他把手机递过来,“说周末带孙子回来。”
屏幕上就一行字:爸,周末我们回去,想吃妈做的红烧肉。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他。
“那得买点五花肉。”
“嗯。再买点冰糖。你上回做的,色儿好。”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把菜篮子放下。阳台上那件旧毛背心,被风吹得轻轻晃。绳子那头,他那条灰裤子还搭着。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药还得吃,夜还得熬,老伴的病也没见好。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些。
前几天,我又碰见老周。他正扶着老伴在小区里慢慢走,一步挪不了三寸。
“好点没?”我问。
“还那样。你呢?夜里还精神不?”
我笑了笑:“偶尔。不过现在醒了,就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困了。”
老周点点头,搀着老伴慢慢走远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刘姐给我的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是刘姐后添的:实在睡不着,就来敲我家门。咱俩唠十块钱的。
十块钱的嗑。这话说得实在。
你说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拼了命挣钱,老了拼了命攒钱,攒来攒去,攒了一身病、一肚子心事。可到头来,能治心病的,不就是有个人愿意半夜听你说说话么。
药盒还是七个格,工资卡还是两张并排搁着。阳台上那件毛背心,风一吹,还是晃。
可我不怕夜里醒了。
醒了就醒了吧。听听他的喘气声,摸摸他的手,再闭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过。
你说,你们家是不是也有个夜里睡不着的?是心里装着事,还是单纯觉少?要是实在睡不着,你会找人唠唠,还是自己干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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