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走吧。晚上11点多听见那边有动静,开门一看,对门门开着
门开着。
楼道的声控灯没亮,我妈从柜子里翻出手电,光照进去,先照到的是地上一双拖鞋,摆得很正,鞋头朝里。
周秀兰躺在她自己房间的床上,左手腕缠了条毛巾,毛巾已经透了,颜色发黑。她眼睛睁着,看见光,嘴唇动了一下。
她女儿周敏跪在床边,手机开着免提,那头在说什么,我没听清。周敏转过头跟我说,麻烦帮我看下门,别让楼里人进来。
我说要不要叫救护车。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凑近了才听明白。她说不抢救了,让她走吧。
当时手腕上还在渗。人还有气。
这个矛盾我到现在没消化掉。救护车就在两公里外,社区的医院夜间急诊一直开着,从周秀兰被发现到周敏说那句话,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一条还在喘气的命,走向了终点。
我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周敏把免提关了,拿毛巾重新给她妈缠了一遍,缠得很紧,然后坐在床沿上,握着她妈那只没受伤的手。
周秀兰七十四,丧偶九年,独居七年,周敏在外地,一年回来两三次。这些是楼里人都知道的事。
后来救护车还是来了,是周敏自己打的,但她只要求上门做临终处理。车停在楼下没有响警报。
我被我妈拽回屋里,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周秀兰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我在自己屋里坐到天亮,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女儿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还能说话的人,生死的事就归别人拍板了。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全程在场,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家里能签字的人里,我是最没资格说话的一个,但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表态。
外婆脑出血,送到医院已经瞳孔散了,医生说手术可以做,做完了大概率是植物状态,不做就是当天的事。我妈蹲在走廊里哭,我舅舅在外地往回赶,护士拿着单子站在旁边等。
我签了不做。
签完之后的十几年里,我没有为这个决定难受过。我以为我想明白了,人已经那样了,插满管子躺着,肺里反反复复感染,痰要靠机器吸,每一次吸痰都像上刑,那不是活着,那是把死的过程拉长了给活人看。
所以我理解周敏,或者说,我以为我理解。周秀兰七十四岁,独居,老伴没了快十年,女儿远在千里之外,一个这样的人选择割腕,说明她对剩下的人生已经有结论了。女儿顺着这个结论走,让她走得体面一点,不打断她,这难道不是一种尊重?
这个判断我维持了很多天。
维持到我查了一组数据才动摇。割腕这个方式,在所有自杀手段里,是最不致命的那一类,送医及时的话,死亡率很低。而且割腕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在动手之后会自己呼救,或者给自己留出被发现的时间窗口。周秀兰是在自己床上动的手,手腕缠了毛巾,拖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里。
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会先把拖鞋摆正吗。
我不确定。我甚至不敢往下想,因为往下想一步,周敏那个决定的味道就变了。她没有等,没有观察,没有把她妈往回拉一把试试。她说不抢救了,让她走吧,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妈的眼睛是睁着的。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家属的权利,法律上签字的人说了算,现实里天天都在这么发生。医院的走廊上,每一个深夜,都有子女在放弃治疗的单子上签字,签完的绝大部分人,第二天照常上班。
但那些签字的人,大多面对的是抢救无望的病例。周秀兰的病例,按常识判断,不在那一类里。
这个区别我一开始放过去了,放过去很多天。
昨晚楼道里又有动静。
我睡得浅,一点声响就醒。开门,周敏站在她妈门口打电话,看见我,把声音压低了。我本来想关门,她朝我摆了下手,意思是让我过去。
她妈还活着。
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那天夜里临终处理的人来了,看了情况,说这样不行,人还有生命体征,家属不送医可以,但他们不能就这么不管,最后还是抬下楼了。在医院待了这些天,手腕缝了针,输血,人抢回来了。
周敏在电话里跟谁说,妈醒了以后不吃饭,鼻饲管她自己拔,绑带捆上了她又挣,医生说这样下去会衰竭。
我站在楼道里听她说完这些,之前那些天攒下的判断,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以为周敏是替她妈做了了断。事实是周秀兰自己不要这个被救回来的命。第一次是她自己割的,这一次是她自己把管子往外拔的。母女俩在做同一件事,一个用刀,一个用手,方向完全一致。
那我之前那套体面尊重的说法还站得住吗。周敏说不抢救了让她走吧,当时我听成了女儿替母亲松手,现在看,更像是一句早就想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出口的时机。
还有一个事实是周敏自己跟我说的。周秀兰这几年已经三次进医院,一次摔的,一次脑梗前兆,一次就是这次。三次的陪护,三次的费用,大头都是周敏在扛。她请过护工,护工费一个月比很多人工资高,撑了仨月请不起了,辞了工作回来守着,守了一个多月,她自己的婚姻也守散了。她男人在电话里说的原话是,你选你妈还是选这个家。
这些话不是她诉苦说出来的,是她跟社区调解员在楼道里讲,我在旁边听见的。调解员来是因为楼里有别的住户投诉,说半夜总有动静,吓人。
周敏没跟任何人吵。她就站在门口,说知道了,我们会处理。
然后她回到屋里,继续守着一个一心想死、被救回来又一心求死的妈。
我之前那个偏的判断,说女儿松手是孝顺,现在必须扔掉。真正难解的地方根本不在女儿这一头。女儿救了,妈自己拔管。女儿不救,法律和良心都过不去。这道题不管怎么选,选的人都在挨刀。
楼里还有一个人,跟我同一个单元,姓吕,住三楼,比周敏大几岁,他爸前年走的,肺癌晚期。
吕师傅在医院陪了四个月。他跟我讲过一次,就一次,在楼下车棚里,他蹲着修电动车,我在旁边等充电。他说他爸最后半个月一直在说胡话,喊的全是年轻时候的事,喊他爷爷的名字,喊他早就不在了的姐姐。他说到一半停了,拧了个螺丝,接着说,最后那个晚上,血氧掉到三十多,医生问要不要插管上机,他说不上。
就四句。
他爸走后,吕师傅干了一件事。他把他爸住院四个月的所有单据,一张一张全留着,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每年清明之前拿出来,一张一张重新数一遍。他跟我说,数的时候心里才踏实。
这四个月的花费,掏空了他和他妹两家的积蓄,还在网上借了钱。这在国内的癌症晚期家庭里不是特例,有统计说恶性肿瘤患者家庭里,相当高的比例因为治病负债,晚期患者生命最后一个月的医疗支出,往往占到最后总费用的三四成,而这些花费绝大多数换来的只是延长几周的痛苦期。安宁缓和医疗推了这么多年,能真正住进来的晚期病人,比例一直上不去,大多数人的终点还是急诊室和重症监护室,浑身插管,家属在外面算钱。
吕师傅数单据这个动作,我琢磨了很久。他不是在后悔,也不是在记账,他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事,当年不插管那个决定,和这四个月的倾家荡产,到底有没有关系。他需要一个东西替他作证,单据就是那个证人。
周敏没有单据。周敏有的是一个还在拔管的妈。
我最近总想起周敏说的那句不抢救了,让她走吧。以前我听这句话,听到的是女儿狠。现在再想,她说的到底是她妈,还是她自己。一个被拖了多年的人,说出让她走的时候,那个她字底下,压着的是两代人的命,一个是床上的,一个是床边跪着的。
到底该不该救。这个问题我给不出干净的答案。要是说该救,那周秀兰自己拔管怎么算,她的命她自己不能做主吗。要说不该救,那一个还有气的人,睁着眼看着你,你说不救,这一句要在心里过多少年才能过去。我在楼道里站着的那晚,周敏挂了电话,回头问我一句,你说我妈她到底图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笑,说也不知道。
然后她进屋把门带上了。楼道声控灯灭掉之前,我看见她家门槛边上,那双拖鞋还在原处,鞋头朝里,没人动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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