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的玻璃有点脏,左边角上还贴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胶带,黑乎乎的。
我把公积金单子从窗口递进去,里面那姑娘低头敲键盘,敲了一半,手停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
“顾承泽?”
“嗯。”
“您稍等一下。”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截,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咯噔一声。她没管,快步进了里间。
我站在那儿,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抠了两下。公积金取过好几回了,从没这样。
里间门开了,出来个年纪大点的,胸牌上写“林小满”。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走到窗口前面,没坐下。
“顾师傅,”她压低了声音,“您名下有一笔境外转入,两百七十万。”
我没说话。
“还有一条语音留言。”她看了我一眼,“您……要不要听?”
我把手从裤缝上拿开。指头上全是汗。
她点了一下鼠标。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响,然后一个女声,很轻,像隔了很远。
“爸,我病了,不敢联系你。”
声音停了。
我认得这个声音。十六年了,我连她说话啥调都快忘了,可这一句出来,我耳朵里嗡的一下,像公交车气刹放气。
林小满又点了一下。
“……因为——”
没了。
我盯着那个喇叭,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了。屏幕上的播放条已经到头了。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林小满说,“后面好像还有,但录音到这儿就断了。”
我把手伸过去,想拿那张打印纸。手有点抖。我把纸按在台面上,用指头压住,才拿起来。
纸上是流水。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右手食指又开始抠纸边。
不对。
这账不对。
第一章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大,晃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内兜是带拉链的,我拉上,又拉开,又拉上。
公交站台就在银行门口。我上了三路车,坐了两站,才想起来方向反了。下车,走到对面,再等。等车的时候,我把纸又拿出来看。
两百七十万。汇款方是一串英文字母,我不认识。每年一笔,有时候两笔,从二〇〇九年三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二月。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五千澳元,折合人民币两万四。
我心里算了一下。十六年,平均一年不到十七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护士在澳洲能攒下来的数。
她不是没钱。她是攒着,不花。
车来了。这回我上了车,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前面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芹菜,味儿挺大。我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到家快十一点。我把门反锁,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
微信里,女儿的头像还是那张。一张侧脸,背景是海。十六年没换过。我点进去,上一条消息是二〇〇九年三月。她发的。
“爸,我到墨尔本了。别担心。”
我没回。
当时是没回。后来是想回,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了。
我往上翻,翻了半天,全是空白。中间什么都没有。十六年,一条都没有。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厨房烧水。水壶是旧的,底下一圈水垢,烧起来嗡嗡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
水开了。我泡了碗面。面是红烧牛肉的,里头有香菜。我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盖子上。
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我把筷子放下,回客厅,拿起手机,又点开女儿的头像。我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删了。
又打:“收到银行通知了。”
删了。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爸。”
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音。那个字旁边连个“已读”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是昨天洗的,还没干透,摸上去潮乎乎的。我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
下午两点多,我出了门。楼下老赵在花坛边上下棋,一个人对着棋盘摆子。看见我,招手。
“老顾,来一盘?”
“不了。”
“怎么了,脸这么长。”
“没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棋盘上是一个残局。红方剩一车一马,黑方双炮士象全。
“你说,”我盯着棋盘,“一个人十六年不给你打电话,突然给你汇钱,是什么意思。”
老赵抬头看我一眼。他手里捏着个黑炮,捏了半天,搁下。
“这事不简单。”
“废话。”
“我是说真的。”老赵把炮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汇钱不打电话,要么是不想让你知道,要么是不敢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知道,就是钱不干净。不敢让你知道——”
他把炮往棋盘上一放,砸得挺响。
“就是人有事。”
我没说话。老赵也不说了,低头看棋。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三楼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
“你这棋,红方赢。”我站起来。
“哎,你别走啊,我还没想好呢。”
我摆了摆手,上楼了。
晚上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我把银行那段留言,凭着记忆,一句一句录下来。我自己念的。
“爸,我病了,不敢联系你。”
我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流水单,我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第三行的那个数字,不对劲。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老单位。公交集团在城南,我干了三十年,从修理工干到修理工退休。修理工没人记得,但车牌号我记得。哪年哪月哪辆车换过什么零件,我脑子里有一本账。
门卫老周认识我,摆了摆手让我进去。我去了档案室,找小刘调了二〇〇九年前后的旧账本。
旧账本是一摞牛皮纸装订的本子,封面用记号笔写着年份。我一本一本翻。二〇〇九年三月,我请过一次假。三天。
请假事由那一栏,写的是“家事”。
我记得那次。女儿出国,我没去送。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说要去澳洲读书,我说行。她说要留在那边,我说行。她说要结婚,我说行。
然后她就不打电话了。
我翻到二〇〇九年三月十六号。那天我请了假,在家坐了一天。我记得我买了两斤排骨,炖了一锅,自己吃了三天。
账本上还有一笔,我差点漏过去。二〇〇九年五月,我以个人名义,给一个账号汇过五千块钱。收款人姓周。
周。
我女儿嫁的那个人,姓周。
我把账本合上,问小刘:“能复印吗。”
“顾师傅,您要这个干嘛?”
“对账。”
小刘没多问,给我印了。我把复印件叠好,塞进内兜。
从单位出来,我去了趟银行。林小满在。她看见我,从柜台后面出来,把我引到旁边的会客室。
“顾师傅,我查了一下。”她把门带上,声音压得低,“这笔钱是从澳洲一个信托账户转出来的,户主是您女儿。但操作人是另一个人,授权书在。”
“授权书谁签的。”
“周砚。”
我没吭声。
“还有个事。”林小满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个页面,“这笔钱每个月都有进账,但进账之后,隔几天就会转出去一笔。转出去的账户,也是澳洲的。”
“转给谁。”
“一个医疗机构的账户。”她把手机推过来,“我查了一下,是一家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
我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布料粗,指甲缝里刮出一点白印子。
“还有一个账户。”林小满说,“是澳洲一家房产中介。”
“房子。”
“对。您女儿名下有一套房,去年挂牌了。”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顾师傅。”
“我没事。”
我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太阳还是很大。我把外套扣子解开,又扣上。
十六年。她病了十六年。
我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我还是发了一个字。
“爸。”
还是没回。
我站在那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第三章
消息是第三天传开的。
我在楼下买菜,孙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塞给我。
“老顾,听说你闺女给你汇钱了?”
我没接橘子。
“两百多万呢,”孙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个买菜的听见,“我早就说,星遥这孩子心狠,可心狠归心狠,钱还是给寄的。”
“你怎么知道的。”
“嗨,银行那边谁不知道。小满她妈跟我跳广场舞,说的。”
我把橘子推回去。
“孙姨,这钱的事,还没弄清楚。”
“清楚不清楚的,反正是你闺女给的。”她把橘子又塞回来,“拿着拿着,你一个人吃。”
我没再推。拎着橘子上楼,进门就把橘子搁在鞋柜上,没动。
中午,我姐打电话来。我姐比我大四岁,住城西,一年见不了两回。
“承泽,星遥给你汇钱了?”
“你听谁说的。”
“孙姨给我打的电话。她说你发了。”
“我没发。”
“没发?两百多万呢。”
“钱在银行,我还没取。”
我姐那边顿了一下。“承泽,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外甥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看——”
“姐。”
“哎,你听我说完。星遥这么多年没管你,这钱你拿着也是拿着——”
“姐,这钱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谁的?”
我没说话。
“承泽,你别犯糊涂。你一个人过这么多年,星遥不管你,现在给你钱,你就拿着。外甥是自己人。”
“我再想想。”
“你想什么呀你——”
我把电话挂了。
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件浅色衬衫,袖口挽着,手腕上一块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爸。”
我没动。
“我是周砚。”他把手伸过来,“星遥的爱人。”
我看着他那只手,没握。
“进来吧。”
他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我去厨房倒水,把杯子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杯子,没喝。
“爸,银行那边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了。”
“这笔钱,是星遥让我转的。”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授权书,她签的。”
我接过来看。签名那栏写着“顾星遥”三个字。字写得挺好看,笔画顺溜。
我把纸放下。
“这字不对。”
“什么?”
“我女儿的签名,不是这么写的。”我说,“她小时候写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你这个是往下压的。”
周砚笑了一下。“爸,人在国外待久了,签名会变。”
“她不是那种人。”
“爸——”
“你别叫我爸。”
屋里静了一下。周砚把那张纸收回去,叠好,放进包里。
“行。”他站起来,“顾师傅,这钱您要是不要,我可以退回去。但星遥那边,您也知道,她病着,需要钱。”
“她什么病。”
“这个……”他顿了一下,“她不想让您知道。”
“她不想让我知道,你转钱干嘛。”
周砚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是她让我转的。她说,万一她……这钱得有个去处。”
他走到门口,换鞋。换好了,回头看我。
“顾师傅,这钱您最好别动。动了,手续上麻烦。”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杯没动过的水,水面还在晃。
我掏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一条微信。
“查那个授权书,签名日期。”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顾师傅,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七号。”
我又发:“查我女儿的手术记录。”
“我查不到。”
“那查她住院时间。”
又过了十分钟。
“顾师傅,去年十一月七号,顾星遥在墨尔本皇家医院,做了开颅手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那张授权书,签名是十一月七号。开颅手术,也是十一月七号。
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怎么签字。
第四章
周砚走后的第二天,我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黄,二十来岁,说话挺和气。我把流水单、授权书复印件、微信记录都摊在桌上。
小黄看了半天,抬头问我:“顾师傅,您是说,这笔钱有问题?”
“签名日期不对。”
“这个……”他指了指授权书,“授权书是澳洲的,签名也是澳洲的。咱们这儿管不了。”
“那什么能管。”
“您得走涉外程序。找律师,或者通过大使馆。”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风挺大,吹得旁边那棵梧桐叶子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你那个在澳洲的亲戚,还联系着吗。”
“哪个亲戚?”
“你侄女。在墨尔本那个。”
老赵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老顾,你想干嘛。”
“我想找个人。”
“找谁?”
“找我女儿。”
老赵叹了口气。“我问问。”
下午,老赵回电话了。说他侄女认识一个护工,在皇家医院做过。叫陈芷。
“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谢了。”
“老顾,”老赵压低了声音,“你小心点。那个姓周的,我打听了,在澳洲华人圈里挺有门路。换汇、贷款、房产,什么都做。”
“我知道。”
“你知道还——”
“老赵。”我打断他,“她是我闺女。”
老赵不说话了。
我加上了陈芷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我发了一句:“你好,我是顾星遥的父亲。”
那边过了很久,回了一条。
“她跟我说过你。”
“她怎么样。”
“不好。”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
“能视频吗。”
“不能。”
“为什么。”
“周砚在她病房装了摄像头。”
我把手机攥紧。指头在手机壳上抠了一下,壳是硅胶的,抠不动。
“她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说不准。她这个病,拖了太久了。”陈芷发了一条,“她一直在等钱。但钱都被周砚管着。”
“转出来的那两百七十万呢。”
“那是她偷偷攒的。周砚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开始暗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芷,”我打字,“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录一段她的话。不要周砚在旁边。”
那边又过了很久。
“我试试。”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闲着。
我把那张流水单上的每一笔都抄了一遍,抄在以前单位发的笔记本上。蓝皮的那种,一块钱一本。我抄了三页。
二〇〇九年三月,第一笔,一万澳元。之后每年三月,都是同一天。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最多的二〇一七年,五万。最少的是去年,五千。
我算了总账。两百七十万,差不多是她十六年的工资,去掉生活开销,全在这儿了。
她没花。
我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我们住筒子楼,一间半。她在里屋写作业,我在外屋修东西。她妈走了以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有一回她考试考砸了,我骂了她两句。她没哭,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是肿的,但什么也没说。
她从小就这样。难受不说。
我抄完账,把笔记本合上。封面上是我以前写的名字,顾承泽,字写得歪歪扭扭。
手机响了。陈芷发来的。
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女声。很轻,有点喘。
“爸……”
我闭上眼睛。
“爸,我病了。不敢联系你。”
声音停了一下。
“周砚说,如果我跟你说,他就……他就把房子收了,把保险退了。他说你一个人在国内,没人管你,我要是出事,你也活不成。”
她喘了一口气。
“我攒了钱。每年攒一点。我想等够了,就回去找你。可是医生说,我这个病,等不了了。”
又是停顿。
“爸,你别信周砚。他……”
后面没了。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把语音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给陈芷发消息:“她手术怎么样了。”
“做了两次。第一次不成功,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周砚签的字。”
“她人清楚吗。”
“大部分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喊你。”
我看着屏幕。
“陈芷,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律师。澳洲的。”
“你要干嘛。”
“我要把那笔钱拿回来。还有那套房子。”
“周砚不会放手的。”
“我知道。”我打字,“所以我要找个能跟他掰扯的。”
陈芷发了一个名字和电话。我存下来。
然后我给林小满发了一条微信。
“小满,那笔钱,能不能先冻结。”
“顾师傅,境外资金,我们这边权限不够。”
“那怎么办。”
“您得本人去澳洲,或者委托律师。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您报警。报诈骗。国内立案了,可以申请跨境协查。”
我盯着屏幕。
报警。
我想起那个姓黄的小民警说的,走涉外程序。我拿起手机,翻到派出所的电话,拨过去。
“喂,黄警官吗。我是顾承泽。上次那个事。”
“顾师傅,您说。”
“我要报警。”
第六章
报警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第二天,我姐又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
“承泽,你是不是报警了。”
“嗯。”
“你疯了?那是你女婿!”
“他是不是我女婿,还不一定。”
“你——”我姐那边喘了口气,“外甥买房的事,你到底帮不帮。”
“姐,这钱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是我闺女的。”我说,“她病了,要钱治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病了?”
“嗯。”
“什么病。”
“脑子里的病。”
我姐没再说话。过了半天,她说了一句:“那你……你看着办吧。”挂了。
下午,周砚又来了。这回没进门,站在门口。
“顾师傅,您报警了。”
“嗯。”
“您知道报警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星遥的房子要冻结。她的治疗费要从那套房子里出。您这一报,她可能连医院都住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还是那个笑,但眼睛没笑。
“周砚,”我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信不信的,您自己想。”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今天是来提醒您。您要是再折腾,星遥那边,我就不管了。”
“你什么时候管过。”
他脸上的笑没了。
“顾承泽,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这张脸,不用你给。”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没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顾师傅吗,我是派出所黄警官。您那个案子,我们受理了。但有个情况要跟您说。”
“你说。”
“周砚这个人,在国内也有案底。二〇〇八年,他因为非法换汇被处理过。后来出国了。”
“他什么时候出国的。”
“二〇〇九年二月。”
我攥着手机。
二〇〇九年二月。他出国。三月,我女儿开始汇第一笔钱。
“还有,”小黄说,“我们查了一下,您女儿那个信托账户,受益人写的是您。”
我愣了一下。
“您女儿去年改的。之前受益人是周砚。去年十一月,她做了手术以后,改成了您。”
“她怎么改的。”
“不清楚。但改是改了,有记录。”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小黄,麻烦你。能不能查一下,周砚在澳洲有没有其他账户。”
“这个得走程序。”
“我知道。麻烦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外面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抄的那串数字。
两百七十万。
她攒了十六年。一年一年,一笔一笔。我算了一下,如果换成一天,差不多一天攒五百块。
她舍不得花。
第七章
陈芷又发来一条语音。这回长一点。
“爸,我跟你说个事。周砚不是我老公。”
我愣了一下。
“我们没领证。他说领证麻烦,要交税。我当时信了。”
她咳了两声。
“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自己攒的。他说他有路子,能帮我换汇,我就把钱给他了。后来房子写了他的名字。他说,这是为了避税。”
停了一会儿。
“我病了以后,他把我的卡拿走了。他说帮我管钱。我没办法。”
又停。
“爸,我后悔。我不该不打电话。我那时候觉得,我嫁出来了,混不好,没脸见你。”
她声音低下去。
“后来想打,又不知道说什么。一年拖一年。拖到现在。”
“爸,对不起。”
录音到这儿,停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
我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给陈芷发消息:“周砚现在在哪儿。”
“他在墨尔本。这几天在跑中介,想卖房子。”
“房子是谁的名字。”
“两个人的。但周砚有授权书,他一个人能签。”
“能不能拦住。”
“我认识一个律师,叫David。他说可以申请禁售令。但要钱。”
“多少钱。”
“三千澳元。”
我算了一下。一万五人民币。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我自己的存款,八万七。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二。
够了。
我转了钱。陈芷发了一个“收到”,然后没再说话。
第二天,陈芷发来一条消息。
“禁售令下来了。周砚疯了。他给我打电话,骂了一顿。”
“他骂你什么。”
“他说,让我别多管闲事。”
“他还说什么。”
“他说,顾承泽一个修车的,能折腾出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修车的。
修车的怎么了。修车的会看账。修车的知道,哪儿松了,得拧紧。
我给林小满发消息:“小满,那笔钱,能不能转到国内。”
“顾师傅,得本人操作,或者有完整的授权链。”
“授权链我有。”
“那也得澳洲那边配合。”
“那边有人配合。”
我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蓝皮本子,三页数字。我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外甥买房的事。”
“哎,承泽——”
“三十万,我借。但有条件。”
“你说你说。”
“让外甥帮我跑个腿。去趟银行,办个跨境委托。他年轻,懂这些。”
“行行行,我让他明天就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合上。封面上的名字,顾承泽,字还是歪的。
我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
“账要算清楚。”
第八章
周砚是第五天回国的。
他回来那天,我正在派出所。小黄给我打电话,说人落地了,问我要不要见面。
“见。”
会面安排在派出所的调解室。周砚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衬衫还是那件浅色的,但袖口没挽,扣得整整齐齐。
他坐下,看了我一眼。
“顾师傅,闹到这一步,有意思吗。”
“有意思。”
“您想要什么。”
“我要我女儿的房子,我女儿的钱,还有——”我看着他,“你从她那儿拿走的那些。”
他笑了一下。“您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陈芷发的那段录音。女声传出来。
“周砚不是我老公……房子是我买的……他把我的卡拿走了……”
周砚的脸僵了一下。
“这是剪辑的。”
“是不是剪辑的,让警察查。”
“顾承泽——”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您女儿的病,是我在管。您把我弄进去,谁管她。”
“我管。”
“您?您一个修车的,懂什么叫开颅手术?懂什么叫术后护理?”
“我不懂。”我说,“但我懂一件事。”
“什么。”
“账要算清楚。”
我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翻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十六年的流水。每一笔,我都记着。二〇〇九年三月,你出国,她开始汇钱。二〇一〇年,你换了她的信托受益人。二〇一五年,你把她房子写成你的名字。二〇二一年,你开始转她的钱,转到一个肿瘤医院账户,但那个账户不是她的主治医院。”
我顿了一下。
“周砚,你转去那个账户的钱,干嘛了。”
他没说话。
“我让人查了。那个账户,是一个私人诊所的。你拿她的钱,去投了一个诊所。”
“那是投资。”
“用她的救命钱投资。”
周砚盯着我。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转了半天。
“顾承泽,您以为您赢了?”
“我没赢。我闺女还在医院躺着。”
“那您还折腾什么。”
“我折腾,是因为她还在。”
我把笔记本收回来,合上。站起来。
“黄警官,该说的我说完了。”
小黄点点头,把周砚带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风比前几天小了点。手机响了,是陈芷。
“顾师傅,禁售令正式生效了。房子卖不了了。”
“好。”
“还有,David说,周砚的授权书有问题,可以撤销。星遥姐的账户,可以转回她自己名下。”
“好。”
“顾师傅,”陈芷停了一下,“星遥姐今天清醒。她想跟你视频。”
我攥着手机。
“现在?”
“现在。”
我走回派出所,跟小黄借了间屋子。手机架在桌上,屏幕亮起来。
画面有点晃,然后定住。
一张脸。瘦了很多。头发短了,贴着头皮。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爸。”
“嗯。”
“你头发白了。”
“早白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开。
“爸,我……”
“别说了。”我把手抬起来,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像按在她脸上,“爸在。”
她眼泪下来了。没出声,就顺着脸往下淌。
我把手机往前凑了凑。
“等你好了,爸去接你。”
“嗯。”
“房子给你留着。钱也给你留着。”
“爸,那钱是给你的。”
“给我的也是你的。”我说,“账我算清楚了。一分不少。”
她哭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手机拿起来,贴着耳朵。
“别哭。爸在。”
第九章
周砚的案子,走了小半年。
诈骗,伪造授权,非法挪用。国内判了,澳洲那边也在走程序。房子解冻,账户转回星遥名下。那个诊所的投资,被追回来一部分。
我没要那些钱。我让陈芷帮我,全部转进星遥的治疗账户。
我姐来了一趟,坐在我家沙发上,东看西看。
“承泽,你这屋子,该收拾收拾了。”
“住着行。”
“外甥那三十万——”
“借条我收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给她倒了杯水,“姐,钱我会还。但不是现在。”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
孙姨在楼下遇见我,问了句:“老顾,你闺女回来了?”
“快了。”
“那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我把阳台上的旧纸箱收了,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星遥小时候的书,我留了两本。她的旧书包,我也留着。包带断了,我用线缝过。
那本蓝皮笔记本,我放进了抽屉最底下。三页数字,还在。
二〇二三年秋天,星遥回来了。
她坐轮椅,陈芷推着。机场人多,我站在出口,手里举着个牌子。牌子上写她的名字,写得挺大。
她看见我,抬起手。
我走过去。轮椅停下。
她仰头看我。
“爸。”
“嗯。”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我接过轮椅,推着往外走。陈芷跟在旁边,说了句:“顾师傅,星遥姐以后得复查,三个月一次。”
“我知道。医院我联系好了。”
“还有康复训练。”
“安排了。”
陈芷笑了笑,没再说。
出了机场,风挺大。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星遥腿上。她伸手按住。
“爸,你不冷?”
“不冷。”
我把她推上车。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是杨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爸。”
“嗯。”
“那两百七十万——”
“在呢。”
“你留着花。”
“给你留着。”我说,“等你好了,咱俩一起花。”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痒。
我没动。
车往前开,太阳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
我把右手从兜里拿出来。手指头上那道抠出来的印子,已经淡了。
账清了。
人也回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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